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途高铁穿过隧道时,窗外的灯火被拉成金线。
陈建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母亲躺在县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
姐姐的语音消息反复播放:“医生说就这个月了,你回来送送妈。”他今年三十八岁,
在北京做了十五年社会新闻记者,拍过黑煤窑、地沟油作坊、传销窝点,
却从没想过镜头要对准自己的家乡。手机震动,老家发小赵刚发来微信:“建国,几点到?
哥几个给你接风,三缺一等你。”陈建国皱眉回复:“我妈病着,哪有心思打牌。”“哎呀,
放松放松,老太太那边有护工嘛。王大力也从深圳回来了,林老板做东,都是熟人。
”后面跟着三个咧嘴笑的表情。王大力。陈建国想起那个皮肤黝黑的建筑工,
五年前去深圳前还跟他喝过酒,说攒够十万就回老家开小吃店。
林老板则是县城最早做海鲜批发的,听说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列车广播报出站名。
陈建国收起手机,从行李架上取下黑色摄影包——里面是他吃饭的家伙,这次回来,
他原本计划拍一组《最后的年味》纪实作品。主编拍着他肩膀说:“建国,搞点温暖的,
别老拍那些黑暗的东西。”他苦笑着想,记者这行干久了,眼睛里就只剩阴影。
出站口挤满接站的人。腊月廿三的小县城,空气里飘着糖瓜和香烛的味道。
赵刚穿着貂皮外套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建国!
”赵刚上来就是一个熊抱,香水味混着烟味,“走走走,车等着呢。”“我先去医院。
”“不急这一会儿。”赵刚搂着他肩膀往停车场走,“林老板在‘金海湾’摆了桌,
都是老同学,你不去不给面子。”黑色奔驰驶过县城新修的柏油路。陈建国看着窗外,
记忆中的老街大部分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楼盘广告牌——“皇家御苑”“至尊府邸”,
巨大横幅上写着“首付十万,安家立业”。赵刚一边开车一边说:“看见没?
咱县城现在发展多快。林老板去年光工程就接了三个亿,王大力跟着他干,
今年少说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五百万!”赵刚哈哈大笑,
“所以说啊,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等会儿你见着林老板,多敬几杯酒,
说不定给你妈安排个VIP病房。”金海湾酒店是县城唯一的四星级。
水晶吊灯从三楼垂到一楼大堂,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刺眼。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站起来——林永富,五十出头,金丝眼镜,手腕上戴着沉香手串。
“大记者回来了!”林永富握住陈建国的手,“小时候你就作文写得好,
现在可是咱们县的骄傲。”陈建国客气几句,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王大力坐在最边上,
穿着崭新的皮夹克,但眼神躲闪,手指不停摩挲酒杯。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
都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生意人。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娱乐”上。“今年手气不行,
”一个做建材的说,“上半年输了三十几个,下半年得翻本。
”林永富笑眯眯地摆手:“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咱们就是朋友聚会,玩玩嘛。
”他看向陈建国,“建国,你会打麻将不?”“不太会。”“简单!今晚我教你,
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周围人起哄。陈建国正要推辞,手机响了——姐姐打来的,
说母亲情况突然恶化。他立刻起身:“抱歉,我得去医院。”林永富脸色微微一沉,
但很快恢复笑容:“孝道第一,应该的。赵刚,你送送建国。”走出酒店,冷风一吹,
陈建国才觉得酒醒了几分。赵刚递给他一支烟:“林老板这人讲究,你刚才有点驳他面子了。
”“我妈在抢救。”“知道知道。”赵刚点上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不过说真的建国,
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死心眼?林老板手指缝里漏一点,
