什么?你还想听大只切的故事? 好吧,那我从头给你讲一遍。天正三年秋,摄津国,
住吉村。这年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十五刚过,山上的枫叶就开始红了,田里的稻子却还没熟,
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风里晃来晃去。村子里的人都说,今年是个怪年景,稻子熟得晚,
雨水又多,连山里的野兽都不安生,夜里老能听见狼嚎。锻刀匠清兵卫不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刀快成了。这柄刀,他打了整整五年。从五年前的秋天开始,
他就在后山的矿洞里挑铁砂。别人挑铁砂,一担能挑一天,他挑一担,能在矿洞里待三天。
他不要普通的铁砂,他要的是深埋在岩层底下那种黑得发亮的铁砂,含铁最纯,杂质最少。
矿工们说他疯了,为了一把刀,值得把命搭进去吗?他不吭声,只是继续挖。铁砂挖回来,
就是锻冶。他把铁砂倒进炉里,烧成铁块,然后抡起锤子,一锤一锤地砸。砸扁了,折起来,
再烧,再砸。他这把刀,折了三百次。三百次折叠,铁里的杂质被清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纯粹的铁,像一层一层的纸,叠在一起。村里的人夜里睡不着,
总能听见他的锻冶屋里传出来的锤声。那声音像是寺庙里的木鱼,
又像是村里送葬时敲的钟声。有人骂他扰民,有人替他说话,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
不打刀干什么?清兵卫的老婆是五年前死的,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从那以后,
他就没怎么说过话。每天天亮起床,生火,打铁,天黑睡觉。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
喝醉了,就坐在门口,望着后山发呆。那一年,他的儿子寇克十岁。十岁的寇克,
原本最喜欢吹笛子,他跟着村头的老笛客学了很多曲子,但现在,他只会为父亲拉风箱。
“爹,这刀是给谁打的?”寇克问过很多次。清兵卫每次都不回答,他只是看看儿子,
又低头看看刀,然后继续打。刀的形状渐渐出来了。清兵卫打的是太刀,
比一般的太刀长两寸,窄两分,弧度更深,刀尖更尖。这种形制,不是给普通武士用的。
淬火那天,清兵卫把寇克叫到跟前。“看好。”他说。他把刀身烧得通红,
然后迅速插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整个锻冶屋都看不清了。等烟散了,
清兵卫把刀拿出来,对着光看。刀身上,浮现出一层细细的纹路。
清兵卫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刀,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把刻刀。
他在刀茎上一笔一画地刻了一个字。雪。刻完这个字,他把刻刀扔到一边,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寇克凑过去看,看见那个雪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爹?
”清兵卫摆摆手。他抬起头,望着锻冶屋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要下雨了。“这把刀,”清兵卫说,“叫雪走。”“雪走?”寇克念了一遍,
“为什么叫雪走?”清兵卫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好收着。
”他说,“等我死了,它就是你的。”寇克愣住了。“爹,你说什么?”清兵卫笑了笑。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这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丑。“我累了。”他说,
“睡一觉就好。”那天晚上,清兵卫没有回屋睡觉,他就睡在锻冶屋里,睡在那把刀旁边。
第二天早上,寇克去叫他吃饭,发现他已经硬了。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把刀,
刀身上盖着他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破褂子。他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
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仵作说是痨病,咳血死的。村里的老人说,
清兵卫是累死的。那把刀他打了整整五年,从选铁到折叠,从淬火到研磨,
夜夜能听见他锻冶屋里的锤声,叮当叮当,像是给谁送葬。现在刀打完了,他也该走了。
刀被当作遗物,交给了他唯一的儿子。那年,寇克十五岁。寇克接过刀的时候没哭,
他只是跪在灵前,用袖子把刀身上的浮灰擦干净,然后抬头问来送葬的村长。
“我爹为什么打这把刀?”村长摇头。没人知道,清兵卫从不说。寇克把刀插进腰带,
站起身,对灵位上那根新写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了门。“你去哪儿?
