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痴恋世家子高朗,被他几句甜言蜜语迷得神魂颠倒。
他日日哭诉商行周转艰难、银钱短缺,软磨硬泡借我的印鉴与户头走账,我竟昏了头,
连解押暗语都设作他的生辰,将身家性命全然交到他手上。直到催债恶仆持着契书砸破府门,
我才如遭雷击——所有高利借贷的担保人、主贷人,全是我的名籍。银号账册上清清楚楚,
每一笔银钱都未曾流入商行,尽数流向赌坊、青楼,与他给新欢购置珍宝的金店。
我攥着账册冲去高府对峙,却见他正搂着娇妾,
把玩着用我名义贷来的银两买下的赤金明珠钏,笑意轻佻。我怒声质问,他竟翻脸无情,
狠狠将我推倒,我的后脑重重撞在青玉石案棱角之上,鲜血直流。恨意滔天,再睁眼时,
我竟重回高朗第一次开口借我印鉴的那日。01我攥着那枚私印走进官办银号的时候,
掌事的正在拨算盘。玉石落在柜上的声音清脆得很,他抬起头,见是我,
脸上堆起笑来:“陈娘子,今儿怎么亲自来了?要高郎君来便是,何必劳动您——”“销户。
”我打断他。他愣住。我把户籍牙牌拍在柜上,
又把那枚伴了我十数年、印纹顺六的私印往前一推:“这户头,我要销。从根上销,
半分余籍不留。”“这……”掌事的干笑两声,“陈娘子,这户头可是开了有些年头了,
您当真要销?再说这销户得走章程,您得先——”我没等他废话,抓起那枚私印,高高举起,
狠狠砸在柜台的石面上。咔嚓一声。玉碎的声音尖锐刺耳,掌事的惊得往后一缩,
算盘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满银号的人全看过来,有存银的客商,有办票的账房,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我没停。抓起柜上的镇纸,对准那碎成几瓣的私印,一下,
一下,狠狠砸下去。玉石崩裂,碎屑飞溅。那枚刻着“顺六”二字的私印,
在我手底下变成了一摊齑粉。“取火来。”我说。掌事的腿都软了,
扶着柜台才没栽下去:“陈、陈娘子,这可使不得,这私印可是您的身家性命,
您这是——”“我说,取火来。”有小伙计机灵,颠颠儿捧了火盆过来。
我把那一捧玉石碎屑全拢起来,当着满银号人的面,一把撒进火里。火舌舔上来,青烟腾起。
那枚印,那枚伴了我十几年、上辈子要了我命的印,眨眼间烧成灰烬。我拍拍手,
转身看向掌事的:“现在,能销户了?”掌事的脸都白了,哆嗦着翻出账册,
又看看我的户籍牙牌,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话:“陈娘子,
您这户头里……可还有三千七百两存银呢。”“我不要了。”“什么?”“我说,我不要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三千七百两,权当我请满京城的百姓喝茶。从明儿起,
但凡有人拿着户籍牙牌来银号,不论存银多少,不论办什么业务,茶水管够,我请。
”银号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陈娘子大气!”“这可是积德的好事!”“陈娘子,
我明儿就带我老娘来!”我没理会那些恭维,只盯着掌事的:“户头,销还是不销?
”掌事的满头大汗,捧起我的户籍牙牌翻来覆去地看,又看看那火盆里的灰烬,
最后颤颤巍巍提起笔,在账册上重重划了一道。“陈记……销户。”我收回户籍牙牌,
转身就走。身后,掌事的声音追上来:“陈娘子,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要不要小人去请高郎君来——”我脚步一顿。高郎君。高朗。
那个上辈子用我的印鉴、我的户头、我的身家性命,
去养赌坊、填青楼、给新欢买赤金明珠钏的人。那个我攥着账册去质问,却被他一把推倒,
后脑撞在青玉石案上,血流了一地的人。那个我死之前,
还搂着娇妾、把玩着用我的钱买来的首饰、笑意轻佻的人。我转过身,看着掌事的。“高朗?
