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饭的桌子不大,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我夹起最后一个鸡腿,
习惯性放进婷婷碗里。五年了。好的永远先给婷婷。这动作不用过脑子,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婷婷低头扒饭,没说话。儿子小路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顿,又去夹青菜。
我注意到他的手,刚想说要不明天妈给你买——“砰!”林建国把筷子摔在桌上,
碗碟震得哐当响。“继母就是继母,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把婷婷当亲女儿看!”我愣住。
手指僵在筷子上,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哗地退下去,指尖发麻。我做什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我......”喉咙像被堵住,声音卡在嗓子眼。
我转头看向婷婷。婷婷,你帮我说句话啊。婷婷低着头,专心啃着那个鸡腿,
睫毛都没抬一下。胃部一阵痉挛,晚饭吃进去的东西开始翻涌。“明明是你妈过生日,
凭什么让我女儿出钱买蛋糕?”林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吱啦声,
“看着给婷婷夹鸡腿,私底下却把房子给你儿子,不是偏心是什么!”我想解释。
那房子是我妈名下的,我根本做不了主。
蛋糕的事更不是那样......可看着婷婷若无其事的侧脸,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慢慢放下筷子。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嘴角扯了一下,笑自己蠢。五年了,
我还在期待什么?沉默。有时候沉默是最疼的刀。小路站起来,端着碗进厨房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手在我肩上碰了一下,很快,像不小心蹭到的。我盯着桌子中间的汤。
西红柿蛋汤,婷婷爱喝,我特意多放了两个蛋。林建国还在喘粗气,脸涨得通红。
他等着我解释,等着我低头,等着我像以前一样说“建国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没说。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没味道。像嚼锯末。林建国站了一会儿,
大概没想到我这反应,一脚踢开椅子,进客厅了。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碗筷。婷婷把碗递给我,碗里还剩半个鸡腿。“阿姨,我吃不下了。
”我看了眼那半个鸡腿,上面有牙印,啃得干干净净的肉,剩下点筋和皮。“放那儿吧。
”我说。婷婷把碗撂下,进自己屋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碗,擦灶台,抹桌子。
做着做着,手停下来。水一直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有几根白的。
上个月刚染过,这才几天又冒出来。我关了水,用围裙擦手。客厅里林建国在看新闻,
主持人说哪儿又出事了,死了多少人。我想,要是哪天我死了,这个家会乱成什么样。
大概不会乱。婷婷有人接,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换个人罢了。2.深夜。我躺在床上,
睁眼盯着天花板。客厅里林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他在打电话。“对,
她就这么对我女儿的,让婷婷花三百块钱买蛋糕......”三百块。我闭上眼睛。
三天前,我带婷婷逛商场。那天周末,小路月考,在家复习。我本来想在家给他做午饭,
婷婷说她想去商场逛逛。“去吧,”林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小路那么大了,
自己做顿饭还能饿死?”我想说小路不会做饭,我从来没让他进过厨房。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婷婷已经换好鞋在门口等。商场人很多,婷婷走前面,我跟后面。
她十七了,个头比我高半个头,马尾扎得高高的,边走边看手机。“阿姨,我想去阿迪看看。
”我说好。她在阿迪达斯专柜前停下,拿起一条裙子。白色的,裙摆有小碎花。
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我看了眼价签:四百三。“喜欢就试试。”我说。婷婷笑了,
抱着裙子进试衣间。我在外面等。导购过来问我是给孩子买衣服啊,我说嗯。
导购说这款卖得可好了,好多学生买。我说是挺好看的。等了五六分钟,婷婷出来。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阿姨,好看吗?”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买了。
”我掏出钱包。她又看中另一条,蓝色的,款式差不多。四百三。“这条也要。”她说。
两条八百六。我刷了卡。短信过来,余额还剩一千二。这个月工资刚发三天。
回去路过一家女装店,门口架子上堆着特价T恤,十九块九。我瞥了一眼,
有一件浅灰色的看着还行。“阿姨你看什么呢?”婷婷回头。“没什么,走吧。
”路过蛋糕店,我停下来。明天我妈过生日。我妈今年七十二了,一个人住。
平时我一周去看一次,带点菜,做顿饭。她老说别来了别来了,来回跑怪累的,
可我要是不去,她能半个月不给我打电话。“婷婷,”我拉住她,“明天姥姥生日,
就说蛋糕是你买的,姥姥会更喜欢你。”婷婷歪头看我。我咬牙掏出二百八:“挑一个。
”她接过钱,进店挑了半天,挑了个水果蛋糕,上面堆满草莓猕猴桃那种。店员打包时,
她笑着说:“谢谢阿姨。”那个笑容,我回味了三天。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一条接一条的私信提示。我点开。陌生头像发来的消息:“死女人,
你这么对继女不怕遭报应?”“毒后妈,滚出林家!”“听说你让继女花钱买蛋糕?
自己儿子有房子?你要不要脸?”“真恶心,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这么黑。”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手指颤抖着往下滑,每一条谩骂都像刀子捅进心脏。后背冷汗浸透睡衣。
我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钱包。抽出那张蛋糕店的小票。¥280。
手指反复抚摸那几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小票叠好,放进内衣口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武器了。门外,
林建国的声音还在继续:“这种女人就是自私自利,
永远舍不得对孩子好......我跟她结婚五年,她给婷婷买过啥?
