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江烬寒捡回家的野丫头。他给我名字,教我生存,
却在每个雨夜扣住我的手腕说:“念念,你永远逃不掉。
”直到他书房掉出一张旧照——和我八分像的女孩戴着我的项链。“赝品也配动她的东西?
”他掐灭我最后的光。后来我拖着断腿爬进火海,
听见他嘶吼着撕开谎言:“那年救他的人……从来是我。”——可江水已经漫过我的喉咙。
雨下得像天漏了。时念缩在巷子口的垃圾箱后面,身上那件单薄的旧T恤早就湿透了,
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雨水混着泥浆,从她脏兮兮的小腿往下淌。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像揣了块冰冷的石头,时不时抽搐着发疼。
不远处便利店门口透出的暖黄灯光,隔着重重雨幕,虚幻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盯着那光,
眼睛里空茫茫的,只剩一点求生的本能。脚步声踏破雨声,由远及近,停在垃圾箱前。
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看见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星子,
裤腿笔挺,一丝不苟。是个男人。皮鞋的主人似乎顿了一下。
时念下意识地把身体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身后潮湿污浊的墙壁里。不要被发现,
不要被驱赶,她只想要一点点不被雨淋到的角落。男人却蹲了下来。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驱散了周遭一部分垃圾的腐臭。时念终于抬起了眼。一张极好看的脸。
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唇色有些淡,微微抿着。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很深,
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没有什么怜悯,也没什么厌恶,
只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黑发滑下来,划过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与这肮脏的巷子格格不入。男人看了她几秒,
目光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不住发抖的肩膀上停留片刻,然后,
他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时念瑟缩了一下。他脱下外套,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
他并没有把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而是直接伸手,用外套裹住了她,
连头带身子,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不由分说的强硬。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时念猛地一哆嗦。“能站起来么?”他问,声音不高,有些低沉的磁性,
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却异常清晰。时念愣愣地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就像以前那些假装给她食物,
转头却把她推倒在地抢走她最后一点零钱的人一样。男人皱了皱眉,似乎耐心有限。
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直接穿过她腋下,一把将她半抱半拎了起来。时念轻得像片叶子,
几乎没给他造成什么负担。身体骤然悬空,时念惊呼了一声,
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湿透的T恤蹭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污渍。
男人似乎毫不在意,抱着她,大步走向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撑开伞等在车边,见状立刻将伞完全倾斜到男人头顶。
时念被塞进了温暖干燥的车后座。男人随后坐进来,带进一身湿漉漉的寒气,
但车厢内的暖风很快包裹上来。“去栖山公馆。”他对司机吩咐。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
时念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一角,身上还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她不敢动,也不敢看身边这个男人,
只是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街景。要去哪里?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捡她?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答案。
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冰冷让她又开始细微地发抖。“冷?”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时念僵硬地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男人没再说话,只伸手将空调出风口拨向她的方向,
暖风更直接地吹拂过来。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侧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
显得有些疲惫,也显得有些冷漠的疏离。一路无话。车子开进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豪华区域,
最后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别墅很大,在雨夜里像一座安静的堡垒。男人先下车,
绕到她这边,再次将她抱了出来。这一次,时念没有惊呼,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别墅里有穿着整齐的佣人迎上来,看到他怀里的时念,脸上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
但很快低下头,恭敬地问:“江先生,这位是?”“准备热水,衣服,还有吃的。
”被称作江先生的男人脚步未停,径直抱着时念走上旋转楼梯,“叫周医生过来一趟。
”“是。”时念被抱进一个很大的房间。色调是冷的,灰和白为主,家具线条简洁,
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感。她被放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洗干净,吃了东西,检查一下身体。以后你就住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得厉害:“为……为什么?”男人看着她脏兮兮却难掩清秀的脸,
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和不解。他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个地方活,我需要个人在身边。”他淡淡地说,“名字?”“……时念。
”她小声说,这是福利院的阿姨随便给她取的。“时念。”男人重复了一遍,
舌尖轻轻碾过这两个字,莫名的,让时念心头一跳。“我叫江烬寒。记住了。”江烬寒。
名字也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灰烬般的冷和余寒。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离开了房间,
留下两个中年女佣帮时念处理一切。热水澡洗去了她身上多年的污垢和寒冷,
也洗去了她一部分紧绷的神经。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喝了热粥,
家庭医生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开了些补充营养和驱寒的药。整个过程,
时念都像提线木偶一样配合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夜深了,雨还在下。
她躺在陌生却舒适无比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造型简约的吊灯,毫无睡意。门被轻轻推开。
江烬寒换了身深色的家居服,走了过来。他洗过澡,头发微湿,那股清冽的气息更明显了。