”我笑了笑,“劳烦您给他带句话。”“您说。”“就说,”我一字一顿,“他的账,
从今天起,没了。”02我从银号里出来,站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日光刺得眼睛生疼。
方才砸印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
上辈子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催债的恶仆砸破府门,契书甩在我脸上,
那些借据上担保人、主贷人,全是我的名籍。我冲到高府,他正搂着娇妾,
把玩着那串赤金明珠钏。“高朗!”我嘶声喊,“你怎能如此负我!”他回过头,笑得轻佻。
“负你?”他说,“陈顺六,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一个商贾出身的贱籍,
也配做我高家的正妻?我借你的印鉴,是瞧得起你。”我冲上去,
想夺过那串本该是我的钱买来的首饰。他一把推开我。我的后脑撞在青玉石案上。疼。真疼。
血流了一地,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他皱了皱眉,像是嫌脏了他的院子,
挥挥手让下人把我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他说。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帐子是旧的,被子是薄的,窗外有鸟叫,有人声,
有小贩沿街叫卖的声音。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没有茧子,没有伤疤。
那枚被我用来砸碎私印的手,还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我重生了。重生在高朗第一次开口借我印鉴的那一天。
上一世,他穿着月白长衫,站在我铺子门口,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说:“陈娘子,久仰。
”我那时候傻,被他那双桃花眼迷得七荤八素,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商行周转艰难,
银钱短缺,我便把印鉴借给他。他说需要我担保,我便签了契书。
他说解押暗语设成他的生辰好记,我便设了。一步一步,把自己推进火坑。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那个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我的户籍牙牌、我的私印、还有几封还没拆的信。那些信,是高朗写给我的。
上一世,我把这些信当成宝贝,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信上那些甜言蜜语,
什么“六娘蕙质兰心,举世无双”,什么“得卿相伴,三生有幸”,我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我把信往匣子里一扔,正要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
高朗第一次开口借我印鉴,是在三天后。那天他来铺子里,说他的商行接到了一笔大买卖,
急需周转,只要用我的户头走一笔账,三五日就还。我二话不说就把印鉴给了他。然后,
就再也没有然后了。这一世,我还有三天。三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先把户籍牙牌找出来,仔细看了看。上一世,我被高朗哄着,把这牙牌也押了出去,
最后落到人牙子手里,差点被卖到勾栏里去。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它。我又把私印拿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这枚印是父亲留给我的,上面刻着“顺六”二字。顺是我的辈分,
六是我的排行。父亲说,这名儿贱,好养活。他要是知道他留给我的印鉴,
上辈子被人拿去填了赌坊的窟窿,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抽我。我把印鉴放下,
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上一世,高朗借了我的印鉴之后,
陆陆续续从银号里提走了八千多两银子。那些银子,一部分填了赌坊,一部分扔进青楼,
还有一部分,给那个娇妾买了首饰。但高朗自己没那么多赌债。他是在替人背锅。
那个人的名字,我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只隐约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
搂着那个娇妾说胡话,说什么“世子爷交代的事办妥了”。世子爷。京中能称世子爷的,
就那么几家。我找的东西,是一张当票。上一世,我死后魂魄未散,飘在高府上空,
看见有人从我身上搜走了这张当票,悄悄揣进了怀里。那人是个小厮,穿的是高府的衣裳。
我当时不明白一张当票有什么好藏的。现在想想,那恐怕是证据。证明高朗背后那人的证据。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终于在床板底下找到了它。一张发黄的当票,
上面写着——“金丝软甲一件,当银五十两,当期三月。”落款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高朗的字。是他亲笔写的当票。
可他为什么要当一件金丝软甲?那东西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他却只当了五十两。除非,
这金丝软甲不是他的。除非,这是赃物。03三天后,高朗来了。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
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我铺子门口,笑得温文尔雅。“陈娘子,
久仰。”我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僵了僵,
又自己找补:“陈娘子,在下高朗,城南高家的。前几日在茶楼听人说起陈娘子的绣品,
说是京中一绝,今日特来拜访。”我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我胃里直翻腾。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桃花眼,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可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是一条毒蛇。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扯出一个笑:“高郎君,有何贵干?”他走进来,
四下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嘴里不住地夸:“陈娘子的铺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
这屏风上的绣样,是双面绣吧?啧啧,这针脚,这配色,当真是京城一绝。”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他。他转了一圈,终于转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陈娘子,在下今日来,
是有桩生意想与娘子商量。”“什么生意?”“是这样的,”他叹了口气,一脸愁容,
“在下家中行商,在京中开了几间铺子。前几日接了一笔大买卖,是给北边军中供货。
这本是好事,只是……”他摇摇头,“银钱周转不开,一时间凑不出那么多本金。”我听着,
心里冷笑。上一世,他也是这套说辞。什么给军中供货,什么周转不开,说得天花乱坠,
其实全是假的。我没戳破他,只问:“高郎君的意思,是想借钱?”“不不不,
”他连忙摆手,“借钱是下下策。在下是想,能不能借娘子的户头走一笔账?”“走账?
