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旧影北凉的夜没有一盏灯是多余的。这是苏瑾随军第七日得出的结论。三月路程,
王钰仁说少了。从北凉王府所在的甘州至西境喀尔喀,轻骑疾行需九日,辎重缓进则倍之。
她随的是辎重队。她没问为何允她随行却将她安置在辎重队。辎重队有医帐,有药材,
有更缓的行速、更少的颠簸。她病体初愈,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她只是没想到,
王钰仁会每日来。起初她以为他是来巡察辎重。北凉军法严苛,辎重乃三军命脉,
世子亲巡无可厚非。他确也巡察——查验粮草数目、询问车马状况、核对舆图标记。
医帐在主簿帐之侧,他每回巡察毕,会顺路过来。第一日,他在帐口停了一步,
问:“可还习惯?”她说:“习惯。”他点头,走了。第二日,他问:“药材可齐全?
”她说:“齐全。”他点头,走了。第三日,他没有问。他在帐口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第四日,落雨了。北凉的雨不像江南。江南的雨是斜织的、缠绵的,
能下三天三夜不带停歇。北凉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像擂鼓,半个时辰便收住,
天地间只剩被洗刷过的、凛冽的草腥气。雨停时已近黄昏。两日俱沉,
三月初升——最小那一轮还未满,弯如银钩,悬在两轮大月之间,像被捧在掌心的孩子。
苏瑾立在帐口,看着那轮小月。她这几日一直在观察天象。两日升落有恒序,大日主昼,
小日半日迟之;三月轮替有盈亏,但周期与她所知的月相全然不同。她试图推算轨道,
却发现手头没有纸笔,没有计时器,没有任何可供测量的工具。
她只有这具不属于自己的、病后无力的身体。“在看什么?”她回头。王钰仁不知何时来的,
立在她身后三步处,一身玄色劲装沾了雨渍,肩头深一块浅一块。他没有撑伞。
北凉人不撑伞。她侧身让出帐口。“看月亮。”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三月的清辉铺了满帐,
她霜色的衣摆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江南也有月亮。”他说。她听出这不是疑问,
是陈述。他在等她问。她没问。沉默良久。“江南的月亮,”他说,“只有一轮。
”苏瑾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的世界里那颗唯一的、孤独的卫星。
2988年的人类早已在月球背面建立了永久基地,
她十七岁那年作为少年班学员参观过那里,站在环形山边缘,
隔着面罩望向那颗蓝白色的母星。那时她想,月亮真寂寞。此刻她站在另一个世界的月色下,
头顶三颗卫星交辉,其中任何一颗都不是她认识的那颗。“世子在江南住过?”她问。
“三年。”他没有继续说。她也没有追问。北凉王世子,为何会在江南住三年?是哪一年?
与谁同住?为何离开?她都没有问。他只是来告诉她:明日辎重队将改道青盐,绕过鹰愁峡。
喀尔喀有变,前锋已与达旦人斥候交锋,辎重不可涉险。她听着,点头。他说完了,
却没有立刻走。月影移了半寸。“那年在江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见过你。
”苏瑾抬眸。他却没有看她。他望着那轮最小的月亮,目光像被月色浸透了。“端阳节,
秦淮河。你站在画舫上,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他的声音停了很久。
“你手里拿着一盏莲花灯。”他没有再说。苏瑾沉默着。那不是她。那是苏瑾。
是这具身体里曾经住过的、另一个灵魂。她不知道那个端阳节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苏瑾是否记得画舫岸边有过一道陌生的目光。
她甚至不知道王钰仁为何要在多年后、千里外,对着一个他以为是苏瑾的人,
说出这段从未言明的往事。她只知道,他说的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我记不得了。”她说。不是否认。只是陈述。他点头。“记不得也好。”他转身。
月影落在他肩头,他的脊背笔直如出鞘的刀。她看着那道背影走入月色深处,
直至被帐篷的暗影吞没。第二日,辎重队改道青盐。她再未听他提起江南。
2 血染医帐苏瑾开始写字。起初是为了记。记天象,记路径,
记北凉军中的职司架构、粮秣消耗、舆图标记。她没有纸,
便以炭笔在废弃的公文背面记;没有尺规,便以脚步丈量车辙深浅、以日影推算时辰方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这些数据于她的归途毫无用处——她甚至不确定“归途”是否存在。
但记了三十年实验数据的人,戒不掉这个。后来她发现,这些字迹有人看过。
她的帐中从不锁物什,公文背面的炭笔小记也无甚机密。但那些字迹旁边,
隔几日便会多出几行批注。笔势劲瘦,力透纸背。她记:“青盐至甘州,车行六日,
骑兵三日半。”批注:“骑兵两日。换马不换人。”她记:“三月望,小月盈,大月半亏。
”批注:“明日风。”她记:“鹰愁峡险在隘,青盐险在水。”批注:“青盐有暗渠。
”她不问是谁。批注的人也不说。只是那之后,她的舆图上多了几道细不可察的墨线,
勾勒出青盐城地下的水脉走向。第十四日,辎重队抵达喀尔喀。前锋营扎寨于山口,
与达旦人对峙已有七日。苏瑾随医帐入营时,正遇上第一批伤兵从阵前抬下。她见过伤。
2988年的伤是克制的、无菌的、有精确分级的。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刀砍的、箭穿的、马蹄踏碎的,血肉与甲胄黏连成片,
抬下来的人还活着,但活着的意义只剩呼吸。医官姓秦,五十余岁,须发花白,
两手全是裂口。他看了苏瑾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会包扎吗?”“会。”“会清创吗?
