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结尾是一场大火。沈夜从床上惊醒时，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凌晨五点的城市正在苏醒。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的烫伤还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粉红色，
像是刚从火上拿开不久。第三天了。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抽屉最上层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翻开最新的一页，
上面的字迹因为握笔太用力而显得刻板：第72次循环实际应为第73次，
到电话林薇来电显示08:05 抵达风藤路街角08:17 爆炸距离约150米，
冲击波将我掀翻在地08:17:33 火光中看见人影男性？
身形似曾相识08:45 急救人员到达现场10:02 医院走廊，
循环重置可疑点：1. 爆炸前的摩托车声——与第69、70、71次听到的位置不同，
这次更近2. 苏念的出现——为什么每次循环她都在医院？
3. 掌心烫伤——不应该存在他用左手摸了摸那块粉红色的皮肤。疼，真实的疼。
按照时间循环的规则，这不应该发生。前七十二次循环中，每次重置后，
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会消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但从昨天早上开始，
这块烫伤留了下来。规则正在改变。或者，不是改变，而是他一直没有理解真正的规则。
沈夜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十一月的清晨，城市笼罩在薄雾中。远处凤栖路的方向，
那栋十八层的写字楼还安静地站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阳光的碎片。八点十七分，
它会倒下。他已经看了七十三次。第一次是恐惧，第二次是混乱，
第三次到第十次是试图阻止，第十一次到第三十次是绝望，第三十次到第六十次是麻木，
第六十次之后，他开始记录。不是记录爆炸本身——那太简单了，七十三次观察，
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栋楼的结构图，能背出每一次爆炸的火光从哪一层先亮起来，
能模拟出冲击波扩散的弧度。他记录的是变量。每一次循环中微小的、不该存在的差异。
比如第三十二次，爆炸前三分钟，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违规停在楼下，以前没有。
比如第四十七次，爆炸发生时，街对面报亭的老张没有像往常一样探出头来，
而是低着头快步离开。比如第六十九次，他在火光中看见的那个人影——门铃响了。
沈夜转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05:47。比往常早了四十五分钟。前七十三次循环中，
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间按过他的门铃。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
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黑色大衣，头发扎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她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脸。沈夜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女人一动不动。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猫眼。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很淡，
像是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沈夜不认识她，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什么——不是想起，
是记起。记起第七十三次循环的医院走廊，记起那张坐在长椅上的侧脸，
记起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苏念。女人开口了，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有些发闷：“沈夜，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沈夜的右手按在门把手上，
掌心那块粉红色的烫伤突然开始突突地跳。他把门打开一条缝，链条还挂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苏念的视线越过门缝，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睛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褐色，像是阳光下晒淡的茶叶。
“你每次都会问我这个问题。”她说，“每次开门的方式不一样。第一次你直接把门打开了，
第二次你问我要身份证明，第三次你让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第四次——”“够了。
”沈夜打断她，“你也在循环里？”苏念摇摇头：“我不确定。如果我在循环里，
我应该能记得每一次的见面。但我只记得碎片——像做梦那样，醒来后只剩下一些画面。
比如你右手上有块烫伤，比如你今天会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比如……”她停顿了一下，
“比如你会在医院走廊上哭。”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毛衣。他没换过，
因为每次重置后他都穿着这件。“进来。”他摘下链条，把门拉开。苏念走进玄关，
四下打量了一圈。六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家具很少，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打印纸和笔记本，
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她在那面墙前站定，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凤栖路十八号，
”她轻声说，“新锐科技大厦。十八层，建筑面积一万两千平，常驻办公人员约六百人。
爆炸发生在十一月九日上午八点十七分，死亡人数——”她回头看他，“你统计出来了吗？
”“第七十三次的时候，死亡一百一十七人。”沈夜靠在书桌边，盯着她的背影，
“受伤人数每次不一样，因为有些人在爆炸前离开了大楼，有些人刚好走进去。
最少的一次死了九十三人，最多的一次一百三十七人。”苏念转过身：“你想阻止它吗？
”“我试过。”沈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前三十次，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报警——警察把我当精神病。拉大楼的消防警报——保安把我轰出去。
在网上发帖预警——帖子三分钟就被删了。后来我想进去把人疏散，但每次走到门口，
就会有人拦住我。不同的人，不同的理由。有一次是保安，有一次是我自己停下来了。
”他顿了顿：“第六十七次的时候，我放弃了。站在街对面，看着它炸。”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右手给我。”沈夜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
但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翻过掌心，看那块粉红色的烫伤。她的指尖很凉，
