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三年,其实意识一直清醒。医学上叫"闭锁综合征",
但我的主治医生从没告诉过我丈夫周牧野。他说的是:"脑死亡,建议放弃治疗。
"我躺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像听着死刑判决。我想尖叫,想坐起来扇那个医生一巴掌,
想告诉周牧野我还活着,我就在这里,我能听见你们说话。但我的身体像一具灌满水泥的壳,
眼睛睁不开,手指动不了,连呼吸都是机器在帮我。周牧野拒绝了放弃治疗。他是模范丈夫,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他每天来给我擦身,用温热的毛巾擦过我的手臂、胸口、腿,
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瓷器。然后他会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那只毫无反应的手,
开始说话。"晚晚,今天阳光很好,我推你出去晒了会儿。""晚晚,公司的事很忙,
但我推掉了应酬,来陪你。""晚晚,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醒来?"他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如果我是旁观者,我会感动得哭。但我是宋晚,
我躺在这里,感受着他的手指摩挲我的手背,像摩挲一件即将易主的藏品,我只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病房恒温24度的空调没关系。我数着日子。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周牧野从未缺席,连情人节都来,带着玫瑰,坐在我床边读诗。
我读不懂的诗,什么"你是我永不枯萎的玫瑰",什么"爱比死更冷"。
他读到最后会吻我的手背,眼泪滴在我皮肤上,温热,像血。我应该感动的。三年了,
多少健康夫妻都离婚了,他还守着一个"脑死亡"的妻子。保险公司的人来过,
他说要终身护理,我是他唯一的爱人。媒体采访过他,标题是《生物科技新贵的爱情守望》。
但我开始发现不对劲。首先是车祸。那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说要给我惊喜,
开车带我去海边。我在副驾驶睡着,再醒来就是医院的天花板,和永恒的黑暗。我拼命回忆,
只能想起睡着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他在看我,眼神很奇怪,不是爱意,是……计算。
然后是电话。他的手机总是静音,但偶尔我会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吵醒我——一个"脑死亡"的人。"……确定是植物人?不会醒?
""……保险赔付多少?""……对,终身护理,我是她唯一监护人。"guardian。
监护人。不是丈夫,是监护人。我躺在那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周牧野不是在等我醒来,
他是在等我死。或者说,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我"自然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比我身体的任何感觉都真实。我愤怒,恐惧,然后……兴奋。
因为我知道了,我就有机会。植物人也会复仇,只要我能动,只要我能说,
只要我能——眨眼。那是三个月后的事。我发现了,我的眼皮能动。不是完全睁开,
是轻微的颤动,像蝴蝶振翅。没人注意,连周牧野都没注意。他太习惯我的"无反应"了,
我的任何微小动作都被他自动过滤成"肌肉痉挛"。但我注意到了。我开始练,
趁他不在的时候,趁护工打盹的时候。眨一下,再眨一下。很慢,很艰难,像推着巨石上山。
但我能感觉到,我在夺回我的身体,一寸,一毫米,一个神经细胞。机会是苏晚带来的。
她是周牧野带来的"志愿者",说是什么医学院的学生,来观察植物人护理。
但我在她靠近时闻到了香水味,很年轻,很甜,不是我用的牌子。她站在我床边,
周牧野握着她的手——不是握我,是握她。"宋小姐真漂亮,"苏晚说,声音有点抖,
"周先生,她……她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医学上是这样,"周牧野叹气,
"但我总觉得,她在某个地方,能听见我们说话。"放屁。我在心里骂。你明知道我能听见,
你只是在表演。但苏晚凑近了。她好像真的在观察,眼睛离我的脸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苍白,消瘦,像个蜡像。然后,我眨了眼。一下。
苏晚僵住了。她看看周牧野,他在看手机,没注意。她再看我,我又眨了一下。两下。
"宋……宋小姐?"她的声音在抖。我想大喊:是我!我还活着!帮我!但我只能眨眼,
拼命眨眼,眼泪都挤出来了——三年来的第一滴眼泪,滑进鬓角,冰凉。苏晚后退一步,
撞翻了输液架。周牧野抬头,皱眉:"怎么了?""她……她动了,"苏晚指着我说,
"她眨眼了!"周牧野笑了。那种笑我很熟悉,是面对无知者的宽容。"是反射,"他说,
"肌肉痉挛,很常见。晚晚有时候还会抽搐呢,对吧,晚晚?"他俯身,吻我的额头。
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干燥,温热,像蛇爬过。我想咬他,想抓他,想尖叫,但我只能躺着,
感受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和车祸那天一样。我睡着前,
他喂我吃了一颗糖,说"醒醒神,快到了"。那糖是苦的,但我没在意。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安眠药。苏晚被"安慰"走了。但第二天,她偷偷来了。周牧野不在,护工去吃饭了。
她溜进来,反锁门,蹲在我床边,眼睛亮得吓人。"宋小姐,"她小声说,"如果你能听懂,
眨一下眼。"我眨了。"两下是'不',对吧?我刚才查过了,
闭锁综合征患者有时候能用眨眼交流。"我又眨了,一下。是的。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问问题,你眨眼。一下是,两下否。好吗?"好。一下。"你……你是清醒的?
