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零下三十度,我蹲在雪地里看我妈被继父打。邻居们劝:“二婚不容易,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那男人把手伸向我,我妈抡起铁锹:“动我闺女?我弄死你!
”后来我亲爸来要抚养权,我妈把户口本摔他脸上:“当年卖闺女,现在装什么爹!
”大雪封山那晚,继父的卡车再没回来。警察上门时,我妈正教我包酸菜饺子:“雪大路滑,
意外很正常。”很多年后我才懂,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我妈早就为我杀出了一条血路。
第一章 零下三十度的眼睛我叫张小暖,七岁,在东北黑河边上一个小镇子里活。
今年冬天贼冷,老北风刮起来像小刀子,能把人脸皮豁开。外头的雪,积了能有半人高,
白皑皑一片,望不到边。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房顶的烟囱。我妈说,这叫“捂雪”,
还得下。屋里烧着炉子,可热气像是也被冻住了,只在炉子边巴掌大一块地方打转。
我蹲在炕沿底下,裹着我妈那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棉袄太大,下摆直接拖到了地上。
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僵,我正努力想把断了腿的木头兔子粘好。这是去年过年,
我妈从镇子集市上给我买的,一块五毛钱。粘是粘不上了,胶水瓶早就冻得硬邦邦。
我把兔子揣进怀里,用棉袄捂着,好像这样它就能暖过来,活过来。外屋地传来响动,
是继父回来了。砰一声,门被踹开,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寒风和酒气。
接着是他那双沉重的大棉鞋跺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噗嗒,噗嗒,像受伤的熊瞎子。“整了没?
”他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锅底。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这就整,
炉子火弱,酸菜炖锅里了,得等会儿。”“等个屁!”碗碟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炸开在冷空气里,“一天天吃闲饭,做点饭也磨磨唧唧!老子开车累死累活,
回家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那领子上有我妈的味道,
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油烟味,闻着让人鼻子发酸。怀里的小兔子,木头磕着我的胸口,
有点疼。“你小点声,孩子……”我妈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
像是重物撞在门板上的声音。我脊背一僵。“孩子?就那个赔钱货?”继父的声音近了,
脚步声朝里屋过来,“看着就丧气!跟你那个死了的爹一个德行!
”里屋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继父堵在门口,他很高,很壮,
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横肉堆着,被酒精烧得通红,眼睛浑浊,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炕墙。“看啥看?滚外边去!”他吼道,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妈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她瘦得很,身上那件旧毛衣空荡荡的。
“你喝多了,别吓着孩子……小暖,出去,去李奶奶家待会儿。”她推我,手指冰凉,
还在微微发抖。我抱着我的木头兔子,滑下炕,趿拉着露出脚趾头的旧棉鞋,
低头从他身边蹭过去。他身上的酒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熏得我想吐。刚走到外屋,
就听见他又在骂,还有推搡的声音。我不敢回头看,拉开门,
一头扎进外面刀割一样的寒风里。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
冰凉。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隔壁李奶奶家走。李奶奶家烟囱冒着淡淡的烟,看着就暖和。
可走到她家院门口,我又站住了。李奶奶人好,会给我烤土豆吃,可她儿媳妇那张脸,
总拉着,好像我去了就多吃她家一口粮似的。我拐了个弯,蹲在了两家院墙中间的雪窝子里。
这里背风,能看见我家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里面人影晃动。
我把木头兔子拿出来,放在雪地上。白雪衬着褐色的木头,断了的前腿可怜巴巴地支棱着。
我用手拢起一捧雪,盖在它身上,又轻轻拍实。给它做个雪房子吧,做了房子,就不冷了。
雪房子刚搭了个底,我家屋里的声音就大了起来。继父的吼叫像野兽,
夹杂着我妈压抑的、破碎的辩解。然后又是一阵乒乓乱响。我抬起头,看见窗户上,
我妈的影子被猛地推搡了一下,撞在墙上。塑料布剧烈地颤抖。我忘了我的雪房子,
忘了我的木头兔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窗户。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
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冰晶,视线有点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我妈被推了出来,
踉跄了几步,跌坐在门前的雪堆里。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头发散乱。
继父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指着她骂:“给脸不要脸!再嘟囔,连你一块儿收拾!
