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浩四十五岁那年,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躺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霉斑。霉斑的形状像一张人脸,已经盯了他三年。
窗外是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警报声,隔壁是夫妻吵架摔碗的声音,
楼上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咚咚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懒得动。
上一次洗澡是半个月前?一个月前?记不清了。胡子从下巴蔓延到脖子,头发打结成毡,
指甲长得能当开瓶器。手机屏幕碎了半年,他懒得换,凑合着划,
手指经常被玻璃渣划出口子,他也懒得处理,看着血珠渗出来,再用被子蹭掉。
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床单上有个洞,是他脚趾长期摩擦磨出来的。二十三年了。
大学毕业那年他二十二岁,意气风发,学的是计算机,赶上了互联网浪潮。
同学们纷纷进了大厂,拿了期权,买房买车。他嫌996太累,嫌加班没人性,嫌领导傻X,
嫌同事勾心斗角。第一份工作干了三个月,辞职。第二份干了两个月,辞职。第三份更短,
一个月。后来干脆不找了。“我就想躺平,怎么了?”他跟父母吵。母亲哭,父亲骂,
他戴着耳机打游戏,音量调到最大,把那些声音盖过去。一晃二十年。父母先后走了。
父亲是脑溢血,母亲是心梗。处理完后事,他回到出租屋,继续躺着。
父母的遗产——一套老破小,他卖了,钱存在银行,每个月取一点,点外卖,交房租,
买游戏点卡。坐吃山空。四年后,钱花光了。他开始卖东西。先是游戏机,然后是手机,
然后是电脑,然后是电视,然后是床——他换了个地铺。然后是衣柜,然后是书桌,
然后是那把破吉他——大学时还组过乐队,后来弦断了,他懒得换。
最后卖的是那套用了二十年的被褥。收废品的只给了五块钱,说太脏了,不收,当垃圾处理。
他把五块钱攥在手里,站在出租屋中央,看着空空荡荡的四壁。该走了。他去了山里。
大巴坐到终点站,又走了三天。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睡山洞。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往深山里走,越深越好。第三天傍晚,他找到了地方。一座破庙,
藏在山坳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庙门已经塌了,屋顶塌了一半,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泥塑的,面目模糊,身上布满裂纹。他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神像的眼睛不知被谁涂过,白森森的,盯着他。“你看着我干什么?”他问。神像不说话。
“你也看不起我,是吧?”神像还是不说话。他转身出去,在庙后找到一眼山泉,
痛痛快快洗了澡。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水从身上流下去,
变成黑色,流进草丛里。洗完澡,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件干净衣服——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二十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扔。
穿上,扣好扣子,又拿出那把剃须刀——也是二十年前的,早就没电了,他对着泉水,
用刀片一点一点刮胡子。刮完胡子,他回到庙里,把神像搬下来,放到角落里。
神像的眼睛还是盯着他,他避开那目光,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顿饭:一瓶白酒,一只烧鸡,
一包花生米。他盘腿坐在神龛上,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口一口地吃,
一口一口地喝。烧鸡有点咸。花生米有点潮。白酒有点苦。天彻底黑了。他吃完最后一口,
喝干最后一滴,把酒瓶轻轻放下。然后他闭上眼睛,盘腿坐好。他想:就这样吧。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第一次给他买冰棍,是绿豆味的,他舍不得吃,舔一口,放回冰箱,
第二天拿出来再舔一口,舔了三天才吃完。母亲笑他,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过日子。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他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父亲早就松手了,
站在远处朝他挥手。他慌了,摔进路边的麦田里,麦子压了一片,父亲跑过来,
一边笑一边把他拉起来,说没事,爹在呢。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天,同学们抱在一起哭,
他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有个女生过来抱了他一下,说王天浩,你要好好的。
他点点头,说,你也是。那女生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苍老,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八百年。“你坐到我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身下,
是神龛,是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是他刚才放上去的白衬衫,是他自己盘着的两条腿。
神龛上什么都没有。“我在这。”声音说,“被你搬到墙角那个。”他扭过头。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尊神像上。神像的眼睛是白色的,白得发亮,正对着他。
“你……”“下来。”神像说,“你压到我的位置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这坐了三百年,”神像说,“你是第一个敢坐到我头上的。”他从神龛上跳下来,
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腿有点麻,是盘太久了。“你是……神?”“山神。”神像说,
“这片山的神。”他看着那尊泥塑,看着它身上的裂纹,看着它剥落的颜色,
看着它残缺的手指。“怎么混成这样?”神像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你自己呢?