他在床边坐下。时念瞬间绷紧了身体。“怕我?”江烬寒问,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有些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时念被迫抬起脸看着他。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下巴。他的手指有些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时念被迫抬起脸看着他。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中那潭深水,
平静下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流。她点点头,又慌乱地摇摇头。
江烬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甚至算不上一个笑。“不用怕。
”他说,拇指在她下巴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时念汗毛倒竖,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哥。”哥?这个陌生的字眼砸进时念空白的世界里。
她有过同伴,有过欺凌者,有过漠视的路人,唯独没有过“亲人”。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又急促地跳动,分不清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叫一声。”江烬寒命令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磁性。时念的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
才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哥。”江烬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时念头皮发麻,
他才松开手,似乎满意了。“睡吧。”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床头灯下投下一片阴影,
完全笼罩住她,“明天开始,会有人教你该学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又停住,
没有回头。“记住,时念,你是我捡回来的,这里的一切,包括你,都属于我。
”门轻轻合上。时念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压迫的气息。她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床很软,
被子很暖,可她却感到一种比在雨夜里更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属于他?她不懂。
但她隐约知道,从被他捡回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不同了。日子像上了发条,
规律而紧凑地向前滚动。时念在栖山公馆住了下来。江烬寒说到做到,
很快有专门的老师上门,教她识字、礼仪、绘画、钢琴,
甚至一些简单的社交辞令和商业常识。江烬寒似乎打定主意,
要将这个从垃圾堆旁捡来的野丫头,从头到脚重新塑造。他对她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
坐姿、站姿、微笑的弧度、握杯的姿势、甚至走路的步态,都有严格的标准。时念学得慢,
或者出错时,他不会打骂,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直到她自行纠正,或者,
在那种无声的压力下崩溃。最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夜晚。江烬寒并不总是出现,但每逢雷雨夜,
他几乎必定会来她的房间。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沙发里,看着外面电闪雷鸣,
一坐就是半夜。有时,他会走到床边,像第一晚那样,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
圈住她纤细的腕骨,轻而易举。掌心贴着皮肤,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念念,”他总在雷声轰鸣的间隙这样叫她,
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怕打雷吗?”时念怕。童年的许多糟糕记忆都与雷雨有关。
但她在他面前不敢说怕,只是僵硬地摇头。江烬寒就会低低地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的成分。“撒谎。”他说,手指微微收紧,“你抖得很厉害。
”时念咬住下唇。“不过没关系,”他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怕也好,
不怕也罢,念念,你永远逃不掉的,无论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像一句诅咒,又像一个不容辩驳的宣告。时念不懂他为什么执着于此。她从未想过逃。
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回到街头朝不保夕的日子吗?江烬寒给了她衣食无忧,给了她教育,
给了她一个“家”,尽管这个家冰冷而怪异。她对他,有恐惧,有敬畏,
还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藤蔓般悄然滋生的依赖。他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哪怕这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明的阴影。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揣摩他的喜好,
努力达到他的要求。她叫他“哥”,起初生涩,后来渐渐顺口。他会应,有时心情好,
会抬手揉揉她的头发,虽然动作依旧显得有些疏淡。他送她衣服、首饰、昂贵的文具,
但从不问她想不想要,喜不喜欢。时念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草,
拼命适应着新的土壤和规则。她渐渐褪去最初的瑟缩和脏污,露出原本清丽的轮廓。
长期的营养不良被精细饮食调理过来,皮肤变得白皙,头发有了光泽,个子也开始抽条。
当她穿上江烬寒让人送来的裙子,站在镜前时,有时自己都会恍惚。
镜子里那个眼神带着怯意、却难掩秀美的少女,真的是从前那个蜷缩在垃圾箱后面的时念吗?
江烬寒对她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时念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审视一件逐渐成形的作品,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夏夜。没有雨,但空气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江烬寒有应酬,
很晚还没回来。时念做完功课,有些心神不宁。她想起白天钢琴老师指出的一处错音,
便起身想去琴房再练习一下。经过二楼书房时,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江烬寒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想过去打招呼,脚步却停在门口。
书房里传来压抑的、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江烬寒极度冰冷,
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暴怒的声音:“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时念吓了一跳,
屏住呼吸。江烬寒在她面前总是克制而冷淡的,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里面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惶恐地解释着什么,声音很低。
接着是江烬寒更冷的命令:“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线索给我挖出来!找不到,
你知道后果。”“是,江先生。”很快,一个穿着西装、面色苍白的男人从书房退了出来,
匆匆下楼,甚至没注意到门边的时念。书房里安静下来。时念犹豫着,
不知该离开还是该进去。她有点担心。虽然怕他,但……她轻轻推开门。江烬寒背对着门口,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
衬得他背影格外孤峭,也格外疲惫。地上是一只碎裂的瓷杯,
深色的茶渍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时念,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和焦躁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谁让你进来的?
