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乡我叫林砚,今年二十三岁。在广东打工的第三年,
我第一次被迫回到广西邕州乡下的老家。父母在我三岁那年骑摩托车渡河时翻车身亡,从小,
我是被奶奶一手带大的。去年秋收,同村的阿叔进城给我带话,
语气古怪又发颤:“你奶奶天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说……今年过年你要是不回来,
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当是老人太想我,说的胡话。可真正踏上回乡路,我才知道,
那根本不是胡话。大巴开到镇上,再转三轮车进山村,一路越走越偏。
路两旁全是一望无际的甘蔗林,深冬的风一吹,
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压着嗓子在耳边低语,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跟着车跑。
三轮车夫把我扔在村口,烟都没敢多抽一口,脸色发白。“小伙子,
前面那栋黑瓦老木楼……今年村里不太对劲。”“前阵子连着三天半夜,全村的狗一起哭嚎,
不是叫,是哭。”“你记住,夜里不管谁喊你,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应声,
别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强装镇定地笑了笑:“知道了叔,就是回个家而已。”“回家?
”车夫嘀咕一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村子深处,“那楼……早不像活人住的地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已经到了这儿,只能往前走。背着背包踩在黄泥小路上,
空气越来越冷,明明是冬日晴天,
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香灰、潮湿泥土、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生肉一样的腥气。
那栋祖传老楼,孤零零立在竹林与甘蔗林之间,黑瓦、黑木门、墙壁被几十年烟火熏得暗沉,
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寂静。我伸手一推。吱呀——漫长、老旧、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声响,
从门框里传来。仿佛这栋楼,被我惊醒了。二、神龛上的苹果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木神龛,上面整整齐齐供着白切鸡、大粽、砂糖橘、一碗米酒,
三炷香刚点燃不久,青烟笔直往上,一丝不晃。正常烧香,烟都会被风吹动。可这烟,
像被钉在了空中。香案最中间,压着一张泛黄的粗草纸,上面是奶奶熟悉的毛笔字,
字迹很重,力透纸背,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只看了开头一句,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孙儿:你看见这张纸,说明我暂时不在,但规矩已经开始。下面每一条,都是用命换回来的。
破一条,你活不过年初一;破三条,你连人带魂,永远留在这里。不要问为什么,照做。
广西的年,不是给人过的,是给一屋子祖宗过的。我手心“唰”地冒出汗,后背瞬间发凉。
奶奶一辈子朴实,从不搞怪力乱神那一套。可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都透着一股绝望的保命感。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刚要把纸条折进口袋,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神龛——我呼吸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神龛上,
白切鸡、粽子、砂糖橘、米酒都在。可正中央,多了一样绝对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只鲜红、饱满、亮得刺眼的苹果。它静静摆在那里,表皮反光,像一只圆睁的人眼,
一动不动盯着我。纸条第一条规则,
清清楚楚写着:神龛上只允许有白切鸡、大粽、砂糖橘、米酒。如果出现苹果、梨、香蕉,
立刻闭眼默念百无禁忌九遍,不许睁眼,直到它消失。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死死闭上眼。
“一……二……三……”我念得声音发颤,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空气里的香火味忽然变得异常浓郁,浓得发腥,像供桌上的白切鸡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
我左耳轻轻一凉。有什么东西,对着我的耳朵,缓缓吹了一口气。湿、冷、轻,
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头皮发麻,却不敢有丝毫动弹,更不敢睁眼。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边,贴着我,看着我。“……七、八、九。
”九遍念完。我死死攥着拳头,缓缓掀开一条眼缝。苹果,不见了。可我一眼扫到神龛底下,
魂差点当场飞出去。那里,静静摆着一双小小的、绣着金线的红色绣花鞋。鞋子很旧,
像是小孩子穿的,鞋尖正对着我。纸条上的一百条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绣花鞋。
它是额外的。它是不该出现的。“奶奶……”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阴森的屋里飘着,没有任何回应。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身上,
又冷又黏。这哪里是回家过年。这分明是,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三、祭祖就在我吓得浑身僵硬时,厨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轻,布鞋踩在木楼板上,