”“是。”他往前凑了凑,“娘子的户头在京中官办银号开了多年,信用极好。
只要用娘子的户头过一下账,三五日就能把货款转回来。到时候,在下必有重谢。”他说着,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柜台上。我没动。他又往前推了推:“这是定金,一百两。
事成之后,再奉上二百两。”我看着那个荷包,忽然笑了。“高郎君,”我说,“你方才说,
是给北边军中供货?”“是。”“军中供货,为何不走官家的账,
要找我一个开绣坊的娘子借户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子有所不知,
官家的账走起来慢,层层审批,等银子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娘子放心,这只是走个过场,
绝不会连累娘子。”“不会连累?”我站起身,隔着柜台看着他,“高郎君,
借户头可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银号追究起来,担责任的可是我。
”“不会出差错的,”他拍着胸脯保证,“娘子信我,我高朗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未失过信。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真诚极了。
可我上辈子就是被这双眼睛骗死的。“高郎君,”我慢慢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这户头,我不能借。”他的笑僵在脸上。“娘子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代过,
户头是我的立身之本,谁都不能借。”我坐回去,重新拿起针线,“高郎君另请高明吧。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娘子说笑了。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陈娘子的绣品一绝,怎会缺这几百两银子?娘子若嫌定金少,
在下可以再加——”“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他急了,“娘子,
在下可是诚心诚意来求娘子的。娘子若不帮忙,在下的生意可就全完了!”他说着,
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娘子有所不知,在下家中老母病重,急需这笔钱救命。
若这笔买卖做不成,老母的药钱就没了着落……”我看着他演戏,心里一阵恶心。上一世,
他也是这么说的。老母病重,急需用钱,我听了心疼得不行,二话不说就把印鉴给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老母”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每天打牌听戏,比谁都精神。
“高郎君,”我打断他,“你老母病了?”“是、是,”他擦了擦眼角,“大夫说是痨症,
得用好药养着,一个月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娘子,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做儿子的……”“那更好了。”他愣住:“什么?”我站起身,
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你老母病了,你不去请大夫抓药,
反倒跑到我这绣坊里来哭穷?高郎君,你这份孝心,可真是感人。”他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自然是请了大夫的,只是银子不够……”“不够?”我冷笑一声,
“你方才掏定金的时候,那一百两银子可是崭新的,一看就是从银号里刚取出来的。
有钱当定金,没钱给老母抓药?”他的脸色变了。“高郎君,”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你穿的这件月白长衫,料子是蜀锦的吧?一匹少说也得三十两。你腰间这块玉佩,
成色这么好,少说也值二百两。你浑身上下穿戴的,加起来少说五百两。”我说一句,
他的脸白一分。“你有钱穿蜀锦,有钱佩玉佩,却没钱给老母抓药?”我笑了,“高郎君,
你这孝心,可真是值钱得很。”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重新坐下,拿起针线。“高郎君请回吧。我这铺子小,容不下您这样的大孝子。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羞恼,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他没想到,
我会这么难缠。上一世,他一开口我就答应了,根本没给他表演的机会。这一世,
他把全套戏演完了,我却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娘子,”他咬着牙说,“你今日不借这户头,
日后可别后悔。”我抬起头,看着他。“高郎君,”我说,“你这是在威胁我?”他不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我。我笑了。“高郎君,我陈顺六在这京城开绣坊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子,也配威胁我?”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恶狠狠地说:“陈顺六,
你给我等着!”我没理他,继续绣我的花。等他走远了,我才放下针线,长长吐出一口气。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上一世,我被这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骗光了家产,
最后死在他手里。这一世,我连印鉴都砸了,看他还怎么骗我。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朗背后还有人。那个“世子爷”,才是真正的债主。我拿起那张当票,看着上面的字迹,
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金丝软甲,当银五十两。这东西是谁的?为什么要当?
为什么高朗亲笔写的当票,却要藏得那么严实?这里头,一定有事。04我决定跟踪高朗。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上一世,
我只知道他拿着我的钱去填赌坊、逛青楼、养娇妾。可那些钱到底流到了谁手里,
那些赌坊的债主是谁,那个娇妾又是什么来历,我一概不知。这一世,我要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就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把头发盘成寻常妇人的样式,
蹲在高府对面的茶楼里。高府在城南,是三进的宅子,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看起来挺气派。
可我知道,这只是个空壳子。高朗那个败家子,早就把家产败得差不多了。我等了半个时辰,
终于看见高朗从里面出来。他今天换了身石青色的衣裳,脸色不太好,走路都带着风,
一看就是憋着火。我悄悄跟上去。他先是去了几家铺子,都是他家的产业。我躲在暗处,
看见他进了铺子没多久就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有一家,
他甚至是被伙计轰出来的。“没钱还来进货?高郎君,您欠我们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嚷嚷什么?爷还能少了你那点银子?”“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这个月再不还,
我就去官府告您!”高朗狼狈地跑出来,我差点笑出声。原来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欠账了。
上一世,我还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找我借钱。现在看来,他那张嘴就是骗人的鬼,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他从铺子里出来,又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小巷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没什么人。我贴着墙根走,
尽量放轻脚步。忽然,前面传来人声。我连忙停下,躲在一个门洞里。
“……世子爷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回爷的话,正在办。”“正在办?这都多少天了?