够你妈住半年ICU了。”陈建国没接话。他想起包间里那些人——笑容满面,推杯换盏,
但眼神深处都有种他熟悉的空洞。那是赌徒特有的眼神,他在澳门**暗访时见过,
在北京地下彩票窝点也见过。贪婪和恐惧混合在一起,像两股绞紧的绳子。到医院时,
母亲已经转回普通病房。姐姐红着眼眶说:“刚才心跳都快没了,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
”陈建国坐在病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老太太昏迷着,
里喃喃说着胡话:“别打了...别打了...钱都输了...”姐姐低声说:“妈糊涂了,
老说胡话。”但陈建国心里一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每年春节出去打牌,
有时候赢点钱回来买年货,更多时候是母亲半夜去牌局上找人。有一次父亲输红了眼,
把家里准备买种子的钱都押上,结果那年开春,母亲挨家挨户借种子。
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本以为早已被时间冲刷干净,此刻却浮了上来。凌晨两点,
母亲情况稳定下来。陈建国走到医院天台透气,从摄影包里取出长焦镜头——这是他的习惯,
用取景框看世界,好像隔着一层保护膜。镜头扫过县城夜景。大部分窗户都暗着,
但有几处特别亮——那是通宵营业的奇牌室。
招牌闪烁:“开心奇牌”“财神到”“一夜暴富不是梦”。透过窗帘缝隙,
能看见围坐桌边的人影,烟雾缭绕。镜头停在一条小巷深处。两个男人从奇牌室后门出来,
其中一个蹲在路边呕吐,另一个踢了他一脚,拿出手机似乎是在拍视频。陈建国调整焦距,
认出呕吐的那个人是王大力。他按下快门。第二章 暗流腊月廿四,小年。
陈建国一早去殡葬店买寿衣。老板娘一边叠纸元宝一边说:“现在都流行手机扫墓了,
烧纸的人少啦。不过打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昨晚我儿子一宿没回,
说赢了台iPhone。”店门口经过一队婚车,头车装饰着玫瑰和玩偶。鞭炮声中,
新娘的笑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下午去医院路上,陈建国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挤进去看,
是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哭,面前用粉笔写着:“丈夫堵伯欠债百万,带小三跑了,
留下我和十岁的儿子,求好心人帮助。”有人扔下五块钱,有人拍照发朋友圈,
更多人匆匆走过。陈建国举起相机,又放下——这种画面他拍过太多,
知道登出来也不过是“社会一角”的配图,改变不了什么。但女人的哭声像根刺,
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到医院时,赵刚居然在病房里,正给母亲削苹果。“建国你可来了,
我陪阿姨说说话。”陈建国把他拉到走廊:“你怎么在这儿?”“这不关心阿姨嘛。
”赵刚压低声音,“林老板听说阿姨病了,特地让我送点心意。”他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建国摸出厚度,至少两万。“这我不能要。”“你别犯傻。”赵刚按住他的手,
“林老板就是喜欢交朋友。再说了,今晚真有事找你帮忙。
”原来林永富的 seafood 加工厂今晚有年会,想请“大记者”去拍点照片,
宣传宣传。“就拍拍照,红包另算,这个算是预付。”陈建国看着病房里的母亲,
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像倒计时。他最终接过了信封。林永富的工厂在县城开发区,
厂房新盖的三层楼,挂着“永富海鲜食品有限公司”的招牌。院子里已经摆开二十多桌,
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背景板上写着“感恩有你,共创辉煌”。
但陈建国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工人席上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
而主桌那边摆着龙虾、鲍鱼。更奇怪的是,工人们埋头吃饭,没人说话,也没人玩手机。
林永富在主桌招呼他:“建国,来坐这边!”坐下后才发现,
这一桌都是“自己人”——赵刚、王大力,还有昨晚酒局上见过的几个老板。
林永富举杯致辞:“今年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三百,离不开各位兄弟的支持!
