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丢了。陈望站在半山腰,手搭凉棚往四下看。日头已经偏西,
把对面那座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压过来,压在他脚背上。他十三岁,放了三年牛,
从没丢过牛。今天是头一回。那头老黄牛是他爹的命根子。
开春耕地、秋收拉车、过年宰了卖肉换年货,全指着它。要是丢了,他爹能把他腿打断。
陈望攥紧手里的荆条,往林子深处走。这是座野山,村里人叫它“老坟山”,
说是解放前埋过死人,后来荒了,几十年没人上来。牛平时都在山脚吃草,今天不知怎么的,
顺着坡往上爬,爬着爬着就不见了。林子越来越密。日头越来越暗。陈望走着走着,
忽然觉得不对劲。脚下没路了。不是那种“没路”的没路,
是真正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没路——面前是一道山壁,笔直地立着,长满青苔和藤蔓,
看着有几百年没人碰过。可牛蹄印到这里就消失了。陈望蹲下来,凑近了看。蹄印清清楚楚,
一直延伸到山壁底下,然后就没了。像是牛走进去了一样。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那面山壁。
青苔湿滑,藤蔓冰凉,石头硬邦邦的,撞一下脑门能起包。牛不可能进去。那牛去哪了?
陈望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缝。在山壁最底下,被藤蔓遮着,
约莫半人高,窄窄的一条,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藤蔓扒开。
一股凉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的什么味道。
陈望犹豫了三秒。然后他趴下来,钻了进去。洞里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陈望在地上摸到一根干枯的树枝,从兜里掏出火柴——他爹让随身带的,
说是万一在山里过夜,能生火取暖——嚓一声划着,举起来。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洞壁是灰黑色的,凹凸不平,有水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望往里走。洞越来越宽。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头顶忽然空了。他举起树枝,往上看。
看不见顶。火光只能照到三四丈高,再往上就融进黑暗里,什么也没有。这是个大山洞。
陈望继续往前走。脚下开始有东西了——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
有些圆溜溜的像鹅卵石,有些棱角分明像刚劈开的柴。他绕过那些石头,往深处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冷。冷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得他手里的火苗都在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东西。在洞的最深处,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一团光。
不是火那种跳动的光,是静的、冷的、像月亮一样的光。淡淡的青色,
从某个东西里面透出来,照得周围的石头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霜色。陈望走过去。
那是一块石头。嵌在洞壁上,约莫脸盆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那层青色的光就是从它里面透出来的,不亮,但很稳,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陈望伸出手,
碰了碰它。凉的。但不是石头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是把手伸进山泉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肩膀,爬到——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陈望把手缩回来,退了两步。那声音还在。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声音,
是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钟,嗡嗡嗡的,余音拖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发光。但他看它的方式变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从石头上剥落下来,
露出底下的另一层。那另一层不是石头,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是某种透明的、流动的、像水又不像水的东西,正在缓缓地旋转。陈望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样。那层透明的东西还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啪。碎了。
像肥皂泡一样碎了。碎片四散飞溅,撞在洞壁上,撞在石头上,
撞在他身上——陈望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碎片,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可刚才明明看见了。他抬起头,再看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石头。灰黑色的,嵌在洞壁上,表面光滑,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刚才看见的透明东西,不见了。陈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望摸黑下山,
脚底打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一块皮,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
满脑子都是那团青色的光,那层透明的东西,那个嗡嗡响的声音。牛呢?牛丢了,
他爹会不会打死他?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陈望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愣住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的,亮的,挂在天上。
但他看见的月亮,不一样了。月光照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光的轨迹。
不是那种“看见光线”的看见,是真的看见——像雨丝一样细的、密密麻麻的光线,
从月亮上倾泻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山石上,落在每一片草叶上。
那些光线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陈望伸手去接。光线穿过他的手掌,落在他身后的地上。
他又能看见自己的手了。和以前一样,就是一只手,有皮肤有骨头有指甲。但不一样的是,