”“会。”“怕血吗?”她没有回答。她接过他递来的剪子,俯身。那个兵很年轻,
约莫十八九岁。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不知是想喊娘还是想喊疼。
她把一卷干净的布递到他嘴边。“咬着。”他咬住了。她剪开他与皮肉黏连的甲片,清创,
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出声。秦医官没有夸她。他只是把下一个伤兵推到她面前。
三日后,达旦人退兵三十里。王钰仁从前锋营回帐时,
苏瑾正在给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斥候换药。她低着头,鬓边散落几缕碎发,
被塞外的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浑然不觉。那斥候是北凉老兵,身上十几处旧伤,
断指时眉头都没皱一下。此刻却忽然局促起来。
“世子妃……属下自己来……”她按住他欲缩回的手。“别动。”她换了新布,
将断指处细细裹好,打结,剪断。“三日不要沾水。”那斥候喏喏应着,逃也似地退出帐去。
帐中只剩她与王钰仁。她收拾着染血的布条,没有抬头。“世子何时回甘州?”“明日。
”她点头。沉默。“你……”他顿住。似乎不知该问什么,又似乎想问的太多,
反而不知从何启齿。她等了一息。他没有下文。她于是将收拾好的药箱归置回原处。
“瑾在喀尔喀,尚有可为之务。”她说,“世子不必挂怀。”他看着她。暮色从帐口涌入,
将她的侧影镀成淡金色。她始终没有抬眼。良久。“你变了很多。”他说。不是疑问。
她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端阳节站在画舫上、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那少女怕黑,怕生人,
怕父亲蹙眉。那少女接过侍女递来的莲花灯时手在微微发抖,因为满河灯影里,
她不知该将那一盏放给谁。她不是那个少女。她永远不会是。但她说:“人总要变的。
”他沉默着。然后他问:“是变好,还是变坏?”她终于抬起眼眸。帐外,两轮大月正升,
将塞外的荒原照得一片银白。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冬封冻的河。
“是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他没有再问。3 暗渠密信苏瑾在喀尔喀待了四十七日。
四十七日里,达旦人退了两次,又来了三次。最后一次兵临城下时,
城中的箭矢已不足三百支。那夜王钰仁来医帐,不是巡察,不是问药。他问她:“会射箭吗?
”她说:“不会。”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夜你在青盐城外,站在车辕上,
用炭笔在舆图上画线。辎重队的人说,你画的是暗渠走向。”她没否认。“那不是闺中学的。
”他说。“不是。”她说。他等她解释。她没有解释。他不再问。“明日若城破,”他说,
“医帐会最后撤。你跟着秦医官,往东走,不要回头。”她看着他。“世子呢?
”他没有回答。第二日,达旦人没有攻城。第三日,北凉援军至。第四日,达旦人拔营北撤,
草原上只剩焦黑的营迹与零落的马骨。王钰仁出城送援军主帅。那人年约三旬,着银甲,
系赤色斗篷,在马背上与他谈笑风生。隔得太远,苏瑾看不清他的面容。她问秦医官那是谁。
秦医官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微妙。“二皇子殿下。”他说,“御驾亲征。”苏瑾没有出声。
她立在城门口,春末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二皇子。赵构思。她妹妹的夫君。
那人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隔着整片校场,隔着刀戟甲胄、旌旗车马,
隔着三百六十三日的病榻与远嫁、生离与死别,他望向她。他看不清她。太远了。
她只是城门下一个素衣的、不起眼的女子。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与身侧的北凉世子继续谈笑。
苏瑾转身。她走回医帐,将那封压在砚台下四十七日的信取出来。信封已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