明年咱们目标一个亿!”众人鼓掌。王大力鼓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饭后,
林永富说:“各位,楼上有点小娱乐,咱们继续。”陈建国本想告辞,
但赵刚搂住他肩膀:“来都来了,看看嘛。”三楼整个打通,装修得像豪华会所。
中央一张巨大的赌台,已经有人在发牌。陈建国认出是“百家乐”,
他在澳门见过——庄家、闲家、和局,赔率清清楚楚写在显示屏上。“小玩玩,
”林永富递给他一叠筹码,“红的是一万,蓝的是五千。建国你先熟悉熟悉。
”陈建国没接筹码,而是举起相机:“林老板,不是说拍宣传照吗?”气氛突然凝固。
发牌的手停下,所有人都看向他。几秒钟后,林永富哈哈大笑:“对对,先拍照。那个谁,
把灯开亮点!”拍照间隙,陈建国观察着这个房间。墙角有四个摄像头,窗帘是加厚的,
门是实木包钢。他借口上厕所,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整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赌台各个角度的画面,还有每个玩家的下注记录。
监控台前坐着个小伙子,戴着耳机,正在记录什么。陈建国正要细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找厕所是吧?这边。”赵刚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笑容依旧,但眼神很冷。回赌厅的路上,
陈建国看见王大力独自站在消防通道里抽烟,手抖得厉害。“大力?”他叫了一声。
王大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见是他才松口气:“建国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王大力猛吸一口烟,“就是...就是玩得太大了,我有点慌。”“输了?
”“赢...赢着呢。”但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赢了三十多万。林老板说,
手气好的时候要乘胜追击。”陈建国想说什么,赌厅那边传来喧哗声。回去一看,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瘫在椅子上,面前筹码空空如也。男人脸色惨白,
喃喃道:“没了...都没了...”林永富端着酒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老李啊,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样,我借你十万翻本,利息嘛...就按老规矩。
”叫老李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可是我...”“写个条子就行。
”林永富一摆手,立刻有人拿来纸笔。陈建国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幕——男人颤抖着手写借条,
林永富微笑着俯瞰,周围人举杯庆祝,背景是闪烁的百家乐显示屏。他连续按下快门,
直到赵刚走过来挡住镜头。“建国,这些就别拍了。”赵刚抽走他的相机,
熟练地删除了刚才的照片,“林老板好心带大家玩,传出去不好。”那一晚,
陈建国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王大力还在赌台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筹码,
但眼睛里全是血丝。林永富亲自送陈建国到门口:“建国,今天招待不周。明天我有个茶局,
都是文化人,你一定得来。”上车前,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光依然通明,
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第三章 深渊腊月廿五,母亲醒了片刻,认出陈建国,嘴唇动了动。
他俯身去听,只听见三个字:“你爸他...”后面的话被咳嗽打断。姐姐说,
父亲今早来过了,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爸现在跟着那个女的在省城,听说开了家奇牌室。
”陈建国想起那个女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以前是父亲牌友的女儿。
父亲和他决裂就是因为她,当时父亲说:“你懂什么?她至少陪我打牌!”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是陈记者吗?我...我是王大力的未婚妻,
小芳。”他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小芳二十五六岁,眼圈乌黑,手里攥着纸巾。
“大力这两天不对劲,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昨晚突然给我转了三万块钱,
说让我先买金镯子...”“他赢钱了。”陈建国说。“赢钱?”小芳苦笑,“陈记者,
你不了解大力。他要是真赢钱了,会买一大束花跪在我面前,而不是微信转账。
而且...”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你看他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大部分是转入“永富海鲜食品有限公司”,
备注“货款”或“投资款”,金额从五千到五万不等。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支出——几乎每晚都有给不同个人的转账,
金额整齐:8800、18800、58800...吉祥数字。“这是赌资,”陈建国说,
“他在网赌。”小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打算五一结婚,彩礼钱、买房首付,
一共六十八万,都存在他卡里。昨天我去银行查,
卡里只剩三千块...”陈建国想起王大力颤抖的手,赢钱时眼里的恐慌。“你该报警。
”“报警?”小芳抬起头,“陈记者,你知道林永富是什么人吗?
他大哥是县里...我不敢说。而且大力写了借条,白纸黑字,警察来了能怎么说?
自愿堵伯,自愿借钱...”她擦干眼泪,
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偷偷从大力电脑里拷的。你是记者,你能不能...帮帮他?
