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那辆被遗忘的公交车周一早晨七点，我收到了人生第二张裁员通知。
第一张是三年前疫情时，公司说“共克时艰”。这次更直接：“岗位优化。
”人事经理把信封推过来时甚至没抬头，仿佛递的不是解雇书而是外卖单子。“林书语，
这是N+1补偿。”他终于抬眼，“对了，你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对吧？
公司宿舍只能住到这个月底。”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时，深圳初夏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地铁站口人潮涌动，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奔去。只有我站在原地，
像河流中一块突兀的石头。手机震动，房东的信息：“小林，下季房租该交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打的号码：“爸，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回来吧。你妈给你留了东西。”---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城。
父亲在车站接我，递过来一串生锈的钥匙。“你妈临终前交代的。”他指着车站停车场角落，
“她说，给你留了个念想。”那是一辆报废的公交车。车身漆成褪色的橘红色，玻璃碎裂，
轮胎瘪陷，座位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前挡风玻璃贴着一张泛黄的纸：“2005-2020，
3路公交车，服务里程：521,314公里”。“你妈开了十五年这辆车。
”父亲的声音很轻，“她说，这车见过太多人上学、上班、去医院、回家。它有魂。
”我在驾驶座上发现了一本日记。
扉页是我母亲娟秀的字迹：“一辆车的使命是把人送到目的地，但如果有天它跑不动了，
还能做什么？——给女儿书语。”日记里记录着这辆车的日常：“2006.9.1，
今天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第一次自己坐车上学，紧张得捏着两块钱不敢投币。
”“2012.3.8，常坐车去化疗的阿姨今天没来，听说是最后一次了。
”“2018.6.7，高考生们挤满车厢，有个男孩背古诗声音太大，全车人都笑了。
”最后一页写着：“2020.3.15，今天是我的最后一趟车。书语，
妈妈没能给你留下房子存款，只有这辆老伙计。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请替我想想，
它还能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那天晚上，我在公交车上待到凌晨。
月光透过破碎的车窗洒进来，
我仿佛能看见曾经坐在这里的人们——赶早班的工人、背书包的孩子、提着菜篮的老人。
这辆车承载过多少人生的片段？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你要把这破车弄去深圳？
还改成图书馆？”父亲瞪大眼睛，“你疯了吗？修车钱都比车贵！”“妈说它还有使命。
”我翻开手机计算器，“补偿金有八万，修车改装三万应该够。剩下五万当启动资金。
”“然后呢？在深圳那种地方，你靠什么活？”“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想试试。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倔。
”他转身从屋里抱出一个铁盒子：“这是你妈留下的，说等你找到想做的事时给你。
”盒子里是各种票据——维修单、油费单、乘客遗失物品登记表。最底下是一张存折，
余额：52131.4元。“你妈说，这是她在这辆车上攒下的‘故事基金’。
”父亲眼眶红了，“她说，车有里程表，人生没有。但善意可以累积。”一周后，
拖车把这辆报废公交车拉回了深圳。我没有租停车场，而是联系了城中村的村委会。
负责人老陈听完我的计划，挠了挠光头：“移动图书馆？免费借书？小姑娘，
这里的人忙着讨生活，谁看书啊？”“让我试试。”我把母亲日记翻到某一页，“您看，
2016年5月12日，一个建筑工人在车上读《三国演义》，看到关羽走麦城哭出声。
我妈说，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本书能让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流泪。
”老陈沉默片刻：“村口有块空地，免费用三个月。三个月后没起色，你得走。
”---修车厂的师傅围着公交车转了三圈：“真要修？这车龄比我徒弟岁数都大。”“修。
而且要改成图书馆。”师傅们都是实在人，听说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报价打了八折。
车厢座椅全部拆除，换成书架和阅读区；发动机彻底检修，
虽然最高时速只能到40公里；车身重新喷漆，保留了原本的橘红色，
侧面加上白色大字：“车轮上的书屋”。最重要的环节是找书。
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求助信息：“征集二手书，建一个流动图书馆。”反应出乎意料。