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这是怎么弄的？”“第七十一次，”沈夜说，“爆炸发生后，
我没有等重置，而是走进去了。”苏念抬眼看他：“走进火场？
”“那天爆炸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七秒。我觉得可能有变化，就冲进去了。”他抽回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在里面我看见一个人，离我很近，但看不清脸。
我想再走近一点，天花板塌了。然后我就醒了，手上多了这块伤。”“那个人，
”苏念的声音放轻了，“长什么样？”“看不清。”沈夜摇头，“但感觉很熟悉。
不是认识的那种熟悉，是——”他皱着眉找合适的词，“是照镜子那种熟悉。
”苏念没有追问。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安静，
像是在等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夜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因为你告诉过我。”苏念看着他，
“在第五十几次循环的时候，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次。那天你在医院走廊上，坐在我旁边，
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在那里。我告诉你我在等人。你问我等谁，我说不知道，
只知道应该在这里等。然后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说你叫沈夜，
说你在经历一件很奇怪的事。”“你当时信了吗？”“没有。”苏念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她进门后第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我以为你是个神经病。但第二天，
我醒来后还记得你的名字。第三天，记得更多。一周后，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但其他人——护士、医生、每天从我身边走过的人——我记不住他们的脸。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桌上。是一个老款的翻盖手机，粉红色，
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这是我妈的手机。她十年前用过的，后来换了智能机，
这个就一直放在抽屉里。三天前，我翻出来想找一张旧照片，
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沈夜拿起手机，翻开盖。屏幕亮起来，
显示着草稿箱里的内容：“沈夜，风藤路，新锐科技大厦，11月9日08：17。找到他。
”发送时间那一栏是空的。但草稿创建时间显示：2024年11月6日 23：47。
三天前的深夜。沈夜把手机还给苏念，手指在那块磨损的边角上停了一瞬。
“你母亲现在在哪里？”“去世了。”苏念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年前。车祸。”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城市继续苏醒，车流声渐渐密集起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三分。沈夜突然问：“你在医院等谁？”苏念垂下眼，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要等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但等到了也不认识，所以每天坐在那里，看所有人的脸。”“你等了多久？”“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在你的循环里，我每天都会出现。但在我的时间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沈夜想起第七十三次循环的医院走廊。他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
等着伤口自己消失——那时候他已经麻木到懒得找医生处理了。苏念就坐在斜对面，
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看了她一眼，她也恰好抬头。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好像在看他，
又好像穿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当时他没有在意。七十多次循环，
他已经学会不对任何细节在意。“我有一个想法。”苏念开口，打断了他的回忆，
“关于怎么阻止爆炸。”沈夜直起身：“说来听听。”“不是从外面阻止，是从里面。
”她指了指墙上新锐科技大厦的照片，“你不是说每次想进去都会被人拦住吗？
这次我和你一起进去。”“没用的。我试过换不同的时间、换不同的入口、换不同的伪装，
每次都会在某个环节被拦下来。不是巧合，是有——”“有人知道你会来。
”苏念接过他的话，“你之前是这么告诉我的。”沈夜愣了一下。之前？第五十几次循环？
“那你怎么确定这次不一样？”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起他的右手，翻开掌心，
让那块粉红色的烫伤对着光。“因为规则变了。”她说，“你以前每次重置伤口都会消失，
这次没有。我以前每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次我记得你，记得手机里的短信，
记得今天是十一月九日。规则正在松动。也许是因为你已经循环了太多次，
也许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烫伤上，“也许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想让你进去。
”沈夜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颜色浅得近乎透明，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话没说。“你知道些什么？”他问。苏念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玄关时她停下来，
背对着他说：“七点三十二分，你会接到一个电话。不要接。直接出门，
我们在风藤路街角碰头。”“你怎么知道会有电话？”门开了，她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
还是那样淡淡的：“因为你告诉过我。第五十七次循环，你接了一个电话，晚了三分钟出门，
刚好赶上冲击波最猛的时候。”门关上了。沈夜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消失在电梯的方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块烫伤还在，不痛，但一直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想往外挣。七点三十二分。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
翻到记录第五十七次循环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迹确实写着：“07：32 林薇来电未接，晚三分钟出门，
抵达时爆炸已发生，冲击波将我掀飞，头撞在路灯上。
重置前最后看见的是医院走廊的天花板。”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凤栖路十八号，
新锐科技大厦，安静地站在晨光里。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七点二十九分，
沈夜穿好外套站在门口。他没带笔记本，没带手机，
只带了那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钥匙——反正十二点后一切重置，钥匙也会回到抽屉里。