”时念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后退半步,声音发紧:“我……我听到声音,以为……”“以为?
”江烬寒打断她,语气讥诮,“以为什么?以为我需要你的关心?”他走近几步,
带着烟味和酒气,还有一股未散的怒意。时念低下头,手指绞紧了睡裙的边角。
江烬寒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抬起手,时念以为他要像往常那样捏她下巴,或者扣她手腕,
但他没有。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颈侧,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头发。这个动作,
比起之前的强硬,莫名多了一丝…异样。时念身体微僵。“念念,”他叫她,声音低哑下去,
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有些失焦,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你说,人如果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他的指尖很凉,碰触到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时念不知道他丢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此刻的江烬寒,脆弱又危险,
像一头负伤被困的兽。“哥……”她怯怯地开口。这一声似乎惊醒了他。
江烬寒眼神猛地一凝,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他盯着她,
目光锐利如刀,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和异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惯有的冰冷和审视。
“出去。”他甩开手,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命令式。时念捂着自己被他掐疼的颈侧,不敢多留,
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直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她才剧烈地喘息起来。刚才那一瞬间,江烬寒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不是看“时念”的眼神。好像,她在那一刻,成了别人的影子。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江烬寒只是心情不好,只是喝多了。她是时念,
是他捡回来的妹妹。仅此而已。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那晚书房的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江烬寒依旧严格,偶尔流露的些许柔和,
像阴天缝隙里漏下的一丝光,短暂而不确定。时念的学习进度很快,连老师都夸她聪明刻苦。
她开始能看懂一些简单的财务报表,能弹奏完整的钢琴曲,能在餐桌上得体地交谈几句。
她甚至跟着江烬寒参加过两次不那么正式的商业酒会,虽然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扮演一个乖巧的“妹妹”角色。江烬寒对她的表现不置可否,但她能感觉到,
他审视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东西。这让她心底隐秘地雀跃。她想,
也许她真的可以变成他期望的样子。也许有一天,他能真正认可她,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属于他”的所有物,而是作为一个…人。
她颈间一直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造型别致的羽毛。
那是她来到江家第二年生日时,江烬寒随手给的。包装都没有,
只是某天早餐时放在她餐盘边。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她珍视无比。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她的礼物。她总是贴身戴着,从不取下。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那天江烬寒出差了,预计要三天后才回来。时念下午没课,
在书房找一本参考书。江烬寒的书房很大,藏书丰富,有些架子很高。
她要找的那本书在顶层,她搬来梯子,小心地爬上去。就在她抽书的时候,
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来,
从里面滑出一样东西,飘落到地毯上。是一张照片。时念爬下梯子,弯腰捡起。
是一张有些泛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
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阳光洒在她脸上,
明媚得晃眼。时念的目光凝固在少女的颈间。那里,戴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
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造型别致的羽毛。和她颈上这条,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
照片里的羽毛边缘,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天然的纹路,而她这条没有。但除此之外,
无论是链子的粗细,还是羽毛的整体形状,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念的心脏猛地一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她颤抖着手指,翻过照片。
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给小寒。愿羽翼伴你,岁岁平安。——晚秋,
2009年夏。”晚秋。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属于照片里这个明媚少女的名字。
2009年夏。那是七年前。时念盯着那行字,又猛地看向照片里少女的脸。
刚才只顾着看项链,此刻仔细看那张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张脸……和她,
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只是照片里的少女眼神明亮飞扬,
笑容毫无阴霾,是被人精心呵护、无忧无虑长大的样子。而她时念,
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小心翼翼。她们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光耀夺目,
一面暗淡无光。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时念耳边嗡嗡作响,
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这条项链……江烬寒给的项链……是“晚秋”的?