”对门的王婶探出头,很快又缩了回去。斜对过的刘大爷路过,脚步顿了顿,
叹了口气:“玉芳啊,起来吧,地上凉……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忍忍,
忍忍就过去了。二婚不易啊。”我妈低着头,坐在雪地里,没动弹。雪落在她头发上,
肩膀上,很快白了一小片。我蹲在雪窝子里,一动不敢动。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脚也麻了。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我看着我妈,
那个坐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她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想跑过去拉她起来,
可我像被冻在了雪地里,挪不动一步。零下三十度的天气,冷气好像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我心里头,骨头缝里,一丝丝钻出来的。我把冻僵的手塞进嘴里,用力哈着气,
白雾一团一团,飘散了,什么也留不住。眼睛很疼,可我使劲瞪着,眨都不敢眨。
我要看清楚,看得清清楚楚。那扇门,那扇把我妈关在外面的门,黑乎乎的,
像一张咧开的嘴。后来,是我妈自己慢慢爬起来的。她拍打掉身上的雪,动作很慢,很僵硬。
她没有回头看我蹲的方向,直接拉开那扇黑乎乎的门,走了进去。我一直在雪地里蹲着,
直到天彻底黑透,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染开一小圈一小圈模糊的暖色。李奶奶出来倒炉灰,看见我,
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咋蹲这儿?快进来!冻坏了可咋整!”她把我拉进屋,
暖烘烘的灶火气扑面而来,我却猛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那天晚上,
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听见我妈在哭,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感觉到她用凉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手抖得厉害。继父在另一间屋里鼾声如雷。
烧得糊涂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了白天那扇黑乎乎的门,还有我妈坐在雪地里的背影。
还有刘大爷那声叹息:“二婚不易,忍忍吧。”忍。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
扎进了我七岁的脑袋里。第二章 炕梢下的纸包病好之后,我变得更沉默。
木头兔子彻底坏了,我也没再试图粘它。家里那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像房梁上越积越厚的灰,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继父跑长途货车,有时三五天,
有时十来天。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和我妈能稍微松口气。炉火似乎都旺了些,
我妈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歌,尽管哼着哼着就没了声。她会翻出一些旧布头,
在灯下给我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偶尔,还会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颗皱巴巴的水果糖,
悄悄塞给我。糖很甜,甜得发齁,粘在牙齿上,久久化不开。我含在嘴里,不敢嚼,
生怕这甜味很快就没了。但这种时候总是很短。卡车沉闷的引擎声一旦在院门外响起,
所有的轻松感瞬间烟消云散。我妈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一切,脸上那一点点活气迅速褪去,
变成一种习惯性的、逆来顺受的麻木。她会快步走去开门,接过继父扔过来的脏外套,
准备热水,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来。继父心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居多,
一点小事就能引爆他的火气。菜咸了淡了,炕烧得不热了,我妈应话慢了一拍,
或者仅仅是他今天在外面不顺心。辱骂是家常便饭,摔东西也时有发生。他看我的眼神,
总是厌烦的,冰冷的,好像我不是个活人,而是墙角一件碍眼的破烂家具。
我不再敢在他面前出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吃饭时快速扒完,躲回里屋炕上。夜里,
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有时是鼾声,有时是别的什么让人心悸的声音,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紧紧捂住耳朵。有一天,继父回来得特别早,天还没黑透。
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却不像往常那样通红,反而是一种阴沉的青白。
我妈正在外屋地腌酸菜,大缸摆在墙角,她挽着袖子,手上沾着盐粒。“钱呢?
”继父进门就问,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儿。我妈手一抖,几颗盐粒掉在地上。
“什……什么钱?”“少他妈装糊涂!我上次放柜子里的两百块钱,哪去了?”他逼近一步,
酒气喷在我妈脸上。我妈脸色白了:“我没拿……我不知道……”“不知道?
”继父一把揪住我妈的衣领,把她从酸菜缸边扯开,“这家里就咱们仨,不是你是谁?
难道是那个小崽子?”他凶狠的目光扫向里屋门帘。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铅笔掉在炕上。
“你冲孩子吼什么!”我妈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真没拿!是不是你记错了,
或者在外面……”“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我妈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着撞在酸菜缸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哭出声。继父喘着粗气,
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困在笼子里的兽。“妈的,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养着你们两个白吃饭的,
还敢偷老子的钱!”他骂骂咧咧,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
“我没偷……”我妈的声音细若游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还敢顶嘴!”继父更怒,
四处寻摸,抄起门边的笤帚疙瘩。就在这时,
收废品的吆喝声:“破烂换钱——有废纸壳子啤酒瓶子卖喽——”继父举着笤帚的手顿了顿,
喘了几口粗气,狠狠瞪了我妈一眼,转身又出去了,大概是车上有要卖的旧东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妈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酸菜缸里隐约冒出的细微气泡声。
我僵在炕上,心脏怦怦直跳,手指掐进了手心。过了一会儿,我妈慢慢站起来。她没看我,
走到碗柜前,蹲下身,伸手在碗柜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摸索。摸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纸包很小,很扁。她走到炕边,
挪开炕梢那块有些活动的砖,把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砖下的窟窿里,再把砖推回原处。然后,
她用手把炕席抹平,不留一点痕迹。做完这一切,她靠在炕沿上,闭上了眼睛,
胸脯微微起伏。脸上被打过的地方,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几个指印。我看着她,
看着那块恢复原状的炕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下。那纸包里是什么?是钱吗?
