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头会议室里冷气很足,沈弈却出了一身汗。不是热的,是凉的。王志强坐在主位上,
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让人心烦。沈弈知道,
这是王志强的老把戏——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把人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干净,
然后再突然发力,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沈弈,”王志强终于开口了,
“华东区这个季度的数据,你给我解释解释。”沈弈站起来,裤腿蹭到了桌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皮鞋尖已经磨白了。这是去年妻子给他买的,花了八百多块钱,
当时他还嫌贵。“好的,王总。”他说。汇报很简单,只有三分钟。
成本、利润、客户流失率,每一个数字他都背得烂熟。念完,他坐下,等着王志强发落。
果然,王志强笑了。“不错。”他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奖金,
比上个月少了百分之二十。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弈知道。因为上周开会的时候,
他多嘴了一句。他说华东区的库存周转率下降了,建议优化采购流程。
当时王志强的脸就绿了,只是没说什么。现在看来,秋后算账来了。“知道。”沈弈说。
“知道就好。”王志强把信封扔在桌上,像是扔一块抹布,“出去吧。”沈弈拿起信封,
厚度比预期的还要薄。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低了低头。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手背上那道疤上。
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奶奶带他去卫生院缝了三针,当时他没哭,奶奶反而哭了。
“你这孩子,”奶奶说,“怎么摔断了手都不哭?”他不哭,是因为知道哭没用。
疼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的。回到工位上,沈弈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恒泰集团的采购招标文件。他已经把这份文件看了十七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后,恒泰集团公开招标,订单金额两千三百万。
这是华东区今年最大的单子,也是他唯一的机会。沈弈打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U盘。
U盘很旧了,外壳上有一道裂痕,是他前年不小心摔的。里面存着的东西,
是他这五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份采购合同,每一张质检报告,每一封邮件,
每一条客户投诉。全部都是证据。他把U盘放回抽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
像掺了过多的洗衣粉。对面海腾实业的大楼玻璃反光,刺得他眼睛疼。海腾实业。
他的老对手了。去年抢走了两个大客户,今年又挖走了三个销售骨干。
王志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弈知道为什么——海腾的报价永远比他们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低得不多,
刚好够让客户心动。这里面的水深得很,沈弈不想趟,也趟不起。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抓住这次恒泰集团的机会。只要能拿下这个订单,他就能翻身。至于翻不翻得了,
等着看吧。一沈弈是在三年前发现那个文件夹的。那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去档案室找一份旧合同。档案室的电脑很旧,反应慢得要命,他等得不耐烦,
随手点开了旁边一个共享文件夹。然后他愣住了。
文件夹里是近五年来所有的采购记录、质检报告、供应商评估表。每一份都标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些本该被销毁的内部审核记录。沈弈的心跳快得离谱。他没有立刻报告IT部门,
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文件复制到了自己的硬盘上。他不敢复制太多,怕引起注意。
他只复制与海腾实业有关的、与李国强有关的、与王志强有关的文件。花了整整三个月,
他才理清这条线。海腾实业每次中标的订单,质检报告的合格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一,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五。完美得不像真的。而且,
每次海腾报价,都比远洋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这个差距不大不小,刚好让客户选择海腾,
又不会让远洋觉得是恶性竞争。沈弈还发现了一个细节:李国强的儿子去年去英国留学,
每年学费三十万。李国强的工资,扣除税费,到手二十万。这个数字让沈弈后背发凉。
他没有声张。只是继续搜集,继续等。
直到那个晚上——他在茶水间听到王志强和李国强的对话。“海腾那批货,
”李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质检报告我让人改过了,查不出来。”“行。”王志强笑着,
“先入库,走流程。等这单做完,我跟上面打个报告,把采购这块再明确一下。
”沈弈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地上。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搜集证据了。
他在心里,开始布一盘棋。二审计组要来的消息,是十一月的第一周传到的。
沈弈是在茶水间接到的电话。电话是总部审计部打来的,说审计组下周一到,为期一周。
“好的,我这边安排接待。”沈弈说。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看不见一朵云。机会来了。他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把U盘加密,把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
把纸质材料扫描成PDF。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小心翼翼,像是拆炸弹一样。
审计组到来的那天早上,王志强把沈弈叫进办公室。“小沈,这次接待工作你来做。
”王志强看着他说,“周正带队,你负责安排食宿和会议室。需要什么资料,
你协调各部门提供。”“好的,王总。”王志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小沈,
你在公司五年了吧?”“五年零四个月。”“时间不短了。”王志强站起来,
拍了拍沈弈的肩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沈弈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关门的时候,他看到王志强的眼神。那眼神他很熟,像狼。审计组一共三个人,
带头的是集团财务部副总监周正。周正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和气的大学老师。但沈弈知道,越是这样的人,
越不容易糊弄。“沈经理,”周正翻着材料,“华东区这两年的数据有点意思。
采购成本比全国平均高百分之八,毛利率却比全国平均低。这说明什么?