他看着她戴上这条项链时,
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有时凝视她时那失焦的眼神……所有被她刻意忽略、强行解释的细节,
此刻如同解开了绳索的潮水,轰然涌上,将她淹没。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长得像这个“晚秋”。她戴着“晚秋”的项链。所以,江烬寒捡她回来,给她名字,
教她一切,纵容她偶尔的靠近……都是因为这张脸?这条项链?她是个……替代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缓慢地转动。尖锐的疼痛之后,
是弥漫开来的、冰冷的麻木。“在看什么?”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时念吓得魂飞魄散,照片从指尖滑落,重新飘回地毯上。她猛地转过身,背靠着书架,
脸色惨白如纸。江烬寒站在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回来的。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
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脚边那张照片,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变得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不是要三天后才回来吗?时念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寒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江烬寒迈步走了进来,
步伐很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走到她面前,
目光先是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弯腰,捡起了那张照片。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少女的笑脸,动作竟然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但当他抬起头,
再次看向时念时,那温柔消失殆尽,
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被侵犯领地的暴怒。“谁准你动这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时念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时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模糊了视线,“我只是找书……它自己掉出来的……”江烬寒盯着她,
眼神锐利得似乎要将她钉穿。他的目光扫过她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眼底的寒意更浓,
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赝品,”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淬毒的字眼,清晰无比,
“也配碰她的东西?”赝品。这两个字,
彻底击碎了时念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原来如此。原来她所有的努力,
所有的战战兢兢,所有隐秘的依赖和渴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悲的赝品,
在拙劣地模仿正主。甚至连碰一下正主的旧物,都是玷污。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被彻底否定的绝望和羞辱。江烬寒看着她汹涌的泪水,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上前一步,抬手,不是擦她的眼泪,
而是直接攥住了她颈间的那条项链。用力一扯。细链崩断。脆弱的银链在他手中断开,
羽毛坠子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脖颈传来一阵被勒紧的刺痛,但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从今天起,
”江烬寒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滚回你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他松开手,断掉的链子从他指缝滑落。
他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地擦了擦,
放回笔记本里,然后将笔记本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做完这一切,他转身,
径直离开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时念一眼。门被关上。
空旷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时念蜷缩在地毯上,断掉的银链就在她手边,
羽毛坠子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血液似乎也凝固了。晚秋。原来她偷来的这点虚假温暖,
这个名字,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她,时念,从头到尾,
都只是一个可笑的、自不量力的替代品。现在,正主的旧物被她这个赝品“玷污”了,所以,
她连做替代品的资格,都被收回了。江烬寒不要她了。不是以哥哥的身份,
而是以主人的身份,收回了对她的那一点点,建立在谎言和替代之上的“所有权”。
她连被他冷漠对待的资格,都没有了。时念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缩了多久。
直到四肢冰冷僵硬,眼泪流干,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她捡起地上断掉的项链,
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回那个属于她的、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房间。江烬寒的命令被严格执行。
佣人按时送饭到门口,放下就走,不敢与她有任何交流。别墅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时念不再哭,也不再试图出去。她变得异常安静,每天只是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花园,从日升看到日落。手心里的断链,几乎要嵌进肉里。几天后,一个下午,
她听到楼下有隐约的喧哗。似乎是江烬寒在发火,对象是管家。“……谁让她动那间琴房的?
里面的东西,谁也不准碰!全部恢复原样!”琴房?时念恍惚想起,
二楼有一间一直锁着的琴房,她从未进去过。是“晚秋”用过的吗?所以,
连一间她可能碰触过的房间,都要被彻底隔绝吗?她这个赝品,连呼吸过的空气,都是污染。
又过了几天,她在房间里听到汽车引擎声。走到窗边,看到江烬寒的车驶出别墅。
他副驾驶上,似乎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长发,侧影有些模糊,
但那一晃而过的轮廓……时念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是她吗?那个“晚秋”?她回来了?
所以,正主归位,赝品就该被彻底清理了,是吗?绝望像深海的藻类,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越收越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和照片里少女相似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和死寂。
这张脸,是原罪。如果没有这张脸,江烬寒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或许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也好过现在这样,活着,
却比死了更清醒地品尝着被利用、被抛弃、被彻底否定的痛苦。深夜,别墅一片死寂。
时念悄悄打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像一抹游魂,赤着脚,
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客厅,来到别墅后门。后门通往花园深处,再往后,
是一片临湖的树林。湖水很深,据说连通着外面的江水。夜色浓重,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时念走到湖边。
湖水在黑夜里显得幽深莫测,泛着冰冷的微光。她摊开手心,那截断掉的银链和羽毛坠子,
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赝品,也配动她的东西?江烬寒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她配不上这条项链,配不上“时念”这个名字,配不上这别墅里的一切,
更不配……拥有那张相似的脸所带来的、虚假的注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捡回来。
也许,死在那个雨夜,才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不用知道真相,
不用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羞耻和绝望。她向前迈了一步。冰凉的湖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冷。
再一步。水到了膝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单薄的睡裙紧贴在身上。她感觉不到冷,
心已经先一步冻僵了。就这样吧。让江水带走这个错误的赝品。也许江烬寒会皱眉,
会嫌麻烦,但更多的,大概是解脱吧。正主回来了,碍眼的冒牌货,终于自我清理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去。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耳朵。
窒息的感觉尖锐而真实。也好。就这样……“时念——!!!”一声凄厉到几乎变调的嘶吼,
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猛然从湖边小径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疯狂奔踏的脚步声,
和水花四溅的巨响。时念在沉没的最后一瞬,恍惚地想。是幻觉吗?