是妈妈偷偷藏起来的钱吗?藏起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我不敢问。
屋外的风声呜呜的,像很多人在哭。继父卖了废品回来,大概是得了几个零钱,火气消了些,
没再提丢钱的事,只骂骂咧咧地说晦气。晚上吃饭时,他把吃剩的骨头扔到我脚边,
咧开嘴笑:“喏,赏你的,狗崽子。”我没动,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高粱米饭。
我妈飞快地把骨头扫走,低声说:“孩子吃饭呢。”继父哼了一声,没再理我。夜里,
等他们都睡了,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挪到炕梢。冰凉的炕席硌着脚心。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推开那块砖。黑洞洞的窟窿里,那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纸包,
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没有碰它,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砖小心翼翼地推回去。
躺回被窝里,身上一阵阵发冷。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妈妈用挨打换来的秘密。
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却也让我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冰冷的清醒。
窗外的风还在嚎,雪粒子扑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这个家,真的会吃人。而妈妈,
在那个纸包被塞进炕洞的一刻,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楚,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第三章 雪夜里的铁锹腊月二十三,小年。镇子上零星响着鞭炮声,
空气里有股硫磺和炖肉的混杂味道。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像是随时要砸下来。老人们叨咕着,看这天头,怕是要有“大烟儿炮”暴风雪。
继父这天没出车,在家里喝酒。从中午就开始喝,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酸黄瓜。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嘈杂的广告,他盯着屏幕,眼神发直,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屋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刺鼻的气味。我妈在厨房忙活,准备晚上包饺子的馅料。
白菜剁得细细的,挤干了水,和着一点肉末。她动作有些匆忙,
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我趴在里屋炕上,假装写作业,
铅笔在本子上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心里头莫名发慌,像揣了只兔子,东撞西撞。继父在家,
而且喝闷酒,这通常意味着坏天气——不是外面的天气,是家里的。下午三四点钟,
天已经黑得像傍晚。狂风骤起,卷着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真正的“大烟儿炮”来了。外面很快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风声凄厉,
像无数鬼怪在同时嚎哭。停电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炉火微弱的光,
在墙壁上跳跃出诡异的影子。“操!”继父骂了一句,把酒杯重重撂在桌上,
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摸到炕边,拉开抽屉,翻找蜡烛。没有找到。
蜡烛大概用完了。黑暗和恶劣的天气似乎加剧了他的烦躁。他喘着粗气,
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把目光投向缩在炕角里的我。“你!小崽子,去!
上小卖店买几根蜡烛回来!”他命令道,舌头有点大。我妈从厨房跑进来,
手里还拿着菜刀:“这大的风雪,孩子怎么能出去?再说小卖店离这儿隔着两条街呢!
”“两条街咋了?死不了人!”继父瞪着眼,“老子使唤不动她是咋的?吃老子的,
喝老子的,干点活还不乐意?”“她还是个孩子!这雪把人吹跑了都找不着!要去我去!
”我妈挡在我前面。“你去?饺子不包了?晚上喝西北风?”继父一把推开我妈,“少废话!
赶紧的!”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灭,像个吃人的妖怪。
恐惧攥紧了我的心。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像野兽的咆哮。我不敢去。
“我……我怕……”我往后缩,声音细得像蚊子。“怕?”继父怪笑一声,趔趄着走过来,
“怕也得去!今天不去,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待着!”他伸手来抓我。那只手很大,
布满老茧和冻疮,带着浓烈的酒气。我尖叫一声,往后躲,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无处可逃。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我胳膊的一刹那——“赵大勇!”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变了调。她不知何时抄起了倚在门边的铁锹。那是平时铲煤用的铁锹,木柄光滑,
锹头沾着黑灰,沉甸甸的。她双手握着锹把,横在我和继父之间。炉火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亮得吓人,
里面像是烧着两团冰冷的火。“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砸在昏暗的空气里,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继父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眯着眼,
看着我妈,又看看那柄铁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啥?陈玉芳,你他妈长本事了?