你知道自己在哪?"一下。一下。她的眼泪涌出来,但她在笑,又哭又笑。"天啊,天啊,
这太……周先生知道吗?"两下。两下。"他不知道?他以为你脑死亡?"一下。
"那……"她咬嘴唇,"那车祸,是意外吗?"我停顿了很久。然后,眨了两下,又一下,
又两下。不,是。苏晚的脸色变了。她不是傻子,医学院的学生,懂摩斯密码。
她拼出来了:牧野。"周牧野?他……他撞的?"一下。"他想杀你?"一下。"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复杂,我用眨眼回答不了。但苏晚自己想到了,
她的脸白了:"保险……我查过新闻,你们有三千万的意外险……还有,他是你唯一监护人,
你的公司股权……"聪明的女孩。我看着她,用眼神说:帮我。"我凭什么帮你?
"她突然问,声音冷下来,"这很危险,他是我的……"她顿住,"他是我的保研推荐人。
我帮他做事,他能让我进最好的实验室。"我眨了两下。不。然后,我用尽全力,
让眼球向下转——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额外动作",看向她的包。她顺着我的视线,打开包,
里面有一支录音笔。我眨眼,一下,一下,一下。是,是,是。"你要我录他?录什么?
"一切。我眨眼。他的电话,他的访客,他的……农场。"农场?"后来苏晚告诉我,
她当时以为我疯了,或者大脑损伤产生了幻觉。但她还是答应了,条件是:事成之后,
我要帮她搞到周牧野的犯罪证据,她要用它换保研名额,外加五十万。看,人性。
我躺在病床上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圣人,只有筹码。苏晚有她的筹码,
我有我的。我们交易,各取所需,比爱情可靠多了。周牧野开始带更多"志愿者"来。
不是苏晚一个,是各种各样的女人。年轻的,漂亮的,身体健康的。他坐在我床边,
握着她们的手,像挑商品一样比较。"这个眼睛像,"他说,"但鼻子太塌。
""这个身高合适,"他说,"但RH阴性不好找配型。"我懂了。
他在找我的替代品——不是情感替代,是器官替代。我的心脏、我的肾脏、我的角膜,
在暗网上有报价。周牧野经营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做干细胞研究,实际是器官中介。
而我,是他最稳定的"货源"。第一个候选者叫林晓,二十二岁,大学生,缺钱。
周牧野给她看我的照片,说:"我妻子快不行了,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人替她活下去。
你愿意……接受她的心脏吗?"林晓哭了,说周先生你真深情。她不知道,
"接受"的意思是——我"自然死亡"后,她作为"受体"出现,器官移植合法化,
她得到心脏,周牧野得到钱和名声。而我,永远闭嘴。但林晓给了我机会。她靠近我时,
我拼命眨眼——植物人不该有的反应。她愣住,再靠近,我又眨眼。她尖叫着跑出去,
说宋小姐动了!周牧野笑着安慰她:是反射,是肌肉痉挛。但林晓开始怀疑了。
她和苏晚一样,偷偷再来,带了一支录音笔。我眨眼,她问问题,我眨一次是"是",
两次是"否"。三天后,她知道了一切:车祸、谋杀、器官农场。她答应帮我,
条件是——事成之后,我帮她搞到周牧野的犯罪证据,她要曝光他,成为网红。
又一个交易者。我躺在那里,听着两个女孩在病房外低声商量,心里有点好笑。
周牧野以为我是他的财产,他的藏品,他的待宰羔羊。他不知道,我已经成了节点,
连接着所有他想利用的人。我的目标很简单:让周牧野知道,植物人也会复仇。而且,
植物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能等。我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又何妨?他的身体在衰老,
他的警惕在松懈,他的罪行在累积。而我,在黑暗中练习,一寸一寸地夺回我的身体。眨眼。
点头。手指弯曲。脚趾抓握。很慢,像蜗牛爬。但我在爬。某天晚上,周牧野来"告别"了。
他坐在我床边,手指描摹我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像在抚摸一件即将易主的藏品。
"三年了,"他说,"晚晚,你辛苦了。下周,林晓会来'陪你',
然后……你会安详地离开。"他俯身,吻我的额头。我闻到他嘴里的薄荷糖味道,
和车祸那天一样。我想咬他,想尖叫,想抓烂他的脸,但我只能躺着,
感受他的嘴唇离开我的皮肤,像蛞蝓爬过。"我爱你,"他说,"一直爱。
"这是我三年来听到的最恐怖的话。因为爱是真的——以他的方式。他爱我,
所以把我变成永恒的、可控的、不会离开的所有物。现在他要杀我,也是因为爱,
因为"让爱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疯子。我必须在他之前,先变成疯子。他走后,
我睁开眼睛。不是完全睁开,是睁开一条缝,足够看见天花板的程度。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见黑暗之外的东西。灯光很刺眼,但我没闭眼。我盯着那盏灯,
