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弟弟碗里的时候,我把整张桌子掀了。
碗碟砸在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红烧肉汤汁溅了我妈一脸,她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我弟吓得筷子掉在地上,我爸腾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我看着他仨,
笑了。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白米饭扒拉完,然后默默去洗碗。
第二天进厂打工,供我弟上贵族学校。十年后,他败光家产,我死在加班路上。
这辈子不一样了。“你疯了!”我妈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打我。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凑近了,一字一句说:“妈,你再动我一下试试?”她被我眼神吓住了,居然没敢挣。
我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餐桌上。“高考志愿,我改完了。录取通知书下周到。
”我爸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拿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这破烂家,
老娘不伺候了。”我妈被我攥着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我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地上全是碎碗片,红烧肉和菜汤混在一块儿,淌得哪儿都是。
我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边上沾了块肉,我踢了一脚,把它踢开。“死丫头,你反了天了!
”我爸终于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蹦起来,“你给老子跪下!”我看着他。
五十二岁的人了,头发花了一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上辈子这个时候,
他在牌桌上输了两千块,回家拿我撒气,嫌我工资打得慢了。我没吭声,
第二天加班到凌晨两点。“跪?”我笑了一声,“爸,你配吗?”他脸涨成猪肝色,
绕过桌子冲过来,抬手就要扇我。我没躲。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往旁边侧了侧,
卸了大半力,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有血腥味。我爸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没躲。“打完了?”我擦了擦嘴角,低头看手背上的血,“打完了我走了。
”“你走哪儿去?”我妈尖声叫起来,“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妈,这话你上辈子就说过了。
”她愣住了。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身后传来我妈的骂声、我爸的吼声、我弟不知道在嚷什么。我没回头,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砰的一声摔门。我停在楼梯间,靠墙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不知哪户人家炒菜的声音,葱花下锅的滋啦声,还有小孩在哭。
楼下的麻将馆有人在喊“碰”,中气十足,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志愿表。第一志愿: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第二志愿:省城职业技术学院,会计。第三志愿:随便填的,反正用不上。上辈子,
我中考全县第三,班主任骑着自行车来我家三趟。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在厨房洗碗,
假装听不见。最后班主任走的时候,我爸站起来送都没送,就坐在那儿,烟头摁在地上。
我那天躲在屋里,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一下午。这辈子不一样了。一模成绩出来那天,
我偷偷去网吧查了往年分数线。师大的汉语言文学,五百八十分。我模考六百一,够了。
报志愿那天,学校机房,班主任在旁边盯着。我们那破学校,穷得叮当响,
机房里的电脑还是大屁股的,开机得两分钟。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妈不知道。在他们心里,我高中毕业就该进厂打工,一个月三千五,打三千回家。
他们不知道什么一模二模,不知道什么分数线,更不知道我已经偷偷攒了半年的钱,
准备报名费和生活费。志愿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眶发酸。走出网吧,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旁边过,香味飘过来。我站在路边,
闻着那个味儿,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能喘口气的感觉。上辈子,
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知道了也白知道。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想当老师。想站在讲台上,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你们有权利选自己的路。
想在下课后,批改他们的作文,看他们写“我的梦想”。想在教师节那天,
收到他们自己叠的纸鹤,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这是我想要的。不是工厂流水线,
不是餐馆后厨,不是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钱,听我妈在电话里说“不够,再打点”。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志愿表叠好,塞回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继续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楼上王婶遛狗回来。她看见我背着个大书包,愣了一下:“哟,
这么晚去哪儿啊?”“王婶好。”我笑了笑,“去学校,有点事。”“哦哦,那慢点啊。
”她牵着狗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脸上怎么了?肿了?”“没事,不小心撞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往公交站走。七月底的晚上,热得人冒汗。知了在树上叫,
一声比一声响。路灯底下飞着一群小虫,绕着灯泡转。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过,
带起一阵热风。我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等了十分钟,车来了。上车刷卡,
找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我看着窗外。这条街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路口那个小卖部,老板娘胖胖的,
总爱多收一毛钱。往前走是个菜市场,早上五点就有人摆摊。再往前是我们学校,
初中部和高中部挨着,中间隔堵墙。车从学校门口过的时候,我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
门卫室亮着灯,有个人影在里头晃。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篮球架杵在那儿,像两个巨人。
我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事。那年冬天,晚自习下课,我站在校门口等我妈来接。
等了半个小时,人都走光了,她还没来。后来打电话,她说忘了,在家看电视呢。
我说那我自己走回去。她说行,路上小心。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走了一个小时,
到家脚都冻麻了。推开门,我妈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头都没回,说:“回来了?
厨房有剩饭。”这些事,我以前不敢想。想了就觉得委屈,委屈了就想哭,
哭了就有人说我矫情。所以干脆不想,假装没这回事,假装一切都正常。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敢想了。敢想了之后,就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哭。只是觉得累,
替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累。车到站了。我下车,走进那个租来的小房间。三百五一个月,
没窗户,只能放一张床。但这是我的地方,没人可以随便进来,没人可以指挥我干这干那。
我把书包扔在床上,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没接。电话响了七八声,挂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死丫头,你死哪儿去了?”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赶紧给我回来!
你弟明天开学,要买新书包新球鞋,你明天陪他去!”“我没空。”“你没空?你上什么班?
那个破厂不是明天休息吗?”“我辞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说什么?
”“辞职了。”我重复了一遍,“不干了。”“你疯了?你弟的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很远。“妈,”我说,“我十六岁进厂,打了三年工。三年里,
每个月给你们打三千,自己留五百。五百块钱,管吃管住管交通。我从来没买过新衣服,
没吃过好吃的,没出去玩过。现在我不打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养家了?
”“养家是你和爸的事,不是我一个十九岁闺女的事。”“放屁!你是当姐姐的,
你有责任——”“责任?”我打断她,“妈,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吗?”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我初三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五十块钱。我说想去,你说没钱。
后来我弟学校组织去游乐园,一人一百五,你二话不说就掏了。这叫责任?”“那能一样吗?
你弟是男孩——”“男孩怎么了?”我声音大起来,“男孩吃香喝辣,女孩就该喝西北风?
男孩念书花钱天经地义,女孩就该进厂打工供他?”“你——”“妈,我不想吵。
”我深吸一口气,“以后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你们的钱你们自己花。逢年过节,
我会回去看你们。别的,没了。”“你敢!你要是——”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