买个蛋糕还得让孩子自己掏钱......”我盯着门。门是关着的,木门,下面有道缝,
客厅的光透进来细细一条。我想冲出去,把那张小票拍他脸上。我想问他,
八百六的裙子算什么?每个月给婷婷充的话费算什么?
她感冒发烧我半夜起来熬的姜汤算什么?我没动。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流。
枕头湿了一片,我没出声。哭出声会被听见。被听见,又是一顿骂。3.手机还在震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三个月前的事。那天高烧39度。早上吃了药,
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一看时间——下午五点半。晚了半小时接婷婷。我脑袋嗡地炸开,
连外套都没穿,抓起钥匙就冲出门。外面下着雨,挺大。我跑得太急,拐弯时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我眼前发黑。低头一看,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混着雨水。我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继续跑。到学校时,婷婷站在门卫室屋檐下。
“怎么这么晚?”她看了我一眼。我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对不起啊婷婷,
阿姨发烧了,睡过头......”她没说话,把书包递给我。我接过来,背上。
回去路上我一瘸一拐,她走在前面,隔了五六米。雨越下越大。我膝盖疼得厉害,
每走一步都钻心疼。有几次我想喊她慢点,等等我,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到家的时候,
我浑身湿透了。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响。婷婷进自己屋,关上门。我去卫生间,
卷起裤腿看膝盖。磕破皮的地方翻着白肉,血还在往外渗。我用毛巾擦,疼得直抽气。
翻出碘伏涂了涂,贴上创可贴。创可贴太小,贴了三块才盖住。晚上林建国回来,
看见门口湿漉漉的拖鞋。“你请假在家就不能干点正经事?”他皱着眉头,“地没拖,
衣服也没收?”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我发烧了......”“发烧?”他打断我,
“你身体再金贵能比得过婷婷吗?”我愣住。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婷婷。她低头玩手机,
像没听见。我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发白。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一句话没说。
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又说:“你看看人家老婆,哪个不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同事老张,回家饭都是现成的,老婆还给他捏脚。”我夹菜,没吭声。“跟你说话呢。
”“嗯。”“嗯什么嗯,我说你听进去没有?”我抬头看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然后呢?”“然后什么?”他把筷子一摔:“你这是什么态度!”婷婷夹菜,
慢慢吃着。小路放下碗:“我吃饱了。”林建国瞪他:“吃饱了回屋写作业去。
”小路进房间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后是我儿子,十四岁,每天自己起床,自己上学,
自己吃饭。我在这个家忙进忙出,忙的都是别人。“看什么看,吃饭。”林建国说。
我低头吃饭。现在想起来,我忽然坐起来。对着黑暗的卧室,小声说:“那天我39度,
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没人听见。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4.第二天饭桌上。林建国又提起来:“你妈把房子给了小路,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妈自己决定的。”他嗤笑一声:“不知道?那是你亲妈,
她能不跟你商量?”我愣住。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没人信?碗里的饭突然咽不下去了,
堵在喉咙口。手心出汗,筷子打滑。心跳加速,耳朵嗡嗡响。我看向小路。小路低着头,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夹菜。“我可以给我妈打电话,你亲自问她。”我放下碗。
“打什么打,”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菜,“你们母女俩串通好的。”我站起来。腿发软,
扶着桌沿。“妈。”小路忽然开口。我看向他。小路抬头,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轻声说:“先吃饭吧。”我看着儿子。十四岁,已经比我高了。眼里有心痛。我坐下。
端起碗,眼泪掉进米饭里。林建国还在说:“我看小路都比你懂事。你说你妈把房子给他,
他一个小孩要房子干什么?以后婷婷结婚不要房子?我天天累死累活图什么,
图你在这个家吃闲饭?”我嚼着饭。饭是咸的。眼泪的味道。婷婷放下碗:“爸,别说了,
我吃饱了。”她进房间了。林建国声音小了点,还在嘀咕:“我说的不是事实?
这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出的钱?她一个月挣那三千块,
够干什么的......”我放下碗。“我吃好了。”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响。我看着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一个一个破了。想起上个月,我给我妈打电话,
问她为什么把房子给小路。我妈说:“那是你弟的房?你弟不要,说留给小路。
他说他姐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孩子得有个保障。”我弟在广州打工,十年没回家过年。
每个月给我妈打电话,问姐好不好,外甥好不好。我妈说:“你弟说了,房子写小路名,
谁也拿不走。你那男人,他不靠谱。”我站在水池前,眼泪又下来了。那天晚上,
我问我妈要了房产证的复印件。想着哪天给林建国看,证明我没骗他。现在不用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了。5.婆婆来了。小姑子也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
婆婆叹着气:“小婉啊,不是妈说你,你对婷婷确实有点......”有点什么?
小姑子接话:“嫂子,我哥工资卡都在你手里,你还想怎么样?
我听说你还让我哥给你买金镯子?你也太不知足了吧。”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人。
每个人嘴里都在说我错。婆婆说我对婷婷不好,让孩子花钱买蛋糕。
小姑子说我霸着她哥工资卡,自己攒私房钱。三姨说我偏心,把亲妈房子弄给自己儿子。
二婶说我懒,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我忽然想:我真的错了吗?错在哪了?身体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