世子爷等不及了!”“我知道,我知道。只是那陈顺六……”“陈顺六怎么了?
”“她、她不借。”“什么?”我听见一声脆响,像是扇耳光的声音。“废物!
一个开绣坊的寡妇,你都搞不定?”“爷息怒!不是我不行,是那娘们太精了!
她说什么都不肯借户头,我好话说尽,她就是不松口!”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
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朗,另一个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绸衫,腰间挎着刀。
绸衫汉子正揪着高朗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高朗,我告诉你,世子爷的事办不成,
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我、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想办法?”绸衫汉子冷笑,
“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子家底,早就败光了。要不是世子爷可怜你,赏你口饭吃,
你早就饿死街头了。”高朗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绸衫汉子松开手,退后一步,
整了整衣裳。“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把银子凑齐。不然……”他没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腰间的刀。高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绸衫汉子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我连忙缩回头,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敢探出来。高朗还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直身子,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裳,往巷子另一边走去。我没再跟。
我知道他是去找那个娇妾了。上一世,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她。据说是在青楼里认识的,
一掷千金,把她赎了出来,养在外宅。用的就是我的钱。可刚才那绸衫汉子说的“世子爷”,
又是怎么回事?高朗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站在巷子里,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头绪。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娘子,您在这儿做什么?”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拎着个食盒,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走错路了。”我胡乱说了句,就要走。“娘子留步。”他喊住我,
“娘子是陈记绣坊的老板娘吧?”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他笑了笑,
露出一口白牙:“娘子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娘子。我娘在娘子那儿做过工,常夸娘子待人好。
”我仔细打量他几眼,还是没想起来。“你娘是谁?”“我娘姓周,在娘子那儿绣了三年花。
”我想起来了。周大娘,是个寡居的妇人,绣工极好,在我铺子里做了三年,
后来她儿子娶媳妇,她回家带孙子去了。“你是周大娘的儿子?”“是。”他点点头,
“我叫周虎,在城南镖局当差。”我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他四下看看,
压低声音说:“娘子,方才那两个人,您可认识?”我心里一紧。“你看见了?”“看见了。
”他说,“我在这儿等活儿,正好看见娘子跟踪那两个人。”我沉默了。他倒是个实诚人,
有什么说什么。“娘子,那穿绸衫的汉子我认识。”他说,“是忠勇伯府的人。”忠勇伯府。
我心里咯噔一下。忠勇伯府,是当今太后的娘家。那位世子爷,是忠勇伯的嫡长子,姓萧,
单名一个琰字。萧琰。这个名字,上辈子我听过。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仗着太后的势,胡作非为,无人敢管。可他怎么会和高朗搅在一起?
“你确定?”“确定。”周虎说,“那人姓秦,是忠勇伯府的护院头领,常来我们镖局押镖。
我见过他好几回。”我握紧了拳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朗背后的人,是忠勇伯府。
那个所谓的“世子爷”,就是萧琰。可萧琰为什么要高朗来骗我的户头?