”沈弈想了想:“说明成本控制有问题。”“具体呢?”“客户结构不一样。
华东区中小客户多,单笔金额小,规模效应出不来。”周正点了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审计组开始查账。沈弈配合得很好,该送的资料第一时间送,
该解释的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的接待人员,不多嘴,不越界。
但他注意到,周正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审计结束的前一晚,周正约沈弈吃饭。“沈经理,
”周正举起酒杯,“这几天辛苦你了。”“周总监客气了。”沈弈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周正放下酒杯,看着沈弈:“我看了你提供的那些数据。很有意思。
”沈弈心里一动:“周总监过奖了。”“你提供的那些数据,”周正压低声音,
“显示采购部可能有问题。但仅凭这些,得不出结论。你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沈弈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是他把证据交出去的最好时机。但他不能说得太直接。
“周总监,”沈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不知道您听没听说,
李国强的老婆和刘明的姐姐,是亲姐妹。”周正眼睛眯了一下:“继续说。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记录了所有海腾参与竞标的订单,采购方、成交价、质检结果。
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周正看了他很久,才说:“沈经理,
你是个聪明人。”“我只是不想当糊涂人。”周正笑了:“明天审计组就回去了。
你把这份材料整理一下,直接发我邮箱。”“好。”那天晚上,沈弈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他一直把自己藏在壳里,壳外面是王志强,
是李国强,是那些他惹不起的人。他只能低头,只能沉默,只能等。但现在,
壳被他撕开了一道缝。光透进来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只是沈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周正吃饭的时候,王志强也接到了一个电话。“老王,
审计组那边有点动静。”电话那头是集团副总陈立国,
“他们好像对华东区的采购数据很感兴趣。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志强脸色变了:“陈总,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最好是这样。”陈立国声音很冷,
“下个月我要来华东区视察,你准备一下。”王志强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李国强,你过来一下。”十分钟后,
李国强站在了王志强办公室里。“老李,”王志强看着他说,
“审计组那边好像查到了一些东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首尾?”李国强脸色也变了:“王总,
我……应该没问题吧。那些数据我都处理过了。”“应该?”王志强声音提高,
“你知道这个'应该'值多少钱吗?”李国强不敢说话。“先这样,”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让刘明那边最近老实点,别出什么纰漏。”“好,我知道了。”“等等。
”王志强叫住他,“沈弈那边,你注意一下。”“沈弈?”李国强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没什么。”王志强挥手,“去吧。”李国强走后,王志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小沈啊小沈,你想跟我斗?还嫩了点。三审计组回去的第二周,
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沈弈没资格参加,但他通过同事张晓芳知道了会议内容。
周正在会上提交了审计报告,指出华东区采购流程存在重大风险,建议集团介入调查。
当天下午,王志强被叫去总部。李国强的手机一整天打不通。沈弈坐在工位上,
表面上在认真工作,心里却在翻涌。他在赌。赌周正会认真看他提供的证据,
赌集团高层不会坐视不管。现在看来,他赌对了。但这只是第一步。王志强在总部有人脉,
李国强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后面。一周后,王志强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更得意。在部门例会上,
他宣布:采购部经理李国强因个人原因离职,部门暂时由他直接管理。沈弈的心沉了下去。
李国强离职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会议结束后,王志强叫住沈弈。“小沈,
”王志强走到他面前,“最近表现不错。”沈弈低了低头:“谢谢王总。
”“审计组来的时候,你负责接待?周正对你印象怎么样?
”沈弈保持着恭顺的表情:“周总监人很好,问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我都如实回答了。
”王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小沈啊,你在公司五年了,一直勤勤恳恳,
我很欣赏你。只要你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谢谢王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王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沈弈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的触感,表情平静,
内心却在冷笑。好好干。他当然会好好干。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是隐忍了。那天晚上,
王志强和陈立国在私人会所见了面。“老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陈立国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陈总,您放心。李国强已经离职了,所有首尾都处理干净了。”王志强笑着说。
“那就好。”陈立国点头,“不过,那个沈弈,你要小心一点。”“沈弈?
”王志强愣了一下,“他怎么了?”“周正跟我提过他。”陈立国放下酒杯,看着王志强说,
“说这个人有点意思,在审计期间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数据。”王志强脸色变了:“陈总,
您的意思是……”“没什么意思。”陈立国淡淡地说,“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老实,
心里可不老实。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志强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陈立国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沈弈这个人,不能留。但不能硬来。沈弈现在是公司骨干,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外面的人会怎么看?王志强抽完一根烟,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不要命的。你沈弈不是要出头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四王志强的反击,从一笔大单子开始。十二月底,
恒泰集团启动新一轮采购招标,订单金额两千三百万。这是华东区今年最大的单子,
也是恒泰集团五年来最大的一次采购。消息传回公司,整个华东区都沸腾了。
王志强在部门群里发了大红包,并在全员大会上宣布:“这个订单,公司志在必得。
谁要是能拿下,我亲自给他请功。”会议结束后,王志强把沈弈叫进办公室。“小沈,
这个订单,我准备交给你来负责。”王志强看着他说,“你有信心吗?
”沈弈愣了一下:“王总,我……”“我知道你一直想证明自己。”王志强打断他,
“现在机会来了。如果你能在竞标中胜过海腾实业,击败刘明,我立刻向上面打报告,
给你升职。”沈弈看着王志强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但王志强的表情很真诚,
看不出任何破绽。“好。”沈弈点头,“我会尽力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沈弈的心里却在打鼓。王志强会这么好心?把这么大的订单交给他?直觉告诉他,
这里面有问题。但他来不及多想。恒泰集团的竞标时间定在两周后,他只有十四天。
接下来的两周,沈弈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他研究了恒泰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采购记录,
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恒泰集团的采购策略非常保守,他们更看重供应商的稳定性,
而不是价格。每次更换供应商后,他们都会进行为期一年的评估,
评估期内订单量会逐渐增加。他还了解到,
恒泰集团目前的供应商主要有三家:远洋贸易、海腾实业、华鑫公司。
三家公司的市场份额分别是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
远洋贸易虽然是第一供应商,但优势并不明显。
海腾实业在过去两年一直在蚕食远洋的市场份额,如果这次竞标再输,远洋的地位可能不保。
沈弈还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恒泰集团的采购总监叫郑明,这个人是技术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