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城外的柳枝刚抽芽。，后脑勺还在疼。，被柴烟熏了二十年。鼻尖萦绕着陈年草药的苦味，耳畔是一个老妇压抑的啜泣声。，水晶炸裂的瞬间眼前白光一闪。。。，字子瑜，幽州涿郡涿县人，年十七。，传至父辈已与庶民无异。父刘安三年前染时疫而亡，母周氏织席养子。家中有薄田十二亩、老仆一人、家将一人。
家将姓张，名武，年四十，边军出身。
此刻泣涕的老妇，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母亲……”
他开口，喉咙像塞了砂纸。
周氏猛地抬头，泪还挂在脸上，眼底迸出狂喜：“子瑜？子瑜醒了！张家阿兄——子瑜醒了！”
院外脚步急促。
刘彦被扶着靠坐起来，把这间屋舍看全了。土墙茅顶，家徒四壁。唯一的铜镜巴掌大，唯一的铁器是灶台边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老仆张福端水进来，手在抖。
家将张武立在门边，甲胄陈旧却擦得锃亮，腰间悬一口环首刀。
刘彦接过陶碗，慢慢饮尽。
他想起自已是谁了。
历史系研究生，熬夜写《两汉军制演变考》，猝死前最后一篇参考文献是《后汉书·皇甫嵩传》。
现在是刘彦，汉室宗亲，谱系太远，宗正寺没记录。
和那个正在涿县大街上卖草鞋的同宗刘备，是难兄难弟。
他放下碗，声音还哑着：
“母亲，如今是何年何月？外面……可有乱象？”
周氏未答，张武已沉声开口：
“光和七年三月。少主昏迷这三日，涿县城里传遍了——巨鹿张角，反了。”
三月。
刘彦闭眼。
光和七年，也是中平元年。黄巾起于二月，三月连克郡县。
他睁眼，望向张武。
“张家阿叔，方才唤我什么？”
张武一愣，单膝跪地，铁甲铿然：
“少主。”
“父亲过世时，阿叔不必守这称呼。”
“家主遗命，武不敢忘。”张武抬头，“少主既醒，武当护少主周全。”
刘彦看着他。
四旬边军，无家无业，守着孤儿寡母三年。
这不是家将，这是死士。
他撑着床沿起身，周氏要来扶，他摇摇头，自已站稳。这具身体很弱，三年守制、家贫少食，比同龄人单薄一圈。但骨头没坏。
“阿叔。”他说，“县里募兵了？”
张武眼中掠过惊异：“是。县令已奉檄文，募乡勇御贼。少主如何知晓？”
刘彦没有答。
他走到门边，望向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头刚冒新绿。
184年。黄巾。涿县。
他比刘备多知道一千八百年的历史，手里只有十二亩薄田、一个老仆、一个家将。
情报是刀。
刀不出鞘，便只是块废铁。
“阿叔。”他转身，“我想见县令。”
涿县县寺在东街，青砖灰瓦。
县丞姓崔，清河崔氏旁支，待宗亲还算客气。看到刘彦的年纪、衣着，还有腰间那枚“中山刘氏”的木牌，眼底仍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刘郎君欲投效？”
“是。”刘彦立堂下，脊背挺直，“闻黄巾猖獗，朝廷诏令宗室领兵。彦虽鄙薄，不敢坐视。”
崔县丞捋须：“郎君可有部曲？”
“有家将一人。”
“兵甲？”
“有环首刀一口。”
“粮秣？”
“家有薄田十二亩。”
崔县丞没说话。
旁边书佐轻笑出声。十二亩田、一口刀、一个人，就敢来县寺请命。
刘彦不辩，只看着他，等。
堂上沉默片刻，崔县丞叹了一声：
“刘郎君，非是本县不恤宗亲。郡府募的是‘良家子部曲’，至少需五十人、半月粮，方可授督尉职衔。郎君这……”
他没说完。
刘彦拱手：
“明公既言‘至少’，便非无通融。彦请自募乡党，十日为期。若得五十健儿，请授一职；若不得，自当归田。”
崔县丞微讶。
他重新打量这少年。身形清瘦，眸光却沉静得不似十七岁。
“郎君读过书？”
“略通《韩非》《商君》，粗习《孙子》。”
沉默。
片刻，崔县丞点头：
“可。十日为期。若得五十人，本县为你上禀郡府。”
刘彦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书佐凑近低语：“明公何必应他？破落宗室，无钱无权，十日哪里募得五十人？”