”陈建国接过U盘,觉得沉甸甸的。下午他去了林永富的茶局,
在县城唯一的茶楼“禅意轩”。包间里除了林永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县工商联副主席,
一个是本地银行支行行长。话题从茶叶转到经济,再转到“投资机会”。
林永富说他在搞一个“海鲜供应链金融平台”:“简单说,就是大家把钱放我这里,
我去收购海鲜,加工销售,利润按比例分红。月息百分之五,起投十万。
”副主席点头:“这个模式好,实体经济加金融创新。
”行长更直接:“我们行可以给永富公司提高授信额度。”陈建国听着,忽然问:“林老板,
昨晚那个老李,他写的借条月息是多少?”空气安静了几秒。林永富慢慢端起茶杯:“建国,
赌桌上的事,和生意是两码事。老李是自愿借款,我这是帮他——银行会借给一个赌徒吗?
”“不会。”“所以啊,”林永富笑了,“我这是在积德。而且赌债也是债,对吧行长?
”行长尴尬地咳嗽:“这个...法律上嘛,堵伯产生的债务不受保护。不过私人借贷,
只要利息不超过法定标准...”陈建国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答案了——林永富在玩一个精巧的游戏:赌桌上让你输,输光了借你钱,
借条写成“合法借贷”,利息刚好卡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如果你还不上,
他就拿走你的房子、车子,或者像王大力那样,让你为他工作还债。离开茶楼时,
林永富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建国,你妈那病,听说换肾能多活几年。
肾源嘛...我有点门路。”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了。陈建国看着这个满脸笑容的男人,
想起昨晚他俯瞰老李写借条时的表情——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羊。“我会考虑的。
”回到暂住的小旅馆,陈建国插入U盘。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一个是王大力的银行流水Excel表;一个是聊天记录截图,
他和一个叫“财神到”的客服对话,内容全是充值、提现、催款;还有一个加密文件。
陈建国试着用王大力生日、小芳生日解密,都不对。
最后输入“20230501”——他们的婚期,文件开了。里面是二十三段录音。
他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段。嘈杂的背景音,王大力的声音带着醉意:“林老板,再借我十万,
我肯定翻本...”林永富的声音很温和:“大力啊,你不是刚借了二十万吗?
借条在这里呢,月息百分之三十,三个月还清。”“我...我在深圳的工程款快下来了,
五十多万呢!”“那这样,你把工程款收款权转让给我,这十万就不用利息了。
”“转让...怎么转让?”“简单,写个协议,我替你去收款。到账后扣掉你的欠款,
剩下的还你。”录音里传来写字的声音,然后是王大力的嘟囔:“这...这不就是抵押吗?
”“合作共赢嘛。”林永富的笑声,“来,继续玩,说不定下一把就赢回来了。
”陈建国一段段听下去。越听心越沉——王大力从去年八月开始接触网赌,
最初是工友推荐的APP,说“小玩赢烟钱”。他从一天输赢几百,到后来一晚上几万。
输光积蓄后,林永富“恰好”出现,提供借款,条件是“来我公司上班”。所谓的上班,
其实是当“托儿”——在赌局上带头下注,吸引别人跟;或者假装赢大钱,发朋友圈炫耀。
王大力在录音里哭:“林老板,我不想害人...”“你不害人,
我就把你这些借条发给小芳。六十八万彩礼钱输光,她还会嫁给你吗?”录音到此为止。
最后一段是前天晚上的。王大力声音嘶哑:“我赢了三十万,能让我走吗?”“走?
赢了钱就想走?”是赵刚的声音,“大力,规矩你懂,今晚你得帮林老板‘留客’,
至少再玩三小时。”“可是小芳在等我...”“那就让她等。或者...”赵刚压低声音,
“你那个未婚妻挺漂亮的,要不请她来玩玩?林老板说了,带新客有提成,一个提百分之五。
”碰倒水杯的声音,王大力的嘶吼:“你们敢动她!
”然后是打斗声、闷响、林永富冷冰冰的话:“拖出去醒醒酒。对了,
把他手机里小芳的照片发我。”陈建国摘下耳机,手在颤抖。不是恐惧,
是愤怒——那种他以为早已在记者生涯中磨平的愤怒,此刻熊熊燃烧。窗外天色渐暗,
又到了牌局开始的时间。他打开相机包,检查设备:两个机身,三个镜头,备用电池,
还有...一个纽扣摄像头。这是他在北京做暗访时用的,没想到会在家乡用上。手机亮起,
赵刚发来消息:“建国,今晚有个大局,林老板请了省城来的客人。你不是想拍年味吗?
