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生情一七岁那年,她被送到伦敦。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是为你好。父亲在视频里说,
演员这条路,你得从小就知道什么是苦。她没说话,挂了电话,把自己锁在公寓里三天。
那三天她不吃不喝,蜷在床角,看着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伦敦的冬天阴沉沉的,
下午三点就像傍晚。她想起家里的客厅,母亲在弹钢琴,父亲在背台词,
妹妹趴在地毯上画画。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碰不着。第四天,
老师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塞进一辆黑色的车。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她睡了一觉又醒来。下车的时候,她看见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铁门紧闭,
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就是这儿了。”老师说。她被送进那扇铁门。
里面有钢琴、有芭蕾把杆、有台词老师、有礼仪老师、有外语老师、有形体老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结束,一天十六个小时,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
她在那架机器里,觉得自己快要碎了。有一次练芭蕾,她把脚趾磨破了,血染红了舞鞋。
老师看了一眼,说,继续。她就继续跳,跳完一整节课,地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晚上回宿舍,她一个人躲在浴室里,用冷水冲脚,疼得直发抖。她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哭有什么用呢,没人会来哄她。然后她遇见了一个男孩。
那是来伦敦三个月后的事。有一天下午,课程临时取消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瞎逛,
走到后面发现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秋千,她坐上去,慢慢地晃。然后她看见他。
他站在不远处,靠着墙,低着头在抽烟。瘦高,眉眼间有股少年老成的沉静,
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盯着他手里的烟。
“给我一根。”她说。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收起来。“你才多大?”“你管我多大。
”他没说话,过了半晌,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我也不想在这儿。”他说。
那是她到伦敦之后,第一次和人说那么多话。他说他叫周衍,家里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
从小就想当明星。他爸说,你弟的梦想得有人支持,家里这份产业,你接。
于是他就被送到这儿来了,学什么企业管理、国际商务、社交礼仪,
学完还要去美国读商学院。她说她叫沈宜,家里也是搞文艺的,她爸是演员,
她妈是弹钢琴的。她爸说,演员这条路,童子功最重要,你现在不吃苦,以后想吃都没得吃。
“你呢?”他问,“你的梦想重要吗?”她想了很久。“重要。”她说,“但得先熬过去。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后来他们偶尔会在花园遇见。没有约好,但像是某种默契。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碰上了就聊几句,
聊聊最近又被骂了、又练哭了、又想家了。聊完各自回去,继续熬。
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我想当画家。
”她愣了一下:“那你干嘛学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弟比我重要。”她不懂,
但她没再问。半年后,他被接走了。临走那天,他在花园里等她,等了一整天,没等到。
她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念台词,念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朱丽叶的独白。
老师说她发音有问题,念不好不准吃饭。她就一直念,念到嗓子哑了,念到天黑透了。
等她终于想起来去花园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长椅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画。
画的是她坐在秋千上,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背面写了一行字:熬过去。
她蹲在长椅旁边,哭了很久。那是她来伦敦之后第一次哭。二再见面,是十六年后。
她二十四岁,已经是拿过几个奖的年轻演员。那天去探班,妹妹沈宜宁说她在追一部剧,
男主是时下最火的流量小生周翊,让她帮忙去要个签名。“你自己怎么不来?”她问。
“我明天有课嘛。”沈宜宁在电话里撒娇,“姐,你就帮帮我嘛,他真的好帅。”她无奈,
正好那天没戏,就去了。片场在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她开车过去,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片场乱糟糟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灯光师在调光,场记在喊话。
男主周翊在补妆,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客气又疏离。然后她看见另一个人。
他站在导演旁边,穿着深色的大衣,正在和导演说什么。侧脸对着她,轮廓比以前更硬朗,
眉眼还是那种少年老成的沉静。她愣了一下。十六年了。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张画,
想起那行字,想起那个在花园里抽烟的男孩。但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知道他认出来了。
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导演说话。她也没过去。有什么好说的呢。十六年了。
三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公司的宴会上。她是受邀的演员,他是主办方。
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远远地看着他。他站在人群中央,
被人簇拥着,举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和每一个人寒暄。
和十六年前花园里抽烟的男孩判若两人。有人过来和她说话,问她和某某导演合作怎么样,
问她和某某演员熟不熟,问她对某某项目有没有兴趣。她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然后有人问她:“听说你父亲最近在谈一个新戏?是和周氏集团合作的那个吗?
”她笑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得问他本人。”那人讪讪地走了。
她余光看见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
四周没人。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烟收起来了。”他说,“你还要吗?”她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你才多大?”她学着十六年前他的语气。“比你大。”他顺着接。寒暄很短。
他说他还有应酬,她说她先走了。他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他刚才的笑容。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四她开始演戏。一部接一部。那部探班的戏播了,收视不错。她和周翊没什么对手戏,
但见过几次,客气地打了招呼。杀青那天,是他弟弟的戏。他是最大投资方,来参加杀青宴。
她和他弟弟站在一起切蛋糕,他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后来她才知道,
他在拍她。“加个微信吧。”周翊说,“以后好联系。”她扫了码。然后周翊把他拉进了群。
群名叫“一家人”,里面就他们三个。他在群里给她发了个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探头看的表情,配字是“嗨”。她没回。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
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她退出来,又点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那张画。不知道还在不在。
五家里人开始催婚。有一次家庭聚会,她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考虑考虑了。”她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她爸在旁边打圆场:“演员嘛,晚点正常。
”她妈瞪了她爸一眼:“你就惯着她。”那天晚上,妹妹沈宜宁半夜敲她的门,
抱着枕头挤到她床上。“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想了想。“能等我的。”“等你的?
”沈宜宁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什么意思?等你有时间?等你不想拍戏了?”她没答。
沈宜宁又说:“我今天刷微博,看见你和周翊的剪辑了,好多人磕你们。”她“嗯”了一声。
“你觉得他怎么样?”她想起周翊,想起他笑嘻嘻的样子,想起他在片场跟工作人员打闹。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另一个人。“挺好的。”她说。沈宜宁看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伦敦那个花园。
想起那个坐在长椅上的男孩,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弟比我重要”。原来他弟就是周翊。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他弟身后。六他的公司要请游戏代言人。男代言人定了周翊,
女代言人还没定。周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开会。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接起来。“哥,
代言那个,女的定了没?”他愣了一下:“还没。”“那我想推荐个人。”周翊在电话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