”村长在后头喊。寇克没回头。这一离开,就是三年。天正六年秋。三年里,
寇克从摄津走到播磨,从播磨走到但马,又从但马走到丹波。他走过春天的樱花雨,
走过夏天的蝉声林,走过冬天的雪原。他做过浪人,给大名当临时兵,打过几场小仗,
见过血,也见过死人。他当过足轻,穿破旧的盔甲,拿生锈的长枪,站岗放哨,巡逻守夜。
他替商人押过镖,走山路,遇过山贼,拔刀比划了几下,山贼跑了,他没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这一年秋天,
他进了丹波国。丹波多山,山连着山,岭挨着岭,抬头看不见天,只有一层又一层的树。
枫叶正红的时候,整座山像烧起来一样,红得耀眼,红得刺目。寇克走进大只山,
沿着山道走了三天,带的干粮吃尽了,只能摘野果充饥,野果酸涩,难以下咽,
但总比饿死强。第四天傍晚,天阴下来,起了风。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
像是一群野狗在山林里嚎叫。寇克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快要下雨了,他加快脚步,
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尽头,露出一角破败的屋檐。那是一座祠。大只山里常见的那种山祠,
供奉的是什么神,早没人记得了。屋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墙上的泥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竹条编的骨架,祠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滑得站不住脚。寇克推开半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寇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祠里的样子。正中间是一座神龛,神龛里空空的,
神像不知是被偷走了还是自己跑了,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着烂木头和枯草,
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头。他刚跨进门,就停住了。神龛底下,
躺着一个人。寇克本能地按住刀柄,没有动,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那人影一动不动,
不知是死是活,寇克慢慢走近两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这才看清了。是个女人。
穿着污损的白色巫女服,长发散在地上,她的脸朝着屋顶,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寇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巫女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
像是乌云密布的夜晚,她盯着寇克,眼珠动了动,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水……”寇克解下腰间的竹筒,把她扶起来,一点一点喂。巫女喝了三口,咳了两声,
目光这才渐渐清明了一些,盯着寇克的脸,看了很久。“你是……武士?”她的声音沙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寇克犹豫片刻,最后点点头,“我本是四处漂唱的笛客,
但现在我是一名武士。”巫女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别上山。”寇克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巫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山上有鬼,大只般若。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咬字却越来越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鬼……嗜饮人血,
它把人血酿成酒,叫罗刹酒,饮了那酒,它就力大无穷,
…山下的村子……已经被它吃了三十多个人了……神社派我来……驱鬼……”她说不下去了,
剧烈地咳起来,咳了很久,咳出一口黑血,溅在巫女服上。寇克等她咳完,
问:“你叫什么名字?”巫女喘着气,
过了很久才说:“千鹤……丹波千鹤……”“你是丹波神社的巫女?”千鹤点点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暗了下去。“我太没用了……”她喃喃地说,
打伤了……那些小鬼……漫山遍野的小鬼……我逃到这里……逃不动了……”寇克皱起眉头,
“小鬼?还有小鬼?”“嗯……”千鹤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小鬼……比猴子大一点……跑得很快……爪子很利……”她忽然又攥紧了寇克的手,
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不要上山……会死……”寇克低头看着她。千鹤松开他的手腕,
伸手往怀里摸。摸了很久,摸出半块御守来,布做的,原本该是红色,如今被血染得发黑,
只剩下边角还能看出一点原来的颜色。她把御守塞进寇克手里,手指按着他的手心,
像是要把它按进肉里去。“这是我……从小戴的……”她说,
“你带着它……也许……能保你一命……”寇克握着那半块御守,温热的,
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千鹤的眼睛望着屋顶那个破洞。屋顶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我娘说……御守能辟邪……”她轻轻地说,
这次出来……娘非要我戴上……她说……戴上它……就能平安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最后,她的眼睛就定住了,直直地望着屋顶那个破洞,再也没有动过。
寇克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他在破祠里坐了很久,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响,
雨终于下起来了,哗哗地打在屋顶上,从破洞里漏进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寇克把千鹤的身体放平,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口,然后站起身,在祠里找了一圈。
他找到一把钝了的柴刀,刀刃上满是锈迹,刀柄已经开裂,他拿着这把柴刀,
走到祠后的土坡上,开始挖坑。土很硬,还夹杂着碎石块,寇克挖了一个时辰,
才挖出一个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浅坑。他把柴刀扔到一边,回到祠里,把千鹤抱起来,
抱到土坡上,轻轻地放进坑里。寇克蹲下身,用袖子把她脸上的雨水擦干,然后他站起身,
开始往坑里填土。一捧一捧的土落在她身上,先是盖住了脚,再是盖住了腿,
再是盖住了身体,最后盖住了脸。寇克把土填平,又用手拍了拍,让它结实一点。没有念经,