拿铁锹对着我?反了你了!”他想往前冲,夺下铁锹。我妈手腕一翻,铁锹头“铛”一声,
重重砸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她上前半步,锹头微微扬起,正对着继父。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妈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大勇,我告诉你,
我陈玉芳这辈子是没啥能耐,嫁了两个男人,都他妈不是东西!我认了!我忍了!
但谁要是敢碰我闺女——”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带着血腥味:“我就弄死谁。”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撞击门窗的巨响,
和炉火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继父脸上的横肉抽搐着,酒似乎醒了一大半。
他看看我妈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眼神,又看看那柄寒光隐隐的铁锹头。他能开大卡车,
力气比我妈大得多,可此刻,他被镇住了。那是一种豁出一切、同归于尽的气势,
从眼前这个瘦弱的、他一直可以随意打骂的女人身上爆发出来,竟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阴鸷地在我妈和我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然后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转身摇摇晃晃地回了他们那屋,砰地甩上了门。
铁锹从我妈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都在抖,像风中的落叶,
靠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我扑过去,
紧紧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冰冷的裤子上,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东西,冲破了喉咙。我妈慢慢蹲下身,用还在发抖的手,
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冰,却很轻。“不怕,小暖,不怕。”她声音沙哑,
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硬,“妈在。”那天晚上,我们没能吃上饺子。
暴风雪肆虐了一夜。我和妈妈挤在里屋的炕上,裹着被子,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还有隔壁房间继父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传来的咒骂。蜡烛终究没有去买。
我们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渐渐有了暖意。
炉火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我从她眼里,看到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到了那扇黑漆漆的门,
也看到了那柄砸在地上、铿然作响的铁锹。某种坚固而冰冷的东西,在我心里裂开了一道缝。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它孕育着一种无声的、破土而出的东西。
第四章 户口本摔在亲爹脸上小年那场铁锹风波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表面上,
继父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动手,骂人也少了些。但他看我和我妈的眼神,
阴冷得像冬眠的蛇,时不时吐着信子,让人脊背发凉。他回家的时间更不规律,
有时半夜才回,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家里的钱,
他管得更紧了,甚至开始仔细核对每一笔开销。我妈呢,
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小年那天。她更沉默了,但沉默里不再是过去的逆来顺顺受,
而是一种紧绷的、戒备的平静。她不再试图缓和气氛,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
她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做饭,收拾屋子,给我缝补衣服,去外面揽些零活——糊火柴盒,
粘纸袋,哪怕一天只能挣几毛钱。她把挣来的钱,还有以前偷偷攒下的一点,
都仔细地、分开放好。我知道,炕梢那块砖下的纸包,变厚了一点。
她甚至开始教我一些东西。比如怎么在炉子上热饭不会糊底,怎么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
怎么在冬天把白菜萝卜储存得更久。还有,怎么在夜里保持警醒,“有点动静就得醒,
知道不?”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我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更深的暗流中滑过,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味浓了些,
镇子上偶尔有胆大的孩子放一两个零星的小鞭炮,炸开一点微弱的喜庆。这天下午,雪停了,
出了点惨淡的太阳,照着满世界的白,晃得人眼睛疼。我和妈妈在院子里扫雪,
把通道清理出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嚓,嚓,单调而清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棉袄,戴着雷锋帽,脸冻得发红,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槽子糕。我愣住了。这张脸,
我有印象,在更小的时候,在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片段里。他好像老了一些,
脸上有了更深的皱纹,但眉眼没变。是我亲爸。张建成。我妈直起腰,手里的铁锹顿了顿,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张建成脸上挤出一点笑,那笑容很复杂,有点尴尬,有点讨好,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搓着手,
呵着白气:“玉芳……扫雪呢?小暖,都长这么高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试图也对我笑一下。我没笑,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缩了缩。继父闻声从屋里出来,
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瞧着,嘴角撇着,带着看好戏的神情。“你来干啥?
