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是被刀捅穿,也不是骨头断裂。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根本的碎裂感。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柳轻颜那张脸。她穿着一身过分张扬的红裙,
斜倚在魔宫的黑玉宝座上,指尖轻轻一挥,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然后,
我的世界就炸了。是真的炸了,从里到外。忘了说,这招有个听起来很气派的名字,
叫“强制灵体爆破”,系统的临别赠礼。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可真是死无全尸了。
“滴——检测到执行者07号生命体征消失。任务目标‘柳轻颜’好感度-250,
判定:攻略失败。”“滴——检测到执行者08号生命体征消失。
任务目标‘凌菡’好感度-10,判定:攻略失败。”“……双重任务失败。启动最终预案,
强制撤回。”系统的声音像老旧的收音机,机械地播报着我们这三年的最终成绩单。负分,
两个都是。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无边的黑暗中扯了出来。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
发黄的,还有一圈圈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丑陋印记。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浑身都被汗湿透了,黏糊糊的T恤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汤料和灰尘混合的古怪味道。我撑着床垫坐起来,
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伤疤,
指甲缝里也没有干涸的血迹。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完整的。我还活着。
“咳…咳咳!”旁边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陈烨也醒了。
他蜷缩着身体,一手死死地捂着心口的位置,脸色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知道他在回忆什么。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应该是那把刺向凌菡的、淬了魔血的匕首。三年,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为那个仙子挡了一百次明枪暗箭。这是第一百零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把匕首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最后一点生命力,化作了一道微弱的灵力护盾,
护住了身后那个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的女人。她的声音,就和她的人一样,总是冷的,
冷得没有一丝暖意。她说:“我从未求你如此。一切不过是你自作多情。”就这么一句话,
比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还要狠,直接捅碎了陈烨最后的一点念想。而我,花了三年时间,
为柳轻颜倾家荡产。她要的,不管是天材地宝,还是奇门法器,
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去给她弄来。最后,我一无所有了。她大概也玩腻了。我恍惚记得,
那团血雾爆开的瞬间,她眼睛……是不是瞪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好像僵住了。
一定是错觉。那女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表情。房间里异常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远方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和修真世界那种灵气充沛,连风都带着草木清香的环境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是浑浊的,
滞重的。陈烨终于缓过劲来,吐出了回归现实世界的第一个字:“操。”他坐起身,低着头,
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他的脸,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三年……就像做了一场梦。”“噩梦。”我纠正他。
我们就像两个自作聪明的赌徒,把自己的时间、情感、乃至生命全部押了上去,
最后输得精光,被**老板一脚踢了出来。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斑。陈烨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走进卫生间。很快,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机。一部老旧的国产机,
屏幕的钢化膜边缘已经碎裂。我按下了开机键,屏保是一张模糊的合照,我和陈烨,
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在毕业典礼上笑得像个傻子。时间显示,是2023年7月15日,
上午7点03分。原来我们,只离开了不到十分钟。浴室的水声停了。陈烨走出来,
他用冷水冲了把脸,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包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找到打火机。他朝我伸出手,我把我的扔给他。
他“啪”地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呛咳起来。整个早上,我们之间几乎零交流。
他沉默地刷着招聘软件,我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失败的滋味,
比想象中还要苦涩。那不是单纯的挫败感,而是一种被掏空的虚无。好像有什么东西,
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世界,再也拿不回来了。陈烨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又深又重,
不像是嗓子不舒服,倒像是肺部破了一个大洞。过了许久,他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吐出了几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重锤般砸在我心上。
他问:“我们……就这样回来了?”一个月过去了。
我和陈烨就像两颗被随意丢回池塘的石子,迅速沉底,
被无数相似的、毫不起眼的石子所淹没。那要命的幻痛在日复一日的现实磋磨中,
渐渐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迟钝的酸胀。我们开始海投简历,穿上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衬衫,
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面试。陈烨的情况比我更糟。他变得很安静,夜里会做噩梦,
好几次我被他压抑的、痛苦的低吼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他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们默契地不再谈论那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个人,一把剑。这天晚上,