”他愣住了。是啊,他自己呢?“我观察你三天了。”神像说,
“从你进山那天就开始观察你。我以为你是来修庙的,或者是来上香的,等了三天,你倒好,
进来就把我搬走,自己坐上去。”“我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们这些人,
什么都不知道。来山里,不是砍树就是打猎,要么就是旅游,留下一堆垃圾。
真正记得给山神上香的,一百年也遇不到一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
像做错事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王天浩。”“多大了?”“四十五。”“做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神像替他说了:“什么都不做,对吧?”他低下头。
“你身上有股味,”神像说,“废人的味。我闻了三百年,不会闻错。”他想反驳,
却找不到话。“你想死?”他点点头。“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他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神像说,“我是神,死不了。但我知道你们人死的感觉。
这山里死过很多人,猎户,采药的,迷路的游客,自杀的。他们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神像顿了顿。“不好受。”他看着神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了。”神像说,“这是有讲究的。我的位置,三百年来没有人坐过。
你坐上去了,就跟我有了因果。”“什么因果?”神像没有回答他,
只是说:“你往前走三步。”他往前走三步,站住了。“回头。”他回过头,看向神龛。
神龛上,刚才他坐过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印子,微微发光。“那是你的印。”神像说,
“你在这坐过,留下来了。”他看着那个发光的印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神像说,“一个是就这样走,继续你原来的路。你走不出这座山,
会死在山里,跟那些自杀的人一样。”他听着,不说话。“还有一个,是留下来,替我。
”“替你?”“我坐了三百年,够了。我想走,走不了。你坐上来,我可以走了。
”他听懂了。“你是说……让我当山神?”“当这片山的守护者。”神像说,
“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离开这座庙。每天就坐在这里,
看着山里的东西,管着它们。”他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年的生活——躺着,打游戏,点外卖,
躺着。有什么区别?“好。”他说。神像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想好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就是坐着吗?”他说,“我擅长。”神像又沉默了。然后,
它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砂纸磨石头,但确实是笑。“有意思。”神像说,“三百年了,
第一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神像开始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记住,
”神像的声音越来越远,“你坐上去之后,就不能动了。不能说话,不能离开,不能吃东西,
不能睡觉。你只能用神识感知,用神识控制。你的法力很低,只能从最小的东西开始,蚂蚁,
虫子,慢慢来。你会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山里的风,水里的鱼,树上的鸟,地下的根须。
你会感觉到它们的喜怒哀乐,它们的生死轮回。你会很孤独,很痛苦,但你不能动。
”“我知道。”“你不知道。”神像说,“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光芒越来越强,
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神像不见了。墙角空空荡荡,只有一摊泥粉。
他低头看自己——不,不是自己,是神龛,是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是面前破败的庙门,
是从屋顶漏下来的月光。他成了坐者。第一章:蚂蚁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天亮了,天黑了,下雨了,出太阳了,风把树叶吹进来,
雪把屋顶压塌一角,春天野草从门槛缝里钻出来,秋天又枯黄倒伏。他不能动,不能说话,
不能吃东西,不能睡觉。他只能感知。刚开始的时候,感知范围只有三尺。三尺之内,
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蚂蚁爬过,能感觉到它们的触角摆动,
能感觉到它们在搬运食物时的兴奋,在遇到障碍时的困惑,在天敌靠近时的恐惧。那些蚂蚁,
成了他唯一的陪伴。他开始尝试控制它们。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他的神识太弱,
蚂蚁根本不理会他。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有一次,一只蚂蚁在他的神识触碰下停住了脚步,