”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瞧你这话说的,快过年了,
我来看看孩子。”张建成把网兜往前递了递,“给孩子买点吃的。”“用不着。”我妈没接,
把铁锹往地上一拄,“看完了?看完走吧。”张建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继父,又看看我妈,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玉芳,
我……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没啥好商量的。”“是关于小暖。
”张建成提高了声音,“你看,你现在也再婚了,家里……也不宽裕。我那边,
你嫂子……哦,就是你后来的嫂子,她一直没生养,挺喜欢孩子的。我寻思着,
小暖毕竟是我亲闺女,我这当爹的,也不能一直不管不问……”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说什么?“所以呢?”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我想把小暖接过去。
抚养权给我,以后我养她。”张建成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你放心,
肯定不亏待她,上学,吃饭,穿衣,我都……”“张建成。”我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你再说一遍?”张建成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我说,
我想要回小暖的抚养权。我才是她亲爹!”“亲爹?”我妈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像冰碴子掉在地上,“你也配提这两个字?”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留下院子里三个男人——张建成,继父,还有懵了的我——面面相觑。几秒钟后,
我妈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小本本。是户口本。她走到张建成面前,
几乎要把那个小本本戳到他脸上。“张建成,你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积压了多年、此刻再也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诮,“这上面,白纸黑字!张小暖,监护人,
陈玉芳!跟你张建成,有个屁的关系!
”张建成脸涨红了:“当年……当年那是……”“当年?”我妈猛地扬起手,
用力把那个户口本摔在了张建成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户口本掉在雪地上,摊开来,
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所有人都惊呆了。继父站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捂住嘴,
眼睛瞪得大大的。“当年你妈病重,需要钱,你张建成是怎么跟我说的?‘玉芳,
咱家实在没办法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妈走啊。’”我妈学着他的腔调,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然后呢?你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刚满月的闺女身上!镇东头老刘家没儿子,
想出三千块买个丫头‘招弟’!三千块!张建成,你他妈把自己亲闺女卖了三千块!
要不是我半夜抱着孩子跑回娘家,跪着求我哥借了钱还上,小暖现在在哪儿?你告诉我!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指着张建成的手在颤抖:“现在,
你日子过得好了?想起自己有个亲闺女了?看我现在是二婚,男人不咋地,
你就想来捡现成的便宜?装什么慈父!我告诉你,张建成,
从我抱着小暖离开你们张家门那天起,她就跟你,跟你们老张家,一刀两断了!断亲了!
懂吗?断、亲!”“抚养权?你拿什么要?拿你那卖闺女的三千块吗?呸!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张建成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地上的户口本被风吹动,纸页哗啦作响,像在嘲笑他。
继父在一旁嗤笑了一声,点了根烟,幽幽地吸了一口。我妈弯下腰,捡起户口本,
仔细拍掉上面的雪,紧紧攥在手里。她看也不再看张建成一眼,拉起我的手:“小暖,回屋。
外头脏。”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却攥得我生疼。我被她拉着,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张建成身边时,我看见他佝偻着背,
那张曾经在我模糊记忆里出现过、代表着“爸爸”这个陌生词汇的脸,此刻灰败而狼狈。
他脚边的网兜歪倒在雪地里,罐头和槽子糕滚了出来。风雪好像又大了一些,
吹得人睁不开眼。院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僵立的身影,
也似乎隔绝了某种纠缠不休的过去。屋里,炉火正旺。我妈把户口本仔细收好,
然后开始和面,准备晚上蒸馒头。她的动作很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我蹲在炉子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湿漉漉的,我抬手一抹,全是冰凉的眼泪。
第五章 冰湖上的嘎拉哈年关越来越近,空气中却没什么喜庆。继父在家待的时间更少了,
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或者阴着脸喝酒,很少说话。那天张建成来闹过一场后,
他看我妈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审视和琢磨,但奇怪的是,他也没再提那事,
仿佛默许了那场“断亲”的宣言。只是家里的气压更低了,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继父难得没出门,坐在炕沿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他忽然开口,
对我妈说:“去,弄点鱼回来,过年吃。”我妈正在缝我的棉袄袖子,
闻言手顿了顿:“这时候,上哪儿弄鱼去?镇上的鱼贵……”“贵也得吃!大过年的,
一点腥荤不见,像什么话!”继父不耐烦地打断,“北边老河套,冰面凿开,
下挂子一种渔网,能弄着。你去。”老河套离镇子有五六里地,
是一片野泡子小湖泊,夏天水不深,冬天冰封。以前有人去凿冰捕鱼,
但那边冰面情况复杂,有暗流,这几年很少有人去了,尤其快开春的时候,冰层不稳。
我妈抬起头,看着他:“我?我一个人去?”“咋的?还得我陪你?”继父斜睨着她,
“你不是能耐吗?铁锹都敢抢,凿个冰窟窿还不敢了?”话里带着刺。我妈沉默了一下,
放下针线:“好,我去。”“妈……”我忍不住叫出声。老河套那边荒,冰又滑,
她一个人怎么行?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安抚,也有别的东西。“没事,妈以前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