我一个开绣坊的寡妇,有什么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周章的?除非……除非他们看上的,
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户头。我的户头开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在京中官办银号的信用极好。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一件事——洗钱。05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疯了一样查线索。我把铺子关了,每天早出晚归,四处打听忠勇伯府的事。
周虎帮我不少忙,他在镖局当差,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打听起消息来比我方便得多。
三天后,我终于拼凑出了真相。忠勇伯府,表面上是勋贵之家,
背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勾结边军,倒卖军需物资,从中牟取暴利。
那些银子来路不正,不能直接存进银号,得找人洗白。于是他们找到了高朗。
高朗是破落户出身,空有个世家子的名头,其实早就穷得叮当响。他急需钱,又没本事挣,
就替忠勇伯府跑腿,专门物色那些信用好、好骗的人,用他们的户头洗钱。上一世,
他物色到了我。我被他骗得团团转,用自己的户头帮他们走了不知道多少脏钱。
那些钱进了银号,转几圈,出来就成了干净的。忠勇伯府赚得盆满钵满,高朗分了一杯羹,
拿着我的钱去养娇妾。而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东窗事发,
忠勇伯府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我头上。那些高利借贷的契书,那些担保人的名籍,
全是我签的字。我成了替罪羊。这就是上辈子的真相。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面前的一堆纸片,
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恨高朗,更恨那个躲在背后、连面都没露过的萧琰。
忠勇伯府的世子爷,多尊贵的身份。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骗人,
有人替他顶罪。而我,一个开绣坊的寡妇,在他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上一世,我死的时候,
他恐怕正搂着哪个美人喝酒呢。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纸片收起来。周虎在一旁看着我,
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我问。“娘子,”他犹豫了一下,“您查这些做什么?
那忠勇伯府可不是好惹的。您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别掺和这些事了。”“妇道人家?
”我笑了,“周虎,你娘在我铺子里做了三年工,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愣。“我十三岁开始学绣花,十五岁就能独立接活儿,十八岁开了这间铺子。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一个人撑着这铺子,撑了十年。”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陈顺六,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妇人。我就是个开绣坊的,
可我也不怕事。”周虎张了张嘴,没说话。“你帮我查这些,我记你的情。接下来的事,
你不用掺和。”我站起身,“从明天起,你别来找我了。”“娘子!”他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您——”“我知道。”我打断他,“正因为你担心我,
我才不能连累你。周虎,你还有老娘要养,别掺和进这种事里。”他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说话。送走周虎,我回到铺子里,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忠勇伯府,权势滔天。
我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他们斗?告官?他们就是官。揭发?我拿什么揭发?
那些纸片上的东西,只是推测,没有实证。可要实证,就得接近他们。接近他们,
就得冒风险。我盯着桌上那张当票,忽然有了主意。金丝软甲。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为什么会落到高朗手里?他为什么要拿去当,只当五十两?如果我能查到这东西的来历,
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当铺。当铺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
里头黑咕隆咚的。我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戴着老花镜,正拨弄算盘珠子。“掌柜的,我想查一张当票。”他头也没抬:“当票丢了?
”“不是丢了,是想查查当初当的东西。”他这才抬起头,打量我几眼:“查当票?
那可是要收银子的。”我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他眼睛一亮,收起银子,
接过当票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这当票……您从哪儿来的?”“这你别管。我就想知道,
当这金丝软甲的人,长什么样?”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娘子,这东西,
我劝您别查。”“为什么?”“因为这当票……是假的。”我愣住了。“假的?”“是。
”他把当票还给我,“这东西是伪造的。我们当铺有规矩,每张当票都有编号,都有底账。
您拿来的这张,编号对不上,底账里也没有。是有人照着真的当票仿的。”我攥紧了那张纸。
仿的。高朗仿了一张当票,然后藏得严严实实。为什么?除非——这当票本身是证据。
他仿了一张真的当票,把真的藏起来,仿的留着掩人耳目。那真的当票上,
一定记着某个不能见人的东西。可真的当票在哪儿?06我决定夜探高府。这念头疯狂至极,
可我还是决定这么做。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周虎说得对,
忠勇伯府不是好惹的。我拿不到实证,就动不了他们。拿不到实证,
上一世的冤屈就永远别想洗清。我在家里准备了两天,买了一把匕首,一套夜行衣,
还偷偷练了几天翻墙。第三天夜里,我换上衣裳,摸到了高府后墙根。高府的围墙不算高,
但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我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翻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那边还亮着灯。我跳下去,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发现。我贴着墙根往前走,尽量避开有光亮的地方。高府不大,三进的宅子,
我摸到第二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是女人的声音。“……郎君,
您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少废话,伺候我洗漱。”是高朗。我悄悄探出头,
看见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高朗坐在椅子上,一个年轻女子正给他脱靴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褙子,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我心里一动。这大概就是那个娇妾了。上一世,我没见过她。
只听说高朗在青楼里赎了个美人出来,爱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
现在见了,确实是个美人。可再美,也不过是个靠着男人养的玩意儿。我收回目光,
继续往里头摸。高朗的书房在第三进,是个单独的小院子。我上一世来过几次,记得路。
摸到书房门口,我轻轻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我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
插进锁眼里捣鼓了几下。这手艺是跟周虎学的,他说走镖的人都会两手,
万一遇上麻烦能自救。咔哒一声,锁开了。我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书房里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