但今天，掌心那块烫伤提醒他，也许一切不会重置。也许这一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七点三十分。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是苏念母亲那部粉色手机的样子，
但他明明还给她了。他掏出来看——不是手机，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
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又被擦过很多次：“如果你读到这个，
说明规则确实改变了。不要惊讶，这是第次循环时我写给你的，但那时候你还没读到。
——苏念”没有写第几次。沈夜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过去，太快了，
抓不住。七点三十一分。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手按在门把手上。七点三十二分。
桌上的座机响了。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一声，两声，三声。沈夜站在门口，
看着那台积灰的座机，想起了苏念的话：不要接。第七声的时候，铃声停了。但紧接着，
他的手机响了。沈夜低头看着口袋里亮起的屏幕。来电显示：林薇。林薇。
新锐科技大厦十八楼，晨光科技行政主管。第七十三次循环中，
他查过她的资料——三十二岁，单身，入职五年，事发当天早上八点整打卡进入大楼，
再也没有出来。她的名字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第一百零九位。沈夜按掉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见一条未读短信弹出来。也是林薇发的：“沈夜，
别去风藤路。她在骗你。”他站在门口，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屏幕彻底黑了，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灭掉，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三秒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重新开机，那条短信还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在骗你。——然后按下了删除键。电梯门打开，
大厅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色毛衣，黑外套，眼底有很深的青黑。
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在循环里睡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反正醒来后一切重来，
睡不睡有什么区别？但今天，他感觉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像是那七十三次循环的疲惫全部压在这一天，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走出单元门的时候，
他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低扎的马尾，苍白的后颈。苏念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不紧不慢，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沈夜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一条街，一左一右，向北走。清晨的风很凉，灌进领口，让他清醒了一点。
路过报亭的时候，他看见老张正在往外搬报纸，
动作和第四十七次循环那天一模一样——不对，那次老张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今天的老张在正常营业。沈夜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风藤路街角在前方两百米处，
新锐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已经能看见了，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她母亲死于八年前的车祸。
肇事司机叫什么名字，你问过吗？”沈夜抬头看向街对面。苏念还在走，步伐没有变化，
没有回头，没有看手机。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类似的短信，
但她的背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风藤路街角到了。这是一个十字路口，
东北角是新锐科技大厦的正门，西南角是一家星巴克，西北角是建设银行，东南角是便利店。
每天早上八点左右，这里人流最密集——上班的、买早点的、等红灯的，挤在斑马线两边。
沈夜停在一根路灯杆旁边。第七十三次循环，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对面的大楼炸开。
苏念从街对面穿过来，走到他身边。她看了一眼路灯杆，说：“第一次你就是站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告诉过我。”她说着，目光投向对面的写字楼，
“还有十六分钟。”沈夜盯着她的侧脸。光线更亮了，能看清她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藏在耳垂后面。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突然觉得这张脸真的在哪里见过——不是医院走廊，
不是前七十三次循环，是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林薇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他开口说。
苏念没有转头：“说什么？”“说你骗我。”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你觉得呢？
”沈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递到她面前：“这是你写的？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第次循环写的。”“第几次？
”“不记得了。那次循环特别长，长到我以为不会再重置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聊了很多。你告诉我你的过去，我告诉你我的。然后你说想给我留个东西，
证明这一切是真的。我就写了这张纸，让你在下次循环开始后看。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第次循环给我？”苏念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那次循环的最后，
你进去了。”沈夜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进哪里？”“新锐科技大厦。
”苏念的目光落在大楼的正门，那里已经开始有上班族刷卡进入，“你说想试最后一次，
直接从正门走进去，看看这次会不会有人拦住你。我说我和你一起。你说不用，
让我在外面等。”“然后？”“然后你就进去了。”她的声音依然很淡，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八点十七分，爆炸发生。你没有出来。”沈夜站在原地，
听着这些话。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惊讶。好像那个走进大楼的自己，才是真正合理的结局。
“但我在第七十三次循环里活到了十二点。”他说。“因为你没有进去。
”苏念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每次你进去的那次循环，
