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把最后一道面试题答完的时候,考场里安静了三秒。主考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低头看了看他的简历,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周沉,是吧?”“是。
”“二十八岁?”“是。”“之前考过几次?”周沉想了想,如实回答:“三次。
”考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主考官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行,回去等通知吧。
”周沉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肩膀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三年了。三年,三次笔试,
三次面试。第一次差0.5分,第二次差0.3分,第三次差0.1分。每次都是差一点点,
每次都是“很遗憾”。他记得第二次出成绩那天,前女友林晚坐在他对面,表情很平静。
“周沉,我们分手吧。”他愣住了。“为……为什么?”林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还要考吗?”他点头。林晚站起来,拿起包。“那我等不了了。
”她走了。周沉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继续刷题。第三次出成绩那天,
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了碗面,然后回家睡觉。差0.1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要不就算了。但第二天早上,他又起来刷题了。第四次。这次是第四次。他走出考场大楼,
外面的太阳很晒。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考完了。
”“怎么样?”“还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说:“没事,不行就回来,
妈给你做好吃的。”周沉笑了一下。“好。”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刷题?等成绩?还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
带着一点点抖。“周沉。”周沉愣住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一听到,就知道是她。“林晚?”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周沉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林晚先开口。“你……考完了?
”“嗯。”“怎么样?”“还行。”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林晚说:“我在民政局门口。
”周沉愣了一下。“什么?”林晚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我说,
我在民政局门口。”周沉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林晚继续说:“我等你三年了。
”周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晚的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很清晰。“你第一次没考上,
我说没关系,还有下次。第二次没考上,我说再试一次。第三次没考上,
我说……我说我累了。”周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朵疼。
林晚继续说:“可是我还是在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你考上?等你回头?
等我自己死心?”她顿了顿。“我今天来民政局,是想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领证的。
看看那些等到了的人,是什么表情。”周沉的喉咙发紧。“林晚……”林晚打断他。“周沉,
你这次考上了吗?”周沉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不知道。”林晚嗯了一声。
“那我再等你一次。”电话挂了。周沉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半天没动。阳光还是那么晒,
车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吵。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那句“我再等你一次”。
三年了。她还在等。周沉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
”那头秒回。“民政局门口,台阶上坐着。”周沉看了看四周,拦了辆出租车。“去民政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结婚啊?”周沉没说话。司机也不问了,
踩下油门。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快地往后掠。周沉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的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他偷偷看了好几眼,被她发现了,她抬起头,
冲他笑了笑。想起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她点了一碗牛肉面,
他点了一碗炸酱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说他瘦,得多吃点。想起毕业那年,
他说想考公。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考就考呗,我陪你。想起第一次没考上,她抱着他说,
没事,再来。想起第二次没考上,她给他做了顿饭,说,下次一定行。想起第三次没考上,
她坐在他对面,说,周沉,我们分手吧。想起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想起那三年里,她给他占过多少次座,买过多少次饭,说过多少次“加油”。
想起自己每次刷题刷到半夜,她都发消息催他睡觉。想起自己每次焦虑睡不着,
她都打电话陪他聊天。想起自己每次说“我可能不行”,她都认真地说“你行”。车停了。
周沉付了钱,下车。民政局门口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排队。
他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沉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现在眼眶还是红红的,但眼泪已经在往下掉了。
周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哭什么?”林晚擦了擦眼泪,瞪他一眼。“你管我。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对新人从里面走出来,新娘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捧花,笑得很开心。
新郎在旁边给她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林晚看着他们,轻声说:“好看吗?
”周沉说:“好看。”林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沉说:“你也是。”林晚转头看他。
周沉没看她,看着那对新人,表情很平静。“你穿白裙子也好看。”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周沉,你是不是傻子?”周沉想了想,点头。
“好像是。”林晚又笑又哭,拿手背擦眼泪,擦不完。周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纸巾了?”周沉说:“第三次没考上之后。
”林晚愣住。周沉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你以前总说我粗心,出门什么都不带。
你走了之后,我就开始带了。纸巾,伞,创可贴,什么都带。”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沉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可能想着,万一哪天碰见你,能用上。
”林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沉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林晚。”“嗯?
”“这次如果考上了,你愿意吗?”林晚愣住了。周沉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没什么钱,
也没什么本事。只会刷题,只会考试。以后可能也挣不了大钱,就够过日子。但我会对你好,
一直好。”他顿了顿。“你愿意吗?”林晚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点了点头。周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想给她暖一暖。
林晚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说:“周沉。”“嗯?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来这儿吗?”周沉摇头。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听说,
今天出成绩。”周沉愣住了。林晚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我比你早来一步。
你来之前,我去查了。”周沉的呼吸停了一拍。林晚轻声说:“周沉,你考上了。
”周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她在笑。“第一名。
”周沉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考上了?第一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林晚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我等到了。”周沉看着她,
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林晚趴在他肩膀上,
哭着哭着就笑了。“周沉,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周沉没松。“不松。”林晚笑了。
笑着笑着,也抱紧了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旁边又有一对新人走出来,
新娘的捧花扔向天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没人去捡。周沉松开林晚,低头看她。
林晚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周沉站起来,伸出手。林晚握住他的手,
站起来。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站在阳光底下。周沉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儿子!成绩出来了!第一名!你考上了!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林晚看。林晚看了一眼,又笑了。“你妈肯定高兴坏了。
”周沉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看着林晚,认真地说:“林晚。”“嗯?
”“谢谢你等我。”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客气。”周沉摸着被亲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林晚问:“去哪儿?”周沉想了想,说:“先吃饭。饿了。”林晚笑了。“好。
”他们往前走,走过民政局门口,走过那束没人捡的捧花,走过拍照的新人,
走过排队的人群。阳光很好,风很轻。林晚忽然说:“周沉。”“嗯?
”“以后不许再让我等了。”周沉握紧她的手。“好。”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走远了。
身后,民政局门口又有一对新人走出来。捧花扔向天空,又落在谁的手里。
他们找了一家小店,在民政局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
油渍斑斑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围裙,正在后厨忙活。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转头问周沉:“就这儿?”周沉点头。“就这儿。”林晚没说话,跟着他走进去。坐下之后,
周沉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林晚低头看菜单,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周沉问:“笑什么?”林晚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弯着。“这家店,我们以前来过。
”周沉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大三那年,他们第一次出来吃饭,就是这家店。
那时候这条街还没现在这么热闹,店面也破破旧旧的。林晚说想吃牛肉面,
他就带她来了这儿。她还说,这家的面好吃,以后要常来。后来真的常来了。考试前,来。
考完了,来。开心了,来。不开心了,也来。大三那年来了十几次,大四来得更多。
直到毕业,直到他决定考公,直到——周沉收回思绪,看着林晚。“你还记得?”林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