没有立碑,没有烧纸钱。他只是站在那座小小的土堆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转身往山上走。山中的夜,是不见五指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寇克举着一根火把,沿着兽道往山上攀。脚下是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时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子从脚边蹿过,悉悉索索地钻进草丛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寇克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巫女说山上有小鬼,
跑得很快,爪子很利,他得防着它们。走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遇到。山林还是那么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寇克停下来歇气,靠着一棵老松,抬头往上看。山很高,看不见顶,
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压在头顶。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血腥味。很浓,很新鲜,
像是刚流出来的血。寇克握紧刀柄,循着气味往前走。走了二三十步,火光照见了一样东西。
一具尸体。是一个年轻男人,从腰际被撕成两截,下半身不知去向,上半身扔在灌木丛里,
脸朝着寇克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也张得很大,
像是死前还在喊叫,或者还在求饶。寇克蹲下看了看,伤口是撕扯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活生生撕成两半。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越往上,尸体越多,
散落在山路两侧。有的被撕碎,断肢残骸散得到处都是,分不清是谁的。有的被啃噬,
脸上、手上、腿上,到处是牙印,肉被啃掉一块一块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有的干瘪得像一具空壳,脖子上两个血洞,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寇克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走过一片又一片血迹。火把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光亮。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烧。寇克熄了火把,把松明插在腰后,
摸黑往上走。他攀着岩石,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
是一座废弃的山寨。不知是哪一年的乱世,有人在这山顶上修了寨子,墙是石头垒的,
又高又厚,足有两丈多,门是木头包的,包着铁皮,钉着拳头大的铆钉。
寨墙把整个山头围成一个圈,圈里头的建筑早就塌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柱子杵在那里。
此刻寨门大开着,里头透出火光。寇克贴着寨墙,一点一点摸过去,
寨墙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手扶上去得格外小心,他摸到寨门边,探头往里看。
寨子里头是个大院子,院子中间燃着一堆篝火。那篝火大得吓人,木柴堆得像座小山,
火烧得正旺,蹿起一人多高,火舌舔着夜空,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篝火旁边,
摆着七八个酒坛子。那些酒坛子比人还高,肚大口小,坛口封着红布,
红布上画着符咒一样的纹路。坛身上沾满了污渍,黑一块红一块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寇克能闻见血腥味从坛口透出来,像是每一个坛子里都装着满满一坛血。篝火正对面,
立着一根木柱。柱上绑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山下的农人,
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泪痕和泥土,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处,
露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她低着头,闭着眼睛,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在等死。
寇克正要动,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寨子最深处的暗影里传出来,像打雷,
又像野兽的吼叫,接着,地面开始震动,咚,咚,咚,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过来。
从暗影里,走出来一个东西。它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寇克一米七出头,站在地上,
只能到那东西的腰。它少说有三米,宽得像一堵墙,浑身青黑,肌肉虬结,
上头长着一层粗硬的短毛。它的头比常人的大两倍,青面獠牙,
两只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它没有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角,左边那根完整,像牛角一样又粗又长,右边那根断了,只剩下半截,
茬口参差不齐。它穿着一件不知是什么皮做的袍子,袍子上挂满了零碎,有人的手指骨,
有小孩的牙齿,有风干的小耳朵,还有亮晶晶的金属片,每走一步,
那些零碎就叮叮当当地响。它走到篝火边,蹲下身,拎起一坛酒,撕开红布,
仰头就往嘴里倒。酒液淌出来,顺着它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袍子上,滴在地上。它喝完一坛,
把坛子往旁边一扔,又拎起另一坛。那少女在柱子上醒了。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东西,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东西转过头,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那些牙又尖又长,参差不齐,
有的还沾着肉丝。“叫吧。”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像闷雷,震得地面都在抖,“叫得越大声,
血越甜。”它伸出手,要去抓那少女。刀光亮起。寇克从暗处蹿出,一步跃到那东西身侧,
刀锋横斩,直取它的咽喉。那东西的反应快得惊人。它庞大的身躯居然往旁边一侧,
刀锋擦着它的脖子过去,只削下一片青毛,那片青毛飘落下来,落在篝火里,
嗤的一声烧着了。它转过头来,盯着寇克。两只红眼睛像灯笼一样悬在半空,
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人类?”它说,“你敢来这儿?”寇克没答话。他落地之后立刻翻滚,
躲开那东西拍下来的巨掌。掌风刮过他的脸,像刀子一样疼,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滚出去两丈远,单膝跪地,横刀在胸前,第一次看清了这鬼物的全貌。太大了。
他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牛面前。那东西的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爪子比他的刀还长,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就是大只般若?”寇克问。那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像石头滚下山,轰隆隆的,