这可比舞龙舞狮热闹。”陈建国回复:“时间地点?”“八点,‘皇家御苑’售楼处二楼。
穿正式点。”他看着这行字,知道这是个陷阱,也是个机会。林永富想拉他下水,
而他需要证据——不仅仅是堵伯的证据,还有那个“海鲜供应链金融平台”的真相。
王大力的录音只能证明私人赌局,但动不了林永富的根本。
陈建国给主编发了条微信:“领导,我要做一个关于春节堵伯的深度调查,
可能涉及地方保护伞。如果我三天没联系你,报警。”主编秒回:“注意安全。
需要支援就说。”他换上西装,把纽扣摄像头别在内袋,相机藏在公文包里。出门前,
他看了一眼窗外——县城华灯初上,奇牌室的霓虹招牌一盏盏亮起,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今晚,他要走进那张嘴里,看看里面到底是牙齿,还是深渊。
第四章 夜宴“皇家御苑”售楼处门前停满了豪车。大理石台阶上铺着红毯,
两旁立着仿古宫灯,灯光把“每平8888元起”的广告牌照得金碧辉煌。
陈建国一下车就闻到空气里的味道——香水、雪茄,还有某种熟悉的、甜腻的熏香。
赵刚在门口等他,今晚换了身暗红色西装,像个司仪。“建国,就等你了。
省城来的刘总可是大人物,林老板特意交代要招待好。”二楼整个打通成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摆着三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四五十人。
陈建国快速扫视:除了林永富和几个本地老板,还有不少生面孔——有穿着中山装的老者,
有戴金表的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女子,妆容精致,但眼神飘忽。主桌中央的男人站起来,
五十多岁,微秃,笑容可掬:“这位就是陈记者吧?久仰久仰。”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握手时,陈建国感觉到他食指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牌留下的。
林永富介绍:“这位是刘总,省城来的投资界大佬。刘总,建国可是咱们县的骄傲,
在首都做大新闻的。”“新闻好啊,”刘总拍拍陈建国肩膀,“我就喜欢和文化人交朋友。
来,坐我旁边。”落座后,陈建国才看清桌上的摆设——每人面前除了餐具,还有一叠筹码,
面额从一千到一万不等。转盘中央不是菜,而是一个小型赌台。“小玩意儿,
”刘总笑眯眯地说,“吃饭前热热身,咱们玩点简单的——掷骰子,猜大小,一局五分钟,
不影响上菜。”陈建国内袋的纽扣摄像头正对着赌台。他调整坐姿,让镜头能拍到全桌。
“刘总,这不太好吧?堵伯违法...”“哎,娱乐而已。”林永富接话,“不赌钱,
就玩玩筹码。结束了筹码可以换购物卡,楼下车库里停着辆奔驰,今晚筹码最多的人开走。
”满桌哄笑。一个穿豹纹裙的年轻女子娇声道:“刘总真大方~”第一局开始。
荷官是个戴白手套的年轻男子,手法熟练地将三颗骰子投入水晶盅,摇晃,扣在桌上。
众人下注。陈建国没动筹码,刘总凑过来:“建国,帮我选一个?我信文化人的手气。
”“大。”陈建国随口说。刘总推了五万筹码到“大”区。开盅——四五六,大。“好手气!
”刘总大笑,将赢来的筹码分给陈建国一半,“见面礼。
”陈建国看着面前突然多出的两万五筹码,像看着一摊血。他知道这是饵,咬了就跑不掉。
菜上了,但没人动筷子。骰子声、筹码碰撞声、惊叹或咒骂声,
混合着背景音乐里的《春节序曲》。
陈建国借着敬酒的机会观察:那个穿豹纹裙的女子每局都跟刘总下同样的注,
已经赢了十几万;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手气不好,额头冒汗,不断擦拭镜片;林永富很少下注,
只是微笑着看,偶尔在某人输光时递过去一叠新筹码,对方感激涕零地写借条。借条。
陈建国注意到,写借条的人会去隔壁小房间,那里坐着个会计模样的人,
用便携式打印机打印正式借款合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刘总是做什么投资的?
