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何凤英推开了那扇门。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周朴元正坐在八仙桌旁打算盘。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手指顿了一下。
“你是……”何凤英站在门槛外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裳贴在身上，
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周老爷，”她开口，声音沙哑，“俺想借点钱。
”周朴元放下算盘，站起来。“进来。”何凤英没动。周朴元走到门口，
看了一眼外面瓢泼似的大雨，又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她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乌青，
但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进来再说。”他让开身。何凤英跨过门槛，
站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水滴立刻洇湿了一小片。周朴元从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擦擦。”何凤英接过毛巾，没擦脸，先擦手。她的手肿得老高，指节上全是血口子。
“你的手怎么了？”“给东家浆洗衣服，”何凤英低声说，“热水烫的。”周朴元看着她。
这女人他认识，镇上何老蔫的闺女，去年嫁到隔壁刘家村，男人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
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听说那男人跑了，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借多少？”“三块大洋。
”何凤英抬起头，“俺男人欠的赌债，人家堵着门要，说不给钱就把房子扒了。
”周朴元沉默了一会儿。“你拿什么还？”何凤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朴元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三块大洋，又拿了几张票子，
走回来放到她手里。“拿着。不用还。”何凤英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元，
那几块大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又抬起头，看着周朴元。这个男人四十出头，
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是镇上唯一的读书人，
祖上留下些田产，自己开了一间小私塾，教几个蒙童。不富，但过得体面。“周老爷，
”何凤英的声音发哽，“俺……”“回去吧，”周朴元打断她，“雨这么大，
再晚路更难走了。”何凤英攥紧那几块大洋，退后一步，深深地弯下腰。“俺会还的。
”她转身冲进雨里。周朴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堂屋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2 报恩何凤英再来的时候，是一个月以后。那天日头很好，
周朴元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他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何凤英站在外面。
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蓝布。“周老爷。
”周朴元愣了一下：“你……”“俺来还钱的。”何凤英把篮子递过来，“这是俺攒的，
三块大洋，您数数。”周朴元接过篮子，掀开蓝布一看，里面确实有三块大洋，
还有一摞铜板，以及十几个鸡蛋。“鸡蛋是俺自己养的鸡下的，”何凤英说，“给您尝尝鲜。
”周朴元看着她。这女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但精神好了许多，眼睛里那股倔劲儿还在，
却多了一点活泛气儿。“进来坐吧。”他让开门。何凤英迟疑了一下，跟着他进了院子。
周朴元把篮子放到石桌上，拿出那三块大洋，又拿出几张票子，递给她。“钱我收下。
这些你拿着。”何凤英愣住了：“周老爷，这是……”“你男人欠的债还清了吗？
”何凤英低下头：“还清了。俺把房子卖了，又借了些，凑够了。”“那你现在住哪儿？
”“在镇上租了一间柴房，”何凤英说，“给人洗衣裳，能糊口。
”周朴元把那几张票子塞到她手里。“拿着。算是借你的，以后宽裕了再还。
”何凤英攥着那几张票子，眼眶慢慢红了。“周老爷，俺……”“别说了。
”周朴元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口水吧。”何凤英跟着他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周朴元给她倒了一碗茶，自己坐到八仙桌旁。沉默了一会儿，何凤英开口：“周老爷，
俺听人说，您太太走了好几年了？”周朴元点点头。“怎么没再娶一个？”周朴元没回答。
何凤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周朴元。“周老爷，
您救过俺的命。俺没啥本事，就会洗衣裳做饭。您要是不嫌弃，俺可以来给您帮帮忙，
打扫屋子，做做饭，不要工钱。”周朴元看着她。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忐忑，一点期盼。“好。”他说。
3 玉芬何凤英开始在周家帮工。每天天不亮就来，洒扫庭院，生火做饭，洗衣浆裳。
周朴元的衣服破了，她给缝好；周朴元的鞋子旧了，她给做新的；周朴元教书累了，
她给沏一壶热茶。镇上的人开始嚼舌根。“周老爷家里雇了个寡妇，
孤男寡女的……”“那何凤英不是有男人吗？男人跑了，不就是活寡妇？”“啧啧，
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这些话传到何凤英耳朵里，她低着头，不说话，照旧每天来。
传到周朴元耳朵里，他也不说话，只是给何凤英加了工钱。半年后的一天，
何凤英做了一桌子菜，摆好碗筷，站在桌边等着。周朴元从私塾回来，看见这一桌菜，
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何凤英低着头，脸有些红。“周老爷，俺有话跟您说。
”周朴元坐下：“说吧。”何凤英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围裙，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周老爷，俺想……俺想跟您过。”周朴元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何凤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但没有哭。“俺知道俺配不上您。俺是个结过婚的女人，俺男人还没死，俺不算寡妇。
俺没念过书，不识字，啥也不懂。但俺会干活，会做饭，会伺候人。俺……”她说不下去了。
周朴元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凤英，”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续弦吗？”何凤英摇头。周朴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有个人。
”何凤英愣住了。“她叫玉芬，”周朴元说，“我跟她认识二十年了。她有男人，有孩子，
我们不能在一起。但她一直在我心里，从来没走。”何凤英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所以，”她的声音发颤，“您不能娶俺？”周朴元看着她。
这半年来，她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她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缝补衣裳，给他端茶倒水。
她从不多话，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做好。他知道她的心思。
他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凤英，”他说，“你要是愿意，就留下。工钱我照给。
你要是不愿意……”“俺愿意。”何凤英打断他。周朴元看着她。何凤英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围裙上。“俺不图别的，”她说，“俺就想待在您身边。
”4 玉芬来了又过了三年。那天下午，周朴元正在院子里看书，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
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眉眼跟她很像。“朴元。”她叫他的名字。周朴元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玉芬？
”女人的眼眶红了。“是我。”何凤英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周朴元的表情，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这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周朴元把玉芬母子让进院子，给他们倒茶，让他们坐下。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发颤，
像变了个人。何凤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玉芬的男人去年冬天死了。肺痨，
拖了两年，最后还是没拖过去。婆家容不下她，说她克夫，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娘家嫂子也不待见她。她想来想去，只能来找周朴元。“我不该来的，”她说，
“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周朴元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你该来。你早该来。
”何凤英转身回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