震得人耳朵发麻。“你听说过我?”它说,“那你就该知道,来这儿的人,都成了我的酒。
”它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来,把篝火的光都遮住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那两只红眼睛像灯笼一样悬在半空,还有那些牙齿在黑暗中闪着白光。巨爪拍下来。
寇克侧身,刀锋上撩。铛的一声,刀砍在爪子上,居然溅出几点火星,
那鬼物的皮肤硬得像铁甲,这一刀只在它手背上留了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但那东西却痛吼了一声。它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白印,又看看寇克手里的刀,眼神变了。
“那是什么刀?”它问。寇克没答话,他只是握紧了刀柄,盯着那东西的动作。
那东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它弯下腰,两条粗得像树干的腿猛地一蹬,
整个身子像一座山一样撞过来。寇克往旁边滚,但还是慢了半步。那东西的肩膀撞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后背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喉头一甜,
一口血喷出来。那棵树被他撞得晃了几晃,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寇克顺着树干滑下来,
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左臂动不了了,应该是脱臼了。肋骨也疼,不知断了没有,
他咬着牙,用右手扶着树,慢慢站起来。那东西转过身,咧着嘴笑。“就这点本事?”它说,
“我还以为来了个狠的。”寇克没说话,他把刀换到右手,盯着那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走过的路上,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那东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来?”它说,“你倒是挺硬。”寇克没说话,
他走到那东西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那东西俯下身,把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凑到他面前,
两只红眼睛像灯笼一样盯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它说,“我要让你记住,杀你的是谁。
”寇克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它眼珠里的血丝,
看清它瞳孔里倒映着的火光,看清它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然后他动了。
他整个人往地上倒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那东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
就在这一瞬间,寇克贴地旋身,右手握刀,自下而上,刺了出去。这一刀,刺的是鬼纹。
每一个鬼物,心口都有一道天生的纹路,像人的掌纹一样独一无二,那是它们的命门,
是全身唯一一处没有硬皮覆盖的地方。刀尖刺入。刺进去的那一瞬间,寇克感觉到了,
刀尖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一直往里,往里。
那东西的皮肤在刀尖下凹陷、撕裂、绽开,黑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大只般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它叫得那么响,那么惨,震得寇克的耳朵嗡嗡响,
震得松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爪子乱挥,
想把寇克拍开。但寇克死死握着刀柄,把整把刀往里推,一直推到刀镡抵住它的胸口。
它的爪子拍在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被石头砸中,砸得他眼前发黑,
砸得他口鼻冒血,但他就是不松手。最后,它不动了。寇克跪在它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背上火辣辣地疼,不知被拍成什么样了。他的嘴里全是血,腥甜腥甜的,
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刀还插在那东西的胸口,黑血还在往外流,流到他膝盖底下,
洇湿了一大片地。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如今看起来,这大只般若,
不过是一个极丑陋的巨汉罢了,青面獠牙还在,头顶的断角还在,但已经没有什么鬼气了。
寇克喘了很久,才有力气站起来。他弯下腰,拔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血,
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挥刀斩下,大只般若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仍死死盯着他,
像两颗死鱼眼。他把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黑血擦掉了,露出雪亮的刀身,
刀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连个缺口都没有,随后又将大只般若的另一支角斩下,
这才收刀入鞘。柱子上的少女还在。她早就醒了,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瞪着寇克,
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寇克走到她面前,割断绳子。
少女软软地倒下来,寇克一把扶住她。她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出来。“别怕。”寇克说,“鬼死了。”少女看着他,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寇克没说话,他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下山。
”少女哭着说:“山下……清水村……”“好。”寇克说,“走吧。”他把她扛在肩上,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还在烧,火光照着那具尸体,
照着那些酒坛子,酒坛子里的罗刹酒,在火光暗下去之后,发出了一阵腥臭。寇克转过头,
继续往下走。天快亮了。天亮的时候,寇克扛着那个少女,终于走到了山脚。
他的左臂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动不了,碰不得,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肉里剜。
肋骨那里也疼,呼吸的时候疼,咳嗽的时候更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