大学时的班长打来电话,说是张罗了一场同学聚会。陈烨在我身边说:“去吧,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发霉。”聚会的地点在一家KTV,包厢很大,灯光闪烁,
音乐震耳欲聋。我被灌了几杯啤酒,胃里火烧火燎的。
周围的人在高声唱着我没听过的流行歌曲,笑声、尖叫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我像一个掉进异次元的观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端着酒杯,
在昏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陈烨。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眼神没有焦点。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无形的壳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一个女生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一首悲伤的情歌,歌词里反复唱着“你骗我,你骗我”。
那几个字格外刺耳。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柳轻颜的脸。她也经常说这两个字。
不过她说的版本是:“你这个骗子。”我到底骗了她什么?“走了。”陈烨突然站起身。
“待不住。”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我跟了出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天,我按约去市中心的一家互联网公司面试。面试我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女人。
“周航,是吧?”她问,“看你的简历,在毕业后的这三年,是一段空白。
能具体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吗?”来了。这个我预演了无数遍的问题。
可就在我开口的前一秒,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HR女士的脸忽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三年来的一幕幕……是尸山血海的魔域战场,是柳轻颜坐在高高的白骨王座上,
用她那双眼睛俯视着我。我的手在桌子下面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指尖发凉。“周先生?
周先生?”HR的声音把我从窒息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我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我恢复了一点清醒。“那三年……”我开口,“我和一个朋友,
合伙做了一个……一个有点偏门的项目。沉浸式体验,或者说,长期角色扮演。
我们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但最后,项目失败了。亏得一塌糊涂。
”面试的结果可想而知。我像一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
才回到出租屋。我错了。我们以为只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假装危险不存在。
可是不行。那三年,不是一场梦。它是我生命中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它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回不去了。夜深了,陈烨才满身酒气地回来。
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今天……我去了一家心理咨询室。”我愣住了。“我说,
我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为了她,我死了。可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咧开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知道那个医生怎么说吗?她说,先生,你这可能是……妄想症伴随重度抑郁。
”“妄想症……”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们都觉得我是疯子。
”“不,你不是。”我安慰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一样无力。“我是。”他却打断了我,
“我们都是。从我们回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疯子了。”他说完,就倒在我的床上,
沉沉地睡了过去。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睡脸,心里沉甸甸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需要一个了断。我回到房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找到了我的手机充电线。手机重新开机,我无视了那些未读的微信和未接来电,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找到了那个被我塞在文件夹最深处的绿色图标——那款再普通不过的读书软件。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心脏怦怦直跳。我知道,一旦点开,
就等于亲手打破了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用谎言和沉默构筑的脆弱和平。可是,如果不点开呢?
就让我和陈烨,在这名为“正常”的囚笼里,慢慢枯萎,慢慢疯掉吗?不。
我忘不了柳轻颜最后的眼神。我需要一个答案。即使那个答案会让我万劫不复。鬼使神差地,
我伸出颤抖的拇指,用力地按了下去。读书软件的界面还是老样子。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里,封面灰暗,书名《仙魔劫》,
旁边标注着两个鲜红的字:完结。完结在我们“死亡”的那一章。我深吸一口气,
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点开了那本书的详情页。手指下意识地向下一滑,刷新。就在这一瞬间,
屏幕闪烁了一下。书名旁边那两个刺眼的完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载中。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浑身一僵。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
那三个字还在那里,像一个带着恶意和嘲讽的微笑。不可能!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
我点进目录,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滑偏。在我们死亡的最终章下面,
多出了一个新的章节标题。最终章续:寻我的呼吸瞬间被攫住。
我这辈子都没觉得两个字可以这么恐怖。“陈烨!陈烨!快醒醒!”我扑到他床边,
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他被我摇醒,一脸的宿醉和茫然:“干嘛……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