文学名著；前同事送来育儿百科；甚至小区保安大叔抱来一摞武侠小说：“我年轻时最爱看，
现在眼睛不行了，给需要的人。”最让我感动的是母亲的老同事——几位退休的公交司机。
他们凑钱买了三百本儿童绘本：“老姐妹的车，咱们得支持。”一个月后，公交车焕然一新。
车身左侧写着：“读一本好书，就像交一个好朋友”；右侧是：“本车免费借阅，无需押金，
只要爱惜”。驾驶座上方挂着母亲的公交工牌照片，1985-2020。开业前一天晚上，
我坐在改装后的车厢里。月光依旧，但这次照亮的是一排排等待被翻阅的书籍。
从驾驶座回头望去，仿佛能看到未来坐在这里读书的人们。手机亮起，
父亲的信息：“你妈会为你骄傲。”我回复：“明天，3路车重新出发。
”---## 第2章 第一个读者清晨六点，车轮上的书屋第一次启动。
发动机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像一位老者在缓缓呼吸。我把车开到城中村入口的空地时，
早市刚刚开始。卖菜的摊贩、买早餐的打工者、赶早班地铁的年轻人，
几乎没人注意到这辆橘红色的公交车有什么特别。直到我在车头摆出小黑板：“免费借书，
随借随还，欢迎所有人”。第一个靠近的是个收废品的大爷。他拖着板车，
疑惑地看了看黑板，又看看我：“真的不要钱？”“不要。您可以上来看看。
”大爷犹豫着踏上台阶，看到车厢里的书架时愣住了：“这么多书？”“您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我就识点字。”大爷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年轻时候在工地，
晚上睡不着就看报纸。”我领他到通俗读物区。大爷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
最后停在一本《平凡的世界》上：“这个，厚实。”“您可以借走，看完再还。
”“我真能借？”大爷不敢相信，“不用押身份证？”“不用。您住在村里吧？
我知道您每天路过这里，方便还。”大爷抱着书走下公交车时，整个人都挺直了些。
他对卖菜的大婶说：“这姑娘好，借书不要钱！”这个消息像涟漪一样扩散。七点半，
一群小学生围了上来。带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阿姨，有漫画吗？”“有。
《哆啦A梦》《名侦探柯南》，还有国产的《三毛流浪记》。”孩子们欢呼着涌上车厢。
我给他们立了唯一规矩：“每次最多借两本，要登记名字和班级，按时归还才能借新的。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登记，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姐姐，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我家太吵了。”“当然可以。”我在车尾设置了四个小阅读座，铺了软垫。
小女孩抱着《小王子》坐下，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专注的脸上。---八点钟，
真正的挑战来了。几个建筑工人蹲在车旁抽烟，打量着公交车：“搞这个能赚钱？
”“不赚钱，免费的。”“那你图啥？
”我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个读《三国演义》流泪的工人：“图有人需要时，能有本书陪着。
”一个年轻工人掐灭烟头：“有技术书吗？我想考电工证。
”我在专业书籍区找到了《电工基础》。年轻人翻了翻：“这个我能借？”“能。你住哪栋？
”“就后面那栋出租屋。”他指着不远处握手楼，“307。”“好，我记住了。
两周内还就行。”年轻工人拿着书走了，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陆续上车。有人借了烹饪书，
有人借了武侠小说，还有人借了《汽车维修大全》。老陈上午十点过来时，
车上已经有六个读者在安静阅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这车...挺像回事。
”“陈主任，我想申请延长使用空地。”“看你表现。”老陈背着手走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有笑意。---中午，我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一个中年妇女气冲冲地上车，
拽起正在看绘本的儿子：“作业不做跑这看闲书！回家！
”男孩哭起来：“这里安静...”“安静？回家不能看？”“家里弟弟太吵了。
”男孩小声说。我走过去：“大姐，让孩子在这写完作业再看书，行吗？我这里有桌子。
”妇女打量着我：“你管饭？”“不管饭，但提供安静环境。”她犹豫了。
我知道她——在制衣厂上班，有两个儿子，租着一间房。大儿子今年五年级，成绩中游。
“就一小时。”妇女松口，“我下班来接。”我给男孩腾出小桌，他乖乖拿出作业本。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拿着作业本来：“姐姐，我也可以在这里写吗？”“可以。
”到下午三点，车上有了五个写作业的孩子。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桌子坐满了。
孩子们很自觉，写完作业才看书，看完书会把椅子摆好。
那个借《电工基础》的年轻工人下班路过，探头看了看：“呦，变成自习室了？
”“你要还书吗？”“还没看完。”他犹豫一下，“我能在这看吗？宿舍六个人，太闹。