触角转了转,似乎在疑惑。他激动得想哭——如果他还能哭的话。慢慢地,
他能控制一只蚂蚁了。他让它往左,它就往左;让它往右,它就往右;让它爬进墙缝,
它就爬进墙缝。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能通过蚂蚁的眼睛看东西,虽然蚂蚁的视力很差,
看到的都是模糊的光影;他能通过蚂蚁的触角感知气味,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化学信号。
他用蚂蚁探索周围的世界。庙里有二十七条墙缝,一百三十四块地砖,三窝蟋蟀,一窝蜈蚣。
庙外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有一块青石,石头上长了七种苔藓。再远一点,有一条小溪,
溪水里有蝌蚪,有小鱼,有螃蟹。三个月后,他能同时控制三只蚂蚁。半年后,
他能控制十只。一年后,他能控制一整窝蚂蚁,让它们排成队,爬成一个圆圈,
爬成一个十字,爬成他的名字——王天浩。那些蚂蚁成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
他的耳朵。他开始用蚂蚁影响周围的世界。有一次,一只蜈蚣钻进蚂蚁窝,咬死了很多蚂蚁。
他生气了,调动上百只蚂蚁围攻那只蜈蚣。蚂蚁太小,蜈蚣太大,咬不动。
他让蚂蚁爬到蜈蚣身上,钻进它的甲壳缝隙里,咬它的关节。蜈蚣痛得打滚,滚进蚂蚁窝,
压死了更多蚂蚁。他继续让蚂蚁往上爬,钻进蜈蚣的眼睛里,咬它的眼球。
蜈蚣终于受不了了,逃走了。蚂蚁赢了。那一天,他用神识对蚂蚁说:你们是我的子民,
我会保护你们。蚂蚁们不懂什么是“子民”,但它们感受到了他的意志,它们欢喜,
它们雀跃,它们把找到的每一粒食物都搬到庙里,堆在他的神龛下面。
他看着那些食物——半截毛毛虫,一只死苍蝇,几颗草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需要。第二章:山猫第二年春天,一只山猫闯进了庙里。
那是一只母山猫,怀孕了,肚子很大,走路摇摇晃晃。它进来的时候,
他正在用蚂蚁观察一只蝴蝶破茧。蚂蚁们告诉他:有东西来了,很大,很危险。他收回神识,
感知那只山猫。山猫在庙里转了一圈,嗅了嗅墙角,嗅了嗅门槛,最后走到神龛前,抬起头,
看着他。不,不是看他。山猫看不见他。山猫只是在看那尊泥塑——他的身体。
山猫绕着神龛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窝在他的脚下。它要在这里生孩子。他有些慌。
山猫是野兽,会破坏他的蚂蚁窝,会吃掉他的蚂蚁。他想赶它走,
但他的神识还不足以控制这么大的动物。他只能看着。山猫在他脚下趴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凌晨,它开始生孩子。第一只,死了。生下来就不会动。第二只,也死了。第三只,
生下来的时候还在动,但山猫已经没有力气去舔它,只能看着它慢慢不动。第四只,第五只,
都死了。山猫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他看着这一切,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帮它们,
但他帮不了。他只能看着它们死。山猫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就在它要死的那一刻,
它的眼睛突然又亮了一下。它看向他。不,是看向他。不是看向那尊泥塑,
是看向他的神识所在之处。它看见他了。那一眼,让他的心猛地揪紧。然后,山猫死了。
他看着山猫的尸体,看着那五只小猫的尸体,看着血慢慢凝固,变黑。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接到电话时,母亲已经进了太平间。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
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任何事。他不想让山猫的尸体烂在庙里。他开始用蚂蚁。
成千上万只蚂蚁从墙缝里爬出来,爬到山猫的尸体上,用它们微小的力量拖动它。拖不动。
他又调动蟋蟀,调动蜈蚣,调动所有他能调动的虫子。它们一起用力,
把山猫的尸体一点一点拖出庙门,拖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拖进一个他事先挖好的坑里。
他把山猫埋了。五只小猫,埋在它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山猫只是野兽,
跟他毫无关系。但他就是想这么做。埋完山猫后,
他用蚂蚁在坟头摆了一个图案——一只山猫,趴在地上,肚子下面有五只小猫。
那是他送给它们的墓碑。从那以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不是三尺,不是五尺,是十丈。
他能感知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里的每一根树根,能感知到松树下面那一窝野兔,
能感知到野兔洞里的三只小兔和一只母兔,能感知到更远处的一条山涧,山涧里的鱼,
山涧边的青蛙,青蛙嘴边的飞虫。他知道,是因为他做了那件事——埋葬山猫。
那是他第一次,为别人做事。第三章:黑豹第三年,一只黑豹来了。那是一只成年黑豹,
体型巨大,皮毛油亮,眼睛是琥珀色的。它从深山里来,一路猎杀,所到之处,野兔绝迹,
山鸡飞逃,连野猪都躲着它走。它看中了这座破庙。黑豹绕着庙转了三圈,嗅了嗅门槛,
嗅了嗅墙角,最后走进来,趴在他的神龛下面。正好是当年那只山猫趴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