”陈建国问。“什么都做一点。”刘总抿了口酒,
“房地产、矿产、互联网金融...最近在搞一个‘文化艺术品抵押融资平台’,很有意思。
简单说,你有一幅画,估值一百万,抵押给我,我借你七十万,月息百分之三。画还是你的,
钱你拿去用。”“如果还不上呢?”“画就归我了。”刘总微笑,“当然,我会把它卖掉,
抵掉借款和利息,多余的部分...看情况返还。”陈建国懂了。
这和赌桌上的逻辑一样——用你的东西做抵押,借给你钱,最后拿走一切。酒过三巡,
气氛更热烈了。刘总提议玩点新的:“简单点,猜拳。输了喝一杯,
或者...”他指指筹码,“喝一杯抵一万筹码。”那个戴眼镜的瘦子已经醉了,
舌头打结:“刘...刘总,我不行了...”“那就付筹码嘛。”刘总依然笑着,
“王主任,您可是公职人员,不至于一万块都付不起吧?”王主任脸色煞白。
陈建国现在才认出他是县里某局的副局长,上周还在本地新闻里讲话。
王主任颤抖着手推出一万筹码,刘总却摇头:“现金、转账,或者...”他压低声音,
“你们局那个新项目的审批...”“这...这不合规定...”“规定是死的嘛。
”林永富接话,“王主任,刘总在省里关系硬,你帮了这个忙,以后还怕没前途?
”王主任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陈建国借口去洗手间,走进隔间锁上门,
查看纽扣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清晰度不错,能看清每个人的脸,还有那些借条上的签名。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需要拍到完整的交易过程,需要录音,需要...隔壁传来呕吐声。
陈建国出来洗手,看见王主任趴在洗手池边,眼镜掉在地上。他帮忙捡起,王主任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陈记者...你...你帮帮我...”“你输了多少?
”“一百...一百七十万。”王主任捂住脸,
“我把房子抵押了...老婆孩子还不知道...”“你可以报警。”“报警?
”王主任惨笑,“林永富手里有我的视频...去年在KTV...一报警我就完了,
工作没了,家庭也没了...”“所以你就继续赌,想翻本?”“我没有选择!
”王主任抓住陈建国的手臂,“刘总说了,只要我把那个项目的审批搞定,
我的债就一笔勾销...陈记者,你认识的人多,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肯定还,
我写借条...”陈建国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想起父亲——当年父亲也是这样,
输光了就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连墙都没了。他把王主任扶到椅子上,
递给他纸巾:“你该做的不是借钱,是停下来。”“停不下来了...”王主任喃喃道,
“进去了就停不下来了...”回宴会厅的路上,陈建国在走廊遇见赵刚。赵刚正在打电话,
语气凶狠:“...我不管你怎么弄,天亮前必须到账。什么?老婆要离婚?那就离!
告诉她,不离就等着收尸...”看见陈建国,赵刚立刻换上笑脸:“建国啊,怎么出来了?
里面正热闹呢。”“透透气。”赵刚搂住他肩膀:“建国,哥跟你说实话。林老板很看好你,
你妈那病,肾源已经联系上了,就在省城。只要你今晚陪刘总玩高兴了,一切好说。
”“肾源...多少钱?”“钱?”赵刚笑了,“谈钱伤感情。林老板就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这样,你进去,输赢都算我的,你就陪刘总玩几把。给哥个面子?”这是最后通牒了。
陈建国知道,如果他现在走,母亲可能真的没救了。如果留下...他看着宴会厅方向,
那里传来骰子声和欢呼声,像某种怪物的心跳。“好。”他说。
赵刚满意地拍拍他:“这就对了。人生嘛,该低头时得低头。”回到座位时,
刘总正在大杀四方。他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至少有三百万。见陈建国回来,
他笑道:“建国,来,咱俩玩把大的。”“我不会...”“简单!”刘总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十二张牌,从A到Q,“抽一张,比大小。你赢了,我面前这些筹码全归你。
你输了...”他顿了顿,“就帮我做件事。”“什么事?”“写篇报道。”刘总身体前倾,
声音压低,“关于我县招商引资环境优越的报道,在你们报纸发。你放心,
素材我都准备好了,你签个名就行。”陈建国明白了。这不是赌局,是交易。筹码是幌子,
真正的赌注是他的职业操守。全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林永富微笑不语,
赵刚眼神里带着威胁,豹纹女子舔着嘴唇,王主任绝望地闭上眼睛。“如果我拒绝呢?