”“欢迎。”傍晚时分，车厢坐满了人。孩子做作业，大人看书，互不打扰。
夕阳把橘红色的车身镀上一层金边。---收摊前，
我清点借书记录本：第一天借出47本书，接待读者62人次。没有一本书破损或丢失。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位收废品的大爷。他归还《平凡的世界》第一册：“姑娘，我看得慢，
这书真好。孙少平跟我年轻时有点像。”“您明天还来吗？”“来！我明天借第二册。
”大爷走远后，我在驾驶座坐下，翻开母亲日记。2009年某天，她写道：“今天下雨，
一个乘客忘带伞，我把自己的借给她。她说：‘大姐，你真好。’其实不是我多好，
是这辆车教会我——每个人都在雨中，能撑把伞就撑一把。”手机震动，
父亲发来消息：“第一天怎么样？”我拍了张空车厢的照片发过去：“妈的车，
又开始载人了。”---## 第3章 车厢里的故事会第二周，
车轮上的书屋有了固定读者群。每天早晨七点，小学生晨读组会准时出现。
我把诗歌、散文选段打印出来贴在车窗上，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八点后是家庭主妇时间。她们借育儿书、烹饪书，
有时就坐在车上织毛衣聊天。李婶是最活跃的一个：“小林，你这有教做面点的书吗？
我想学做包子。”我专门去书城采购了《中式面点大全》。李婶借走三天后，
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来还书：“尝尝！按书上做的！”包子在读者间传递，
车厢里飘满香气。那天借书量创了新高——人们说，闻着书香味和包子香味，就想多借几本。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周五下午。暴雨突至，城中村的巷道瞬间变成小河。
放学的小学生们被困在屋檐下，我打开公交车门：“都上来避雨！”二十多个孩子涌进车厢，
带着潮湿的青春气息。座位不够坐，有的孩子就坐在地板的软垫上。雨点敲打车顶，
噼啪作响。“好无聊啊。”一个男孩说。“那我们来讲故事吧。”我灵机一动，
“谁听过《西游记》？”“听过！”“电视上看过！”“但书里的故事更精彩。
”我从书架上抽出原著，“今天讲三打白骨精那段。
”我模仿着孙悟空、唐僧、猪八戒的声音，孩子们听得入神。
讲到白骨精第三次变成老爷爷时，我故意停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孩子们不依，“继续讲嘛！”“明天同一时间，如果不下雨，我们就在车外讲。
下雨就在车里。”雨停时，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
虎头虎脑的男孩走到门口又折返：“姐姐，明天真讲吗？”“真讲。”“那我能带弟弟来吗？
”“能。”那天晚上，我在网上发帖征集故事志愿者：“车轮上的书屋需要会讲故事的人，
任何故事——童话、历史、自己的经历都行。”---让我意外的是，
第一个报名的竟是老陈。“我年轻时在部队当过文书。”他有点不好意思，
“会讲几个战斗故事。”周六下午，雨果然又来了。这次车上挤了三十多个孩子，
还有几位陪孩子来的家长。老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讲起了珍宝岛的故事。
他没有夸张的表演，只是平静地叙述。但当他描述零下四十度的严寒，
战士们用体温焐热枪栓时，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故事讲完，一个男孩问：“陈爷爷，
您冷吗当时？”“冷。”老陈说，“但心里热乎，因为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儿。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一个小女孩举手：“我爷爷也当过兵，在云南。”“哦？
那请他来讲讲？”老陈眼睛一亮。女孩的爷爷第二天真的来了。
这位七旬老人讲起热带雨林里的边防生活，讲到战友情时哽咽了。孩子们递上纸巾，
安静地等待。就这样，周末故事会成了固定节目。
讲故事的人从老陈扩展到退休教师、工厂老师傅、甚至是一位曾经流浪的诗人。诗人叫老白，
五十多岁，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床位房。他第一次来是因为避雨，
看见书架上的诗集就走不动了。“这些书...真好。”他抚摸着《海子诗选》的封面。
“您喜欢诗？”“写过。”老白苦笑，“年轻时觉得能改变世界，现在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愿意给孩子们讲讲诗吗？”老白犹豫了三天才答应。他讲的那天，
车厢里坐满了人——不仅有孩子，还有年轻人。他讲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讲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讲自己为什么还在写诗。“诗不能当饭吃。”老白说，
“但没饭吃的时候，诗能告诉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一个打工女孩悄悄抹眼泪。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刚被中介骗了三百块，本来想哭却不敢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