好像听到了江烬寒的声音。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用那种声音,喊她的名字?可是,
江水已经迫不及待地,漫过了她的喉咙。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
挤压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时念最后的意识里,是江烬寒那声撕裂夜空的嘶吼,
像濒死野兽的哀鸣,遥远而不真实。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江烬寒是砸碎琴房窗户爬出来的。管家哆嗦着告诉他,时念小姐好像去了后湖方向,
神色很不对。他当时正在琴房——那间尘封多年、属于晚秋的琴房里,
对着钢琴上一张新的、偷拍来的“晚秋”近照出神。那张脸,相似,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种焦躁感盘踞在他心头多日,从那天在书房对时念说出“赝品”两个字之后,
这种焦躁就越发强烈,像无数细针扎着他。听到管家的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先动,他撞翻了琴凳,冲向门口,
却发现门被自己进来时下意识反锁了。他疯了一样用身体撞门,厚重的实木门纹丝不动。
余光瞥见窗户,他几乎没有思考,抄起琴凳狠狠砸了过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他顾不上飞溅的玻璃碴子可能划伤自己,从那不够宽敞的破口硬挤了出去,
手臂、肩膀传来撕裂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后湖!时念去了后湖!那个念头像最毒的蛇,
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从未如此恐惧过,哪怕当年在边境线死里逃生,
也没有过这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眼前崩塌的恐慌。他冲向湖边,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幕——单薄的身影,正向幽暗的湖心走去,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际。
“时念——!!!”他嘶吼出声,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他从未用这样的音量喊过她的名字。
他冲进湖水,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烧。他扑过去,
在水即将完全淹没她的头顶前,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往回拽。
时念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冰冷,沉重。“念念!时念!醒醒!睁开眼睛!
”他抱着她跌跌撞撞爬回岸边,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手指慌乱地去探她的鼻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江烬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俯身,捏开她的下颌,开始做人工呼吸,按压她的胸腔。动作粗暴而绝望,
完全失了章法。“你不能死……时念,你给我醒过来!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抢救动作,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吼,眼眶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管家和几个佣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呆了。
“叫救护车!快!把周医生也叫来!快啊!”江烬寒头也不抬地咆哮。有人飞奔而去。
江烬寒不敢停,持续按压着她的胸口,低头给她渡气。她的嘴唇冰冷柔软,带着湖水的腥气。
他从未想过,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她的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时念猛地咳出一口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江烬寒的动作骤然停止,整个人僵在那里,死死盯着她。时念又咳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仿佛魂魄已经散了大半。“……哥?”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她惨白的唇间逸出。
江烬寒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和后怕的虚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念被迅速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
江烬寒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手臂和肩膀的伤口渗着血,混杂着泥污和湖水,狼狈不堪。
但他一步不离地跟着,紧握着担架边缘时念冰凉的手,直到护士不得不请他松开以便操作。
去医院的路上,他坐在救护车角落里,看着医护人员围着时念忙碌。氧气面罩戴在她脸上,
心电图监测着微弱但稳定的波动。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被断裂银链勒出的淡淡红痕。他想起自己扯断项链时说的那句话。“赝品,
也配碰她的东西?”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滋滋作响。
他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一张旧照片?就凭那几分相似的轮廓?
就凭他自以为是的、建立在虚无缥缈记忆上的执念?
晚秋……晚秋……那个名字曾经是他的光,他的执念,他多年来寻找的唯一方向。
可当“找到”的线索越来越多,那个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时,他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直到刚才,看着时念毫无生气地沉入湖水,
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绝望几乎吞噬掉这条年轻的生命,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寸寸碎裂。
时念在医院住了两周。身体上的伤害并不致命,呛入的湖水及时排出,受了寒,需要调养。
但心理上的创伤,肉眼可见。她几乎不说话,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茫,对任何外界刺激都反应迟钝。医生私下告诉江烬寒,
病人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和长期、稳定的支持环境。江烬寒推掉了所有工作,日夜守在病房。
他亲自给她擦脸,喂水,试图跟她说话。但她大多数时候没有反应,偶尔目光掠过他,
也很快移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这种沉默,比任何哭闹和指责,
都更让江烬寒煎熬。他试过解释,
干涩地提起晚秋:“她……是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一直在找她。
那张照片……项链……我以为……”时念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解释苍白无力,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如果仅仅是“朋友”,为何执念至此?如果仅仅是“相似”,
为何对她的伤害如此之深?他不敢再提。他开始笨拙地弥补。买来她以前多看一眼的玩偶,
放在她枕边。找来她喜欢听的钢琴曲唱片,在病房里轻声播放。甚至学着熬汤,
尽管第一次就差点烧糊了锅。时念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她像一株彻底枯萎的植物,
失去了汲取养分的能力。只有一次,深夜,江烬寒趴在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
感觉到细微的动静。他惊醒,看见时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
但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极轻地、梦呓般地说:“……羽毛……断了。
”江烬寒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子。
里面是他让人用最快速度重新打造的一条项链,链子更结实,
羽毛坠子几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他让人对照着照片,连那道细微的天然纹路都仿刻了上去。
“没断,”他把项链拿出来,递到她眼前,声音沙哑,“你看,好好的。我……我给你戴上?