都会提前结束。重置来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沈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串起来了。那些提前重置的循环，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放弃的循环，
那些苏念出现时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神——“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他问。苏念没有回答。
手机又震了。沈夜低头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八年前的车祸，司机叫苏远。那是她父亲。
问问她，那天车上还有谁。”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念。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眼，说：“你想问什么？”沈夜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淡，
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露出底下很深很深的黑。“你母亲去世那天，你在车上吗？
”苏念没有说话。“你父亲叫苏远？”他又问。她点点头。“那天车上还有谁？”风吹过来，
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起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弟弟。
”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岁。”沈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八年前的车祸。司机苏远。车上还有妻子和八岁的儿子。三个人。死亡人数？
“你知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吗？”苏念突然问。沈夜没有回答。“新锐科技大厦，
”她指向对面的楼，“八年前叫远光科技。创始人姓苏，叫苏远。”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
沈夜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淡得透明的眼睛，看着耳朵后面那颗很小的痣。
一些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很久以前，有一张脸也是这样，眉眼很淡，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那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七点五十八分。苏念往前迈了一步，
离他很近。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父亲在大楼里留了一些东西。
八年前就该炸的东西，因为那天他不在，推迟到今天。你应该进去，不是为了阻止，
是为了——看见。”沈夜低头看她。“你弟弟呢？”他问。苏念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
快得像错觉。“他在里面。”她说，“每天每天，都在里面。”八点整。
新锐科技大厦的正门人流达到高峰。刷卡声、脚步声、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沈夜看着那扇旋转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进去？
”苏念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她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但眼眶还是红的，出卖了她。“因为你告诉过我。”她说，“第五十七次循环，你问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还会不会想阻止爆炸。我说会。然后你说，
那我告诉你——你弟弟也在里面。”沈夜闭上眼。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干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第八分钟。他睁开眼，迈开步子，
向对面走去。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沈夜。”他停下。“那块烫伤，”她说，
“是第次循环时，你拉住我的手留下的。”沈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粉红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一个吻痕，像是一块烙印。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旋转门在他面前转过来，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灰色毛衣，黑外套，眼底很深的青黑。
和七十三次循环中任何一次的自己都没有区别。但这一次，没有人拦住他。大堂很亮。
挑高八米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浸在阳光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闸机口有人刷卡通过，
嘀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夜站在大堂中央，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保安，
或者任何一个会拦下他的人。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往前走了几步，路过前台时，
一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闸机挡住了他。他没有卡。
沈夜站在闸机前，看着那扇透明的挡板。左边的通道有人通过，右边的通道也有人通过，
他夹在中间，像一个静止的符号。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面前刷了一张卡。
“跟紧我。”苏念从他身侧擦过，刷卡通过闸机，挡板打开，她没有回头，
径直向电梯间走去。沈夜跟了上去。电梯间在大堂深处，八部电梯分列两侧，
显示屏上跳动着楼层数字。等电梯的人不多——八点零五分，早高峰已经过了。
苏念在最里面那部电梯前停下来，按了上行键。“十八楼。”她说。沈夜站在她旁边，
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你知道我要找什么？”“不知道。”苏念说，
“但你会知道。进去之后。”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
苏念按了十八楼，关门键，然后退到角落。沈夜看着她。“你怎么有卡？”“我一直都有。
”苏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跳动的数字，“八年前我父亲留给我的。
说有一天会用上。”电梯在上升。四楼，五楼，六楼。“你恨他吗？”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恨过。后来不恨了。”“为什么？”“因为知道了原因。”她转过头看他，
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像是琥珀，“如果你有一天发现，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某个人活下去，你还会恨吗？”沈夜没有回答。十二楼，十三楼，
十四楼。“你弟弟叫什么名字？”“苏沐。沐浴的沐。”她说，“出事那天，他坐在后座，
我妈妈抱着他。我坐在副驾驶。我活下来了，他们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