他看见皮肤底下,还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在动。很慢,像河水在流,从他的手腕流到指尖,
又从指尖流回手腕。那是血?不对。血流不是这样的。那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看见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回村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陈望轻手轻脚摸回自家院子,想把牛拴回牛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牛棚里空的。
牛没回来。他站在牛棚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牛去哪了?明明蹄印是往那个洞里去的,
可洞里没有牛。那么大的山洞,他走进去那么深,连个牛影子都没看见。牛能去哪?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望儿?”陈望回头。他爹披着衣服站在屋门口,
手里举着盏煤油灯。“你大半夜不睡觉,站牛棚干什么?”陈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爹举着灯走过来,往牛棚里照了照。“牛呢?”沉默。“我问你牛呢?”陈望低下头。
“丢……丢了。”他爹愣了愣。然后把灯往地上一放,抬起手——陈望闭上眼,
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但等了半天,巴掌没落。他睁开眼。他爹的手举在半空中,定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爹正看着他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陈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牛棚的木门,院墙,月光。“爹?”他爹没理他。手慢慢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那是什么?”陈望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爹,
你看见什么了?”他爹看着他,眼神像见了鬼一样。“你身上,”他爹的声音发颤,
“那是什么东西?”陈望低头看自己。衣服是衣服,皮肤是皮肤,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可他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爹,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他爹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有光。”光?陈望想起洞里那块石头。想起月光落下来时看见的那些光线。
想起皮肤底下那层流动的东西。“什么颜色的光?”他问。他爹摇头。
“不是颜色……就是光。像萤火虫那种,但又不一样,从你身上往外冒,
一阵一阵的……”话没说完,他爹忽然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陈望冲上去扶住他。“爹!
爹!”他爹闭着眼,脸色煞白,嘴唇乌青。陈望慌了。他抱着他爹,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听见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嗡——和洞里那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青色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从他手上漫出来,
漫到他爹身上,把他爹整个裹住。然后他爹睁开眼睛。“望儿?”陈望愣住了。他爹坐起来,
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胸口。“我刚才……怎么了?”陈望看着自己不再发光的手。
“爹,你刚才看见我了?”“看见了。”“我身上有光?”“有。青色的,像鬼火。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爹,你怕吗?”他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怕什么?
”“怕我变成……怪物。”他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怪物个屁。你就是我儿子。
身上有光也是我儿子。”陈望看着他爹。他爹没再看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去把那头牛找回来。找不到,我还是揍你。”门关上了。陈望站在月光下,
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手。但皮肤底下那层流动的东西,比以前快了一点。第二天,
陈望又去了那个山洞。这回他带了火把,带了一捆麻绳,还带了一把砍柴刀。
他要把事情搞清楚。洞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冷。他举着火把往里走,一路走到最深处,
走到昨晚看见那块石头的地方。石头还在。嵌在洞壁上,灰黑色,表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那层透明的东西。什么都没有。陈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昨天晚上他看见的,是幻觉吗?如果是幻觉,那他爹看见的光又是什么?他伸出手,
又碰了碰那块石头。凉的。和昨晚一样凉。但没有嗡的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陈望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他,
不是火把照出来的影子,是别的东西。他慢慢转身。火把的光照过去,照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很小,像老鼠那么大,灰扑扑的,贴着洞壁,
一点一点往外挪。陈望举起火把,凑近了一点。那东西停住了。然后抬起头。
陈望看见了它的脸。不是老鼠的脸。是人脸。小得像核桃,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
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正盯着他看。陈望往后退了一步。那小东西从石头后面完全爬出来,
站直了身子。不到一尺高,四肢细得像火柴棍,浑身灰褐色,像刚出壳的雏鸟还没长毛。
它看着陈望。陈望看着它。“你……是什么东西?”那小东西歪了歪头。然后开口了。
不是吱吱叫,是人话。“你身上,”它的声音又尖又细,“有墟的气息。”陈望愣住。
“墟是什么?”小东西眨眨眼睛。“你不知道?”“不知道。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墟的气息?”陈望想了想。“我昨天碰了那块石头。
”小东西回头看那块石头,又回过头来看他。“你碰了墟石?”“那块石头叫墟石?
”“是墟界入口的界石。”小东西往前走了一步,“你碰了它,就沾上了墟的气息。
”陈望低头看自己的手。“墟界是什么?”小东西没回答。它只是盯着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