”时念的目光落在项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拒绝。她不要了。连他试图补偿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她都拒绝接受。江烬寒握着项链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
一种灭顶的无力感和恐慌将他淹没。他意识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即使用再高明的技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也许,他正在永远地失去她。
这个认知让他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不行。他不允许。时念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微风和煦。但她裹着江烬寒带来的厚外套,坐在轮椅上,依旧苍白瘦弱,
对窗外的好天气视若无睹。江烬寒推着她,没有回栖山公馆,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他名下、但很少去的私人疗养院。环境清幽,有一片很大的临湖草坪,
湖水是活水,清澈见底,与栖山公馆后那潭幽深死水完全不同。“我们暂时住这里,好吗?
”他蹲在她轮椅前,仰头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小心,“这里安静,适合休养,
等你身体好点了,想去哪里都可以。”时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认了。
江烬寒将工作几乎全部搬到了疗养院,除非必要绝不离开。
他聘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营养师,全天候照顾时念。他不再强迫她做任何事,只是陪着她。
她坐在湖边发呆,他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处理文件。她不想吃饭,
他就耐心地、一遍遍尝试喂她,或者换不同的菜式。他绝口不提晚秋,不提过去,
只是笨拙地、沉默地,试图用陪伴重新建立起一点点联系。时念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
能自己吃半碗饭,在花园里慢慢走几步。坏的时候,整日不言不语,夜里会突然惊醒,
浑身冷汗,蜷缩在床角发抖。每到这时,江烬寒不管睡在隔壁还是沙发上,
总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紧紧抱住她,任由她无意识的抓挠踢打,
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念念,我在这里,哥在这里,没事了,
都过去了……”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时念有时候会在这样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下来,有时候则会挣扎得更厉害。她不懂。
他为什么要这样?愧疚吗?因为差点逼死她?还是……她这个赝品,
暂时还有一点未尽的“替代”价值?心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
也在怀疑和麻木中渐渐冷却。日子在疗养院缓慢流淌。一个月,两个月。
江烬寒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圈,显得轮廓更加锋利,
但对着时念时,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守护姿态。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琐碎的事。公司里无关紧要的趣闻,花园里新开的花,甚至天气。
时念大多时候沉默,偶尔,会极轻地“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这对江烬寒来说,
已经是莫大的鼓舞。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一个平静的下午。江烬寒接到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紧,走到远处去接听。时念坐在廊下的藤椅里,
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江烬寒接电话时语气的不同。
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冰冷,也不是对她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压抑着激动的紧绷。
“……确定吗?……好,我马上过来。盯紧她,别让她再离开视线!”他挂了电话,
快步走回来,脸上是时念许久未见的、复杂难言的神色。焦躁,急切,还有一丝……希冀?
“念念,”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湿,“我……有点急事,
必须马上出去一趟,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好吗?”他的目光锁着她,
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怕她不同意,或者……怕她误会什么。
时念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属于“寻找”的光。这光,
曾经落在她身上,后来熄灭了。现在,又为别人亮起了吗?她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澜。“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江烬寒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因为她的平淡而有些失落。他站起身,
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尽快回来。”他匆匆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
步伐却带着久违的、目标明确的急切。时念望着他消失在疗养院大门的背影,许久,
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她猜对了。正主,大概真的要回来了。也好。她这个赝品,
也该彻底退场了。上次没死成,这次,总该识趣一点。她扶着藤椅扶手,
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腿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慢慢走,可以。她没有回房间,
而是沿着湖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疗养院后门那片安静的树林走去。
那里连接着后山,听说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外面的公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斑驳陆离。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湖水。也许,只是安静地走开,消失,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接近后门。门口有保安亭,
但今天不知为何,保安似乎不在。就在她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离开”的铁门时,
身后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刺耳声响,还有江烬寒几乎破了音的呼喊:“时念——!别走!!
