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宴村头的红棚子搭得张扬，彩纸飘在风里，混着酒菜的香气，裹着满院的奉承话。
今天是刘秀萍五十五岁生日，也是她和顾大柱结婚三十周年，她要让全村人都看见，
她这辈子活得有多风光。我站在棚角的阴影里，看着她被亲戚围着，
一身枣红旗袍衬得她腰肢纤细，金镯子在腕间晃出刺眼的光，烫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都被粉底盖着，活脱脱一副城里太太的模样。“秀萍啊，
你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顾泽刚提拔，以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咯！”“那金镯子一看就值钱，
肯定是顾泽买的吧？还是儿子贴心！”刘秀萍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朝众人摆手，
话里却带着刻意的轻慢：“也就那样，男孩子嘛，本就该有出息。倒是欣欣，女孩子家，
没什么大指望，安稳过日子就好。”她口中的欣欣，是我顶着的脸——顾欣，
那个被他们收养来，专门伺候顾泽的女孩。而我，是顾馨，她的亲生女儿，
死在十一岁的那个夏天，如今归魂，描着顾欣的脸，站在她精心布置的宴会上，
闻着自己身上散不去的、海底的腥气和尸臭。身上的礼服是顾欣跳海时穿的，
被礁石刮得破洞连连，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凉。刘秀萍眼尖，
扫到我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显然没认出我，只嫌我这副模样扫了她的兴。
“欣欣怎么躲在这？穿的什么破衣服！”一个大婶撞了我一下，没道歉，反倒厉声呵斥。
刘秀萍立刻走过来，脸上堆起假惺惺的心疼，伸手就把我抱住，声音哽咽：“我的乖女儿，
怎么突然回来了？上班累坏了吧，想死妈了。”可她藏在我后背的手，却狠狠掐着我的腰，
指甲嵌进皮肉里——她在催我滚，别在她的宴会上丢人。我埋在她颈间，
闻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笑了，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妈，我也想你，
想了整整十年。”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我抬眼，看着她错愕的脸，又补了一句，
让周围的喧闹瞬间静止：“妈，救救我，我杀人了，杀了顾泽。”“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秀萍猛地推开我，脸色煞白，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阿泽在屋里好好的，
你这死丫头是不是疯了！”巴掌落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疼，只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在这时，厕所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死人了！顾泽死了！
”草垛旁，顾泽的尸体歪着，鲜血浸红了身下的枯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刘秀萍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像个疯子似的扑过来，扯着我的头发嘶吼：“你个赔钱货！
你敢杀我儿子！我打死你！”“是他先睡了我。”我冷冷开口，看着她的眼睛，“你看见了，
却装作没看见，我除了杀了他，还能怎么办？”周围一片唏嘘，刘秀萍却突然变了脸，
跪在地上哭嚎：“大家别信她！她是我收养的野丫头，顾馨！对，
她是顾馨那个死丫头回来索命了！我当年收养她，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却勾引我儿子，
还杀了他！”她竟把顾欣的身份，推到了我这个真正的顾馨身上。我笑了，
一把扯掉身上的破礼服，露出满是淤青的皮肤——那些伤痕，是十一岁的我，
被她和顾大柱打骂留下的，如今覆在这具身体上，依旧触目惊心。“我是顾馨，
你的亲生女儿。”我赤身站在众人面前，声音震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你盼儿子盼了一辈子，
生了我，就嫌我是赔钱货，打我，骂我，把我的头往门上撞。我考了双百，
你只因为我是女孩，就不让我上学。顾泽不是你儿子，是你和刘成的种，
你让他夜夜爬我的床，我求救，你却让我小声点，别吵到你睡觉。”“你说我是赔钱货，
那你生的这个好儿子，又是什么东西？”刘秀萍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顾大柱从人群里冲出来，
红着眼睛踹向我：“你个不孝女！我杀了你！”他的脚落在我身上，
我那具残破的魂体瞬间裂开一道缝，尸臭味溢得更浓，众人纷纷后退。我捂着伤口，看着他，
笑得癫狂：“顾大柱，你别装了，你根本生不出孩子，顾泽是刘成的种，
你替别人养了十几年儿子，还被蒙在鼓里，你就是个傻子！”“你胡说！”顾大柱怒吼。
“我胡说？你O型血，刘秀萍A型血，顾泽却是B型血。你们都是单眼皮、塌鼻子，
他却是双眼皮、高鼻梁，这还不够明显吗？”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顾大柱头上。
他转头看向刘秀萍，眼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这个贱人！
”夫妻俩扭打在一起，金镯子掉在地上，旗袍被扯破，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风光。那些奉承的亲戚，此刻都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眼里满是鄙夷。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丑态，心里没有半分波澜。这只是开始，我死在十一岁的那个夏天，
所受的苦，要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二、忆殇我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知道妈妈不喜欢我的。或许是从她那句“要是个儿子就好了”开始，或许是从我出生那天，
她看着我，说“怎么是个赔钱货”开始。顾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却偏偏执念于生儿子传宗接代。刘秀萍怀我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走遍全村，
逢人就说自己怀的是个大胖小子，收了满村的祝福，也攒足了期待。可我出生，是个女孩，
她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怨恨，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带着冰冷的嫌弃。我三岁学说话，
四岁学走路，五岁被她逼着学做家务，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姑姑来家里，
笑着说“馨馨真乖，长大了肯定有出息”，她却当着姑姑的面，拧着我的耳朵骂：“乖什么？
就是个没出息的赔钱货，连句古诗都背不出来，不如隔壁家的勇勇。”姑姑走后，
她把我拽到门边，把我的头往门上哐哐撞，一边撞一边骂：“为什么不是儿子？
你怎么不去死！”额头磕出了血，我疼得哭出声，她却打得更狠，直到顾大柱回来，
才把她拉开。顾大柱摸着我的头，叹着气说：“馨馨，你妈跟着我受了苦，你让着她点，
好好学习，她就会喜欢你了。”我信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优秀，
妈妈就会对我好一点。于是我拼了命地学习，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放学回家做完家务，
就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期末考试，我考了双百，成了三好学生，学校给家长发了奖金，
刘秀萍终于来开了一次家长会。那天她打扮得很漂亮，穿了新衣服，化了淡妆，走到我身边，
轻轻摸了摸我的脸，说：“我们馨馨真棒。”周围的家长都夸她教得好，她笑得合不拢嘴，
手里攥着那笔奖金，破天荒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奶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被妈妈疼爱的滋味。我舔着冰淇淋，看着她的笑脸，暗自发誓，
一定要一直优秀，让她永远都这么开心。可这份温柔，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姑姑再来家里，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赚钱”，刘秀萍听了，
当即就把我的书包扔在地上，撕了我的作业本：“从今天起，别上学了，在家干活！
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求她：“妈，我想上学，
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以后会赚钱养你。”她却一脚把我踹开，顾大柱站在一旁，抽着烟，
冷冷地说：“听你妈的，女孩子家，上学没什么用，不如早点干活。”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们从来都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才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我的上学路，
就这么断了。每天在家洗衣、做饭、喂猪，干不完的活，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后来，
刘秀萍怀孕了，村里的人都说她怀的是个儿子，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只属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顾大柱特意调了工作，
在家门口干活，每天围着刘秀萍转，嘘寒问暖。他们再也不看我一眼，仿佛我这个女儿，
根本不存在。我看着刘秀萍隆起的肚子，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慌，我怕那个孩子出生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