直到眼泪流出来,直到眼睛酸痛,直到我确认:我能控制它了。我能控制我自己了。
然后我笑了。肌肉僵硬,嘴角抽搐,但确实是笑。周牧野,我在心里说,你等着。
植物人也会眨眼,也会求救,也会——杀人。我睁开眼睛的事,没人知道。
那是我和周牧野之间的秘密——他以为的秘密。他不知道我能睁眼,
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练习了多久,不知道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把它们记成地图,
像囚犯数牢房的砖块。但林晓知道。或者说,她差点知道。那天她来得比约定早,推开门时,
我正睁着眼看窗户。阳光很亮,我眯起眼,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我迅速闭眼,但晚了。
"宋小姐?"她冲过来,声音发抖,"你刚才……你眼睛是睁开的?"我没反应。装死,
这是我三年来最熟练的技能。"宋小姐,"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疼,但我不动,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刚才睁眼了,我看见了!"我还是没反应。心跳在加速,
但我控制呼吸,保持平稳。周牧野教过我——教过"宋晚",睡前冥想,控制心率。
现在我用它来骗他的同谋。林晓松开手。我听见她后退,脚步声慌乱,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
她跑了。去告诉周牧野?去报警?去发社交媒体?我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
门再次打开,是周牧野。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但我在黑暗中数了三年脚步声,
能分辨他和护工、和医生、和所有访客的区别。他站在我床边,没说话。我闭着眼,
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X光,想穿透我的眼皮,看进我脑子里。"晚晚,"他终于开口,
声音温柔,"林晓说你睁眼了。"我没反应。"是反射,对吧?"他像是在问我,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脑死亡患者有时候会有反射,眼球运动,手指抽搐……我查过文献的。
"他俯身,气息喷在我脸上。薄荷糖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他在紧张,我闻得出来,
他紧张时会喝很多咖啡。"但你不会骗我的,"他说,手指抚过我的眼皮,"对吧?
你一直是最乖的。"他的手指停在我眼皮上,施加压力。不重,
但足够让我知道:他在警告我。如果我真的能睁眼,如果我真的在听,
这是他的警告——别动,别醒,别破坏他的计划。我保持平静。心跳,呼吸,肌肉,
全部放松。三分钟后,他直起身,叹了口气。"是反射,"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晓看错了。她太年轻,太敏感,不适合这个……项目。"项目。他用这个词形容我,
形容他的谋杀,形容他的器官农场。我在心里记下这个词,等将来在法庭上,
我会让他重复一万遍。他走了。但第二天,林晓没再来。取而代之的是老陈。老陈五十岁,
沉默寡言,给我翻身时手很重,像翻一块猪肉。他不像之前的护工会自言自语,会打电话,
会偷偷刷短视频。他只是做事,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窗外,像一尊雕塑。
我试着眨眼。一次,两次。他没反应。我加大动作,让眼球转动。他看见了,
我确定他看见了,因为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没说话,没叫医生,只是站起来,
走到我床边,俯身。"宋小姐,"他说,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别费劲了。
周先生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着你。你动,我报告;你不动,我也报告。简单。"他退回椅子,
继续看窗外。我躺在那里,心里发冷。不是比喻,是真的冷——周牧野调低了病房温度,
从24度降到22度,再降到20度。加速代谢,加速衰竭,加速我的"自然死亡"。
更糟的是我的身体。长期注射的"营养剂"里,我闻到了额外的味道,苦涩,像杏仁。
肌肉松弛剂,剂量在增加。我的可控范围在缩小——从手指,到手腕,到只剩眼皮。
苏晚偷偷来过一次。凌晨三点,她溜进来,带着黑眼圈,像只受惊的猫。"林晓被送走了,
"她趴在我耳边说,"周牧野说她'精神不稳定',送去疗养院了。我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