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林小满正蹲在货架后面整理临期商品,
听见声音也没抬头,只是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脚步声停在收银台前面,没动。
林小满把手里的酸奶摆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
眼睛肿着,像哭过。“请问……”女人没等她说完,开口了:“你们这儿有烟吗?”“有,
在那边。”林小满指了指最里面的货架。女人走过去,站在烟柜前面看了很久。林小满等着,
看她一会儿拿起一包,看看价钱,放下;又拿起一包,看看价钱,又放下。
最后她拿了一包最便宜的,走到收银台前。“就这个。”林小满扫码:“十三块五。
”女人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硬币有纸币,皱巴巴的,她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半天,还差两块。“那个……”女人的脸红了,“我回去拿,马上回来。
”林小满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那包烟,说:“算了,差就差了,你拿去吧。
”女人愣了一下:“这怎么行……”“没事,我自己补上。
”林小满把那包烟往她跟前推了推,“夜里冷,抽根烟暖和暖和。”女人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抓起那包烟,转身就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林小满把那把零钱收进抽屉里,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是她值夜班的第三个星期。林小满今年二十二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老家待了一年,
受不了亲戚们的闲话,去年过完年来了省城。先在餐馆端过盘子,又在服装店卖过衣服,
上个月才找到这份便利店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管住。宿舍就在便利店后面那条巷子里,
一间十平米的单间,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就只剩转身的地方了。但林小满挺满意,
至少是自己的窝,不用跟人合租。便利店24小时营业,白班两个人,夜班一个人。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中间可以休息两个小时,但不能睡觉。林小满选择上夜班,
不是因为喜欢熬夜,是因为夜班比白班多五百块钱。她需要钱。弟弟明年高考,
家里说考上大学的话,学费得她自己出。她没说什么,爸妈养大她已经不容易了,
弟弟是他们老来得子,宝贝得很,应该的。外面又起风了,卷着落叶打在玻璃门上。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夜班店员,
月薪三千起,已经贴了三个月了,没人来。她回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
有一个视频是个女孩在晒自己的出租屋,二十平米,有阳台有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女孩笑着说,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家。林小满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风铃又响了。她抬起头,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工装,上面有灰,脸上也有灰,
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走进来,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水、一包饼干,
走到收银台前。“多少钱?”“六块五。”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找了他三块五,他接过钱,没走,站在那儿拧开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还有什么事吗?”林小满问。男人抹了抹嘴:“你这儿有那种……那种治头疼的药吗?
”“有,在那边最上面,有几个牌子,你看看要哪种。”男人走过去,仰着头看那些药盒,
看了半天,又走回来。“有便宜点的吗?”林小满想了想,
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九块九,止疼的,效果差不多。
”男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吧。”他又从兜里掏钱,
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把零钱,跟刚才那个女人一样,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硬币。
他数了数,刚好九块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林小满把药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来,
犹豫了一下,问:“有水吗?我现在吃一粒。”林小满拿了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杯水。
男人把药抠出来,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谢谢啊。”“不客气。
”男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姑娘,你一个人值夜班?”林小满点点头。
“注意安全,这大半夜的。”林小满又点点头。男人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自己爸。爸也打工,在老家那边的砖厂,
每天回来也是一身的灰,也是这么累,也是舍不得买药,头疼了就用毛巾勒着,
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她走到货架那边,把那盒临期酸奶又整理了一遍。三点二十分,
进来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喝多了。女的靠在男的身上,走路歪歪扭扭的,
男的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导航。“到了到了,就是这儿。”男的说。
他把女的扶到门口的休息区坐下,然后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一包纸巾,
又拿了一盒避孕套,走到收银台。林小满扫码,报价:“四十三块八。
”男的掏手机扫码支付,支付成功的声音响了之后,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们这儿有那个吗?”“哪个?”“就是……”男的往后努了努嘴,
示意那个女的,“醒酒的,解酒药。”林小满摇摇头:“没有,只有普通的胃药。
”“那算了。”男的把那盒避孕套塞进口袋,拿起水和纸巾,走过去扶起女的,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出了门。风铃响过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林小满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外的路灯照着一小片空地,那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的忽然蹲下来吐了,
男的站在旁边拍她的背。林小满移开视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是刚来省城那年,
同租的女孩过生日,拉着她去吃烧烤。她喝了两瓶啤酒,头晕得厉害,在路边吐了半天。
那时候她还想,以后再也不喝了。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干就能不干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睡了吗?她回:上班呢。你怎么还不睡?
弟弟:复习,做题。她: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弟弟:知道了。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过年还有两个多月呢,她没想过。
回去一趟要花好几百块路费,还得给家里买东西,给弟弟买衣服。她算了算,
到时候能攒下两千就不错了。她回:看情况,到时候再说。弟弟:哦。过了一会儿,
弟弟又发了一条:姐,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林小满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回了。四点整,她该休息了。店里有规定,夜班可以休息两个小时,
但不能离开店铺,只能在后面的小仓库里躺一会儿。小仓库堆满了货,只有一张折叠床,
平时收着,用时打开。林小满把折叠床打开,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根管道,
包着保温棉,有一只老鼠从上面跑过去,窸窸窣窣的。她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弟弟的微信,一会儿是那个买烟的女人红肿的眼睛,
一会儿是那个男人仰头喝水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外面好像有动静。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是有人在敲门,不是风铃,是玻璃门被拍打的声音。她爬起来,
走到前面,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棉袄,戴着顶毛线帽,脸冻得通红。
他看见林小满出来,又拍了拍门,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林小满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嗖地灌进来。“大爷,怎么了?”老人说话含混不清,林小满听了一会儿才明白,
他迷路了,找不到家。他只知道自己在哪个小区,但说不清具体哪栋楼。林小满让他进来,
在休息区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老人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一些。
“您有家里人电话吗?”林小满问。老人摇摇头。“您身上带什么证件了吗?
”老人还是摇摇头。林小满没办法,只好报警。打完电话,她坐在老人对面,陪他等着。
老人喝水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已经愈合了,但痕迹很深。“大爷,
您手怎么了?”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半天,说:“年轻时候干活弄的,记不清了。
”林小满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警车来了,两个警察把老人扶上车,对林小满说辛苦了,
然后走了。店门口又空了。风铃没响,因为门开着,风一直往里灌。林小满关上门,
回到收银台后面,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二分。她不想睡了。五点二十,天还黑着,
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个大书包,
一进门就直奔货架,拿了两包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可乐。走到收银台,她把东西放下,
开始翻书包。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色变了。“姐姐,我……我好像忘带钱了。
”林小满看着她,女孩的脸涨得通红,手还插在书包里,翻来翻去,
恨不得把整个书包倒出来。“那个,我不要了。”女孩小声说,把泡面往回拿。“几点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林小满问。女孩愣了一下,说:“我……我上早自习,
五点半要到校。”林小满看了看外面,天还黑着,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么早出门,那时候是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
妈会给她煮一碗热粥,让她喝完再走。“你拿着吧。”林小满说,“下次来再给。
”女孩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真的?”“真的。”女孩把泡面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