崔县丞望着门外少年的背影：
“他方才说略通韩非。”
“那又如何？”
“韩非讲势。他方才站在堂下，没有半分求恳之色，是在与我论势。”
他顿了顿：
“此子若非狂徒，便是……”
没说完。
刘彦没有回家。
他转身，朝城南走。
城南住着流民。光和四年的旱灾，光和六年的蝗灾，大批流民滞留涿县，无田产，无户籍，靠野草根度日。
破庙里蜷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其中一个腿上有旧疮，溃烂流脓，苍蝇嗡嗡萦绕。
张武皱眉：“少主，此处污秽……”
刘彦已撩起衣摆，蹲了下去。
他看了看那条烂腿，对那惊愕的汉子道：
“这疮要清，不然保不住腿。”
汉子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郎君是医者？”
“不是。”刘彦起身，“但我认得草药。”
他对张武道：“阿叔，回家拿镰刀、绳索，还有那口备用的铁锅。”
张武欲言又止，应声而去。
暮色四合。
破庙里燃起一堆火，火上架着铁锅，沸水翻滚。刘彦把洗净的马齿苋、蒲公英扔进去，撕下自已内衫一角做布条。
那腿疮的汉子叫王狗儿，并州逃荒来的边民，曾在军中养过马。他看着这个衣着寒酸却神色从容的少年郎，为自已清洗、敷药、包扎，全程没有一丝嫌弃。
药布缠紧时，他忽然问：
“郎君……是何人？”
刘彦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尚青涩。
“涿县刘彦，汉室宗亲，家道中落。”他说，“如今想募兵守土，但没有钱粮。”
他望着王狗儿，也望着庙里其他几个屏息倾听的流民：
“但我有田。十二亩，全拿出来，够二十人吃三个月。”
“我没有铠甲，但有张家阿叔教你们刀弓。”
“我没有官职，但若募得五十人，县里便会授我职衔——那时，你们便不是流民，是兵。”
庙里寂静。
火堆噼啪作响。
王狗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猛地撑身跪倒，额头触地：
“郎君！狗儿这条命，从此是郎君的！”
身后那几个流民汉子，沉默片刻，纷纷跪倒。
没有誓言，没有豪语。
只有夜风卷过残垣的呜咽。
张武立在门边，手按刀柄。
他看着少主慢慢起身，衣摆沾了泥灰，神色仍是那样平静。
第七日。
涿县城南破庙。
崔县丞看着眼前排成三列的五十余名汉子，眼角微微抽搐。
他们衣衫仍破旧，但已洗净；面颊仍消瘦，但眼神不再麻木。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柄木矛——削得笔直，矛头用火烧过、淬硬了。
王狗儿站在队首，腿疮已结痂，腰杆挺得比那些良家子还直。
刘彦立在队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青直裾，腰间还是那枚木牌。
他拱手：
“明公，刘彦履约。请验。”
崔县丞沉默良久。
验过兵甲——确只有木矛，连铁头都没有。
验过粮秣——十二亩田，全数入公，充作军食。
他提笔，在荐书上落款。
“涿县刘彦，募兵五十三人，荐为涿郡郡国兵——假督尉，领一部。”
刘彦躬身。
“谢明公。”
这夜，刘彦独坐院中。
面前是那枚“中山刘氏”的木牌。
张武在不远处磨刀。
老仆张福在灶房煮粥。
周氏在里屋缝补那件深青直裾的肩头，那里被庙里的烟灰蹭脏了，她洗了很久。
月光清寒，照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刘彦低头，看自已的手。
指节细瘦，是握笔十数年留下的薄茧。不是杀人的手。
但他知道袁术何时称帝。
他知道曹操何时收青州兵。
他知道官渡的那场大火会烧在哪一夜。
他慢慢攥紧那枚木牌。
“父亲。”他低声道，“刘彦不肖，借你宗亲之名，走一条你没走过的路。”
院里无人应答。
只有磨刀声，一下，一下。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