”时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江烬寒从车上冲下来,几步就追到了她身后。他气息不稳,
额头上还有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悸和后怕。
“你要去哪里?!”时念被他扯得转过身,被迫面对他。江烬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一离开视线就会消失。“我说了等我回来!
你为什么……”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时念抬起眼,看向了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了然般的嘲讽。她看向他身后那辆车。副驾驶的门开着。
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有些不安地站在车边,朝这边张望。长发,身姿纤细,
面容……确实和照片上的晚秋有几分相似,尤其侧脸。但正脸看,神韵差了许多,
少了一份明朗飞扬,多了一丝怯懦和刻意的模仿。时念的目光在那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移回到江烬寒脸上。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苍凉,像即将凋零的花。“哥,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江烬寒心口,“她回来了,对吗?
”江烬寒抓着她的手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
时念继续看着那个女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看起来……挺好的,比我像。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江烬寒最痛的软肋。他脸色瞬间煞白。
“不……念念,你听我说,她不是……”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今天确实是去见了这个自称“林晚秋”的女孩,带着最后一丝验证的期望。然而,
当面对面时,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几乎达到了顶点。尤其是对方闪烁的眼神,
对某些细节含糊其辞的回答,还有颈间那条……崭新的、毫无岁月痕迹的“同款”羽毛项链。
失望,烦躁,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几乎淹没了他。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一刻,
他脑海里清晰浮现的,竟然是时念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还有她沉入湖水前那绝望的背影。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掉头回来,回到时念身边。却在半路接到疗养院保镖的电话,
说时念小姐独自往后山方向去了。那一瞬间,他心脏几乎停跳,疯了一样加速赶回。然后,
就看到了她即将离开的背影。“她不是什么?”时念轻轻打断他,
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那个惴惴不安的女孩,“不是你的‘晚秋’吗?还是说,”她顿了顿,
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尖锐的痛楚,“找到更像的了,所以,连我这个不够格的赝品,
也不必留在眼前碍眼了?”“不是!”江烬寒低吼出声,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眼底是翻涌的痛楚和恐慌,“从来没有什么更像的!你不是赝品!时念,
你听我说……”“江先生,”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打断了江烬寒的话,
目光在时念脸上好奇地转了一圈,又落到江烬寒紧握着时念胳膊的手上,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算计,“这位是……?”江烬寒猛地回头,
看向林晚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滚开。
”林晚秋被他的眼神吓住,后退了半步,脸色白了白,委屈地咬住嘴唇。时念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她用力挣脱江烬寒的手,因为虚弱和用力,踉跄了一下。
江烬寒立刻又想扶她,却被她躲开。“江烬寒,”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戏演够了吗?对着一个赝品,表演深情和愧疚,不累吗?
现在正主候选人在旁边看着呢,你这样,会让她误会的。”“她不是!
”江烬寒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迸起,他猛地指向林晚秋,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她是假的!她根本不是什么晚秋!她是个骗子!”林晚秋脸色大变,尖声道:“江先生!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有证据!我……”“你的证据,
是你三年前从一个落魄画家手里买来的旧物,包括那条仿制的项链!”江烬寒厉声打断她,
眼神如刀,“你调查过我,知道我在找晚秋,知道那条项链的样子,
甚至知道我书房里那张照片的细节!所以你就整了容,模仿她的神态,拿着那些东西来冒充!
我说的对不对?!”林晚秋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还想狡辩:“不……不是的……我……”“需要我把那个画家,还有给你做手术的医生,
都请来当面对质吗?”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
林晚秋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惊恐地看着江烬寒。江烬寒不再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团肮脏的垃圾。他重新转向时念,试图去抓她的手,
声音却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恳求:“念念,你看到了,她是假的,
我找错了人……我一直都找错了……”时念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眼前的变故太突然,
太戏剧化,让她本已麻木的大脑一片混乱。假的?林晚秋是假的?
