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四岁,在建筑设计院画了十年的图,画得颈椎都坏了。
林稚是我同事沈老师的女儿。沈老师比我大八岁,我进设计院的时候她带过我,教我改图,
教我应付甲方,中午帮我带饭,因为我总忘记吃。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那时候林稚十二岁,扎两个辫子,放学来设计院等她妈下班,趴在桌上写作业,
铅笔头秃了也不知道削。后来沈老师病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我每周去医院看她。林稚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
站在病床边给她妈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不断。沈老师看着我说,殷工,我走了以后,
这孩子你帮着照看点。我说好。沈老师又说,林稚,以后叫殷叔叔。林稚没吭声,
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她妈。沈老师接了,却没吃,就那么握在手里,
看着我,又看看林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
那是一个母亲知道自己来不及了,想把孩子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我那时候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照看的意思,无非是逢年过节问问,她考上大学给个红包,
结婚的时候随个大份子。但后来不是这样的。沈老师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很冷。
林稚站在太平间外面,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我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她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最后跟我说,
让我有事就找你。我说,对,你妈跟我说过。她说,我妈还说,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我三十四,在她面前站着,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后来办丧事,她家那边的亲戚来了几个,帮着张罗。我帮着跑前跑后,订花圈,联系殡仪馆,
写挽联。她舅妈拉着她的手说,小林稚,以后跟舅舅舅妈过。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别处。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拿手机照着,送她到门口,她把门打开,站在那儿没进去。她说,
你进来坐坐吗。我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她点点头,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我没走,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的,
后来没了。我才下楼。之后的日子,她一个人住。我去看过几次,冰箱里空空的,
厨房灶台上积了灰。我给她买过几次菜,教她煮面,炒鸡蛋。她学得很快,
第二次煮面就已经煮得不错了,还给我盛了一碗。我说,你自己吃,我回去吃。她说,
你坐下吃吧,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就坐下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她家吃饭,客厅很小,
电视柜上摆着她妈的照片,相框边上有灰,我没敢擦。后来我每周都去一两次,
帮她看看作业,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干。她写作业,我在旁边看手机。
写完作业她就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着我。我看到九点多就走,她送到门口,说,
路上慢点。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不跟舅舅舅妈过。她说,我不想离开这儿。我妈在这儿。
我没再问。林稚高考那年,我接到她班主任的电话,说她成绩下滑得厉害,
再这样下去一本都悬。我那天请了假去学校,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她,她低着头站着,
校服袖子撸上去一截,手腕上有几道红印子。我没问她那是什么。我带她去吃饭,
点了两碗牛肉面,她吃完了一碗,又把我碗里的肉也夹走了。吃完面,我送她回家,
在楼下她说,你是不是想问那印子是什么。我说,你想说就说。她说,我不想说。我说,
那就不说。她站在楼梯口,看了我半天,说,你跟我妈一样,什么都不逼我。我说,上去吧,
早点睡。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又听见关门的声音,才走。
后来我每周六去给她补数学。其实我也不太会,高中数学早忘光了,提前一周翻教材,
做卷子,再做一遍答案,周末去给她讲。她听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我,就盯着草稿纸,
橡皮屑搓成一长条,在桌上推来推去。有一天讲完题,她突然说,
你知道那印子是怎么来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自己划的。那段时间睡不着,
晚上一个人在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想用疼来压一压。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后来不划了。因为想到你要是看见了,肯定会难受。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说,以后别这样了。她说,嗯。
高考完那天我去接她,她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顺路。她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客气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笑。
她说,你顺什么路,你家在城西。我也笑了。那是沈老师走后,我第一次笑。
后来她去北京念大学。我去送她,在火车站她拖着箱子往前走,突然回过头,说,
你别老加班,你那颈椎得治。我说知道了。她上了车,站在车门那儿隔着玻璃看我,
一直看到车开走。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趟车完全看不见。那之后我们联系不多。
偶尔发微信,她发一些有的没的,北京的雾霾,食堂的菜,图书馆里有人占座不学习。
我回得慢,有时候隔一两天才想起来回。她也不催,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
大二那年寒假她没回家,说在实习。大年三十晚上我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煮泡面,锅是小锅,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我看了半天,
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说买点好的吃。她没收。第二天早上钱退回来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我不是你女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想回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说的是对的,她不是我女儿,
那我是什么?她妈的老同事?一个照看她的人?我不知道。后来她毕业了,回这座城市工作。
她来设计院报到那天我正好在外面开会,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我工位旁边,
正拿我的杯子去接水。她说,借你杯子用用,我的还没拆。我说,你怎么来这儿了。她说,
投简历,过了,就来了。她坐在那里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响。我突然发现她长高了,
头发也长了,扎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沈老师以前也那样扎头发。她回过头,
看我站在那儿发呆,说,你愣着干嘛,开会开傻了?我说,没有。那天晚上我加班,
她也加班。我在画图,她也在画图,她的工位就在我旁边,是临时加的。画到九点多,
她去接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站住了,看我的屏幕。她说,你这个节点画得不对,
受力会出问题。我看了看,确实不对。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我学的是结构,
你以为呢。我笑了,说,忘了,你现在是专业人士了。她也笑了,回到自己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小时候经常看你画图,那时候觉得你好厉害,
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房子,后来真的盖起来了。我没说话。她说,我报这个专业,
就是因为你。我抬起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自己的屏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不知道该不该当真。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加班。
设计院加班是常态,她刚来,活儿不少,我手头也有项目。加到九点十点是常事,
有时候到十一二点。走的时候一起下楼,她住的地方离我那儿不远,我就顺路送她。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们被困在楼门口出不去。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外面的雨,突然说,
你还记得那年高考完,你来接我,那天也下雨。我说,记得,那天你笑得很开心。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心吗。我说,考完了,解放了。她说,不是。是因为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我看着她,雨声很大,她的声音有点轻,但我听得很清楚。她说,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看着雨。后来雨小了,我们跑到车上,身上都湿了一半。她坐在副驾驶,拿纸巾擦头发,
擦着擦着,突然笑了一下。我说,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我说,什么挺好。
她说,现在这样,挺好。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她加班的时候会给我倒杯水,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比如她买了水果会分我一半,
洗好了装保鲜盒里带过来。比如她有时候看着我会发呆,我抬头看她,她就移开眼睛。
我开始躲着她。不是讨厌她,是害怕。我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会错意,怕对不起沈老师。
她才二十四岁,我四十二,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妈把她托付给我,不是让我往那方面想的。
我开始找借口不加班,到点就走。她问我最近怎么不加班了,我说颈椎不好,早点回去休息。
她说哦,那你好好休息。后来她也不怎么加班了。我走的时候她也走,在电梯里遇见,
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出了楼门,她说,你车停哪儿,我说东边,她说我往西边,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