咯吱……咯吱……我猛地回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奶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白切鸡,从厨房里慢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衫,头发乌黑,脸上皱纹很深,
嘴角挂着我从小看到大的温和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哪里都一样,可哪里都不对劲。“孙儿,回来啦?”她声音软软的,
和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模一样。我喉咙发紧,干巴巴地点头:“……嗯,奶奶。”“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奶奶把白切鸡轻轻摆在神龛最中央,动作恭敬又小心,“祭祖了,去拿香。
”我伸手去拿香,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纸条第二条:祭祖上香,必须九根,
多一根少一根都不行。我一根一根数,数得异常仔细,生怕错一个。
“一、二、三……八、九。”九根香,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我颤抖着手点燃,插进香炉里。
刚插稳,最中间那根香,噗——一声轻响,毫无征兆地灭了。我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点燃后若有香无故熄灭,不许重点,后退三步低头静立,不许抬头,
直到它自己复燃。我不敢有一丝违抗,一步步僵硬地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青砖缝隙里长着潮湿的青苔,阴冷刺骨。就在这时,我视线里,
缓缓出现了一双鞋。一双小小的红色绣花鞋。从神龛底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我面前。
停住。我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浑身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不是我的鞋,也不是奶奶的鞋。那是一双……属于婴儿的、小得可怜的红绣花鞋。
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尖叫:不要动,
不要抬头,不要看!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香炉方向,缓缓飘起一缕青烟。
那根熄灭的香,自己重新燃了。那双小红鞋,才一点点往后退,慢慢退回到神龛底下,
重新隐入阴影里。“可以了。”奶奶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缓缓抬头,
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奶奶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穿过我的身体,
望着我身前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她在看……刚才站在我面前的东西。“过来祭祖吧,孙儿。
”奶奶朝我轻轻招手。我僵硬地挪动脚步,双腿发软,几乎走不动路。奶奶拿起筷子,
从白切鸡的脖子上夹下一块完整的鸡头,轻轻放进我碗里,眼神温和:“来,把这个吃了。
”我盯着那块鸡头,眼睛发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腥气直冲鼻腔。纸条第四条,
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奶奶给你夹鸡头,必须吃。给你夹鸡屁股,必须拒绝,
说留给祖宗。搞反,你就替祖宗留在这里。我闭紧眼睛,狠狠一口把鸡头塞进嘴里,
用力嚼了几下,强迫自己咽下去。那一瞬间,我没有尝到鸡肉的味道,
只尝到一股阴冷、潮湿、像埋在土里很久的泥土味。“好吃吗?”奶奶笑眯眯地问。
“好……好吃……”我声音发颤,几乎要吐出来,还是强撑着应了一声。奶奶点点头,
筷子再次伸到白切鸡上。这一次,她夹起一块油黄肥腻的鸡屁股,直直递到我嘴边,
语气依旧温柔:“这个也吃。”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鸡屁股。
绝对不能吃。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偏过头,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奶奶……这个,
留给祖宗。”奶奶的手,顿在半空中。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连香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我生怕自己一个字说错,当场就栽在这里,永远留在这栋楼里。几秒漫长如一生的沉默后,
奶奶轻轻收回手,把鸡屁股放在神龛前的供碗里,语气平淡地说:“好,留给祖宗。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这根本不是祭祖。这是一场用命作答的考试。答错一道,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堂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闪了一下。我心里一紧,
下意识往神龛底下瞥了一眼——那双红色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正对着堂屋中央,对着我。“奶奶……”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才灯是不是闪了?
”奶奶端着空盘子,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我浑身发冷的话:“别乱看。有些东西,看见一次,就一辈子,
都甩不掉了。”我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诡异的东西,
都要恐怖。四、年夜饭天黑下来,村子里零星响起鞭炮声,噼啪、噼啪,
在空旷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孤单。年夜饭,奶奶端了上来。
扣肉、鱼、生菜、腐竹、汤圆、大粽。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完全符合纸条上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