那……江烬寒看着她眼中重新浮现的茫然和脆弱,心脏痛得缩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那个在他心头盘桓了数月、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猜测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惧与悔恨,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因为我可能……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他死死盯着时念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记忆里的那个女孩,
救了我的那个女孩……可能从来都不是什么‘晚秋’。”时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烬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十年前,在边境那个混乱的镇子,
我受了重伤,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一个小女孩偷偷给我送水,送吃的,
用她自己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她身上带着一条很特别的羽毛项链,我烧得迷迷糊糊,
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声音很轻,叫我‘哥哥’,说她叫‘念念’……”“我以为我听错了,
或者她说了别的……后来我被接走,只来得及拽下她项链上的羽毛……我一直以为,
那是‘晚秋’……我根据记忆画了像,托了无数人去找……找到了那张照片,
我以为那就是她……”他的目光落在时念苍白的脸上,那双此刻盈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渐渐与他记忆深处那双明亮的眸子重合。“可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巨大的痛悔几乎要将他撕裂,“我最近才拿到更清晰的旧档案……当年那个镇上,
照片里那个叫晚秋的女孩,在事发前一年,就已经随家人搬走了,根本不在那里!”“所以,
救我的人……不是她。”他向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时念的脸,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吗,念念?”他看着她颈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一条他亲手扯断的项链。
“十年前,
在边境那个又脏又乱的废弃仓库里……给了一个快要死的人半块发霉的饼和一碗冷水,
用绣着小雏菊的手帕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
还把自己唯一的宝贝——一条细细的银羽毛项链摘下来,塞进他手里,说‘这个给你,
它会保佑你’的那个小女孩……”江烬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个冷酷强势、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破碎而绝望。“是你吗?
”他问,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时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已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被他的话强行撬开,汹涌地扑面而来。
边境小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贫穷的气息。破败的仓库,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满身是血、发着高烧的大哥哥。她害怕,
但还是偷偷省下自己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物,用捡来的破碗接了雨水端给他。她没有手帕,
只有一条福利院阿姨给的、印着小雏菊的旧手绢,她用来给他擦额头的汗,
包扎他手臂上最深的伤口。他烧得糊涂,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含糊地问她名字。
她吓坏了,小声说:“念念……我叫念念。”他好像听不清,一直问。她哭起来,
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妈妈留给她的羽毛项链摘下来,
塞进他滚烫的手心,抽噎着说:“这个给你……它会保佑你的,哥哥……”后来,
她因为偷藏食物被福利院的管事发现,关了很久禁闭。等她出来,再溜去那个仓库,
里面已经空了。那个大哥哥不见了,她的项链也不见了。她以为他死了,或者,
那条项链被他带走了。那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念想。她伤心了很久,但慢慢也就淡忘了。
生存已经如此艰难,一点童年的失落,在漫长的颠沛流离中,显得微不足道。她从未想过,
那个奄奄一息的大哥哥,会活下来。更从未想过,他会是江烬寒。他竟然……认错了人?
把她当成那个“晚秋”?所以,他捡她回来,给她一切,那些雨夜的掌控,书房里的凝视,
偶尔流露的复杂温柔……都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记忆里那个救他的“晚秋”的替身?
而那个“晚秋”,甚至根本就不是救他的人?荒谬!太荒谬了!时念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她想哭,眼泪却好像早已流干。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悔恨交加的江烬寒,
这个她曾经恐惧、敬畏、又偷偷依赖过的男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认。
一场由他主导的、彻头彻尾的、荒谬绝伦的错认。她因为这个错认,得到了庇护,
也承受了极致的羞辱和伤害。她因为这个错认,差点死掉。现在,他告诉她,他弄错了。
多轻巧的一句话。他弄错了。那她受过的这些,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是我……”时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破碎的颤音,“又怎么样呢?
”江烬寒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急切地上前,
想要抱住她:“念念,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瞎!我……”“放开我!
”时念用尽力气甩开他,后退几步,背抵住了冰凉的铁门。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江烬寒,你认错人了。”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十年前救你的那个小女孩,早就死了。死在福利院的禁闭室里,死在流浪街头的寒冬里,
死在……你把她当成别人的替身、扯断她项链、骂她是赝品的那一天。”她指了指自己,
笑容惨淡:“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侥幸没死成的一缕游魂。
一个……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错误。”江烬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冻结。时念眼中的冰冷和死寂,比任何控诉和恨意,
都更让他恐惧。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她,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不……念念,不是错误,
你是……”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我是谁?”时念打断他,轻轻地问,
“时念?晚秋的替代品?还是……你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念念’?”她摇了摇头,
疲惫至极:“都不重要了。江烬寒,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她转过身,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外,是通往未知的山路。门内,
是江烬寒碎裂的世界,和一个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假“晚秋”。时念没有回头,一步一步,
踏出了那扇门。阳光依旧很好,风也很温柔。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离开这个由一场错误开始,
最终以另一场更残酷的错误结束的荒唐故事。江烬寒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慢慢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路尽头。他想追,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错得……无法挽回。他弄丢了他的光。两次。第一次,是他未能认出。第二次,
是他亲手掐灭。湖面的涟漪渐渐平息,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疗养院里那个让她窒息的世界。时念沿着山间小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腿还是软,心是空的,脑子却异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