”陈建国问。“拒绝?”刘总笑容不变,“那就太不给面子了。我这人最恨别人不给面子。
”他看向林永富,“林老板,你说呢?”林永富慢条斯理地喝茶:“建国是文化人,有原则。
这样,换个赌注——你输了,就喝三杯酒。赢了,肾源明天送到医院。”三杯酒换母亲的命。
听起来很划算。陈建国看着那盒牌。他知道无论抽哪张,刘总都能让他输——牌可能有记号,
或者荷官手法有猫腻。但他更知道,就算赢了,他也会欠下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我不赌。
”他站起来,“刘总,林老板,谢谢款待。我妈的病,我自己想办法。”死一般的寂静。
刘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林永富放下茶杯,赵刚站了起来。但陈建国已经转身,
向门口走去。“陈建国。”林永富叫住他,声音冰冷,“走出这个门,
你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了。”陈建国没回头。他推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吹散了身后的烟酒气。下楼时,他听见宴会厅里传来刘总的笑声:“...不识抬举。来,
继续!”走出售楼处,夜色深沉。陈建国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对自己刚才的软弱愤怒,对那个房间里的一切愤怒,
对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愤怒。手机震动,是小芳:“陈记者,大力回来了...他不对劲,
一直在哭,说不想活了...”“地址发我,马上到。”他拦了辆出租车,
最后看了一眼“皇家御苑”的灯火。二楼窗户里人影晃动,像皮影戏里的鬼魅。这场戏,
才刚刚开始。第五章 崩溃王大力住在县城老区的出租屋里。楼道灯坏了,
陈建国用手机照亮,踩着满地的垃圾广告单上到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芳开的门,眼睛肿得像桃子。“陈记者...”她让开身。屋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
水杯碎在地上,王大力的皮夹克扔在墙角,沾满了呕吐物。王大力本人蜷缩在床角,
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大力?”陈建国走近。王大力抬起头,脸上一道道泪痕,眼神涣散。
“没了...全没了...”“什么没了?
”“钱...房子...小芳...”他语无伦次,
把...赢了就还我借条...我押了五十万...开牌的时候...是对子...我赢了!
我真的赢了!”他突然抓住陈建国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可他们说...说我出老千...说我袖子里藏牌...”小芳啜泣起来。
陈建国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杀猪”最后一步:让你以为赢了,然后诬陷你作弊,
不仅赢的钱拿不到,之前输的也要赔。“他们打了我...”王大力掀起衣服,
胸口、背上全是淤青,
“让我签新的借条...两百三十万...不签就报警说我诈骗...”“借条呢?
”王大力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陈建国展开看,
上面写着:“今借到林永富现金贰佰叁拾万元整,用于海鲜生意投资,月息2%,
三个月内还清。借款人:王大力。”日期是今天。“这不是赌债,”陈建国说,
“这是伪装成合法借贷。
”“我知道...可他们拍了视频...我签字的视频...”王大力崩溃了,“陈记者,
我完了...我爸妈在农村,
.小芳她爸还在医院等着手术...我...我还不如死了...”他猛地站起来冲向窗户。
陈建国和小芳同时扑上去拉住他,三人摔倒在地。王大力的头撞到桌角,血流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哭,像动物一样的哀嚎。陈建国帮他包扎伤口,小芳收拾屋子。
平静下来后,王大力喃喃道:“他们让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
借条可以减半...”“什么事?”“带你入局。”王大力不敢看陈建国,“林老板说,
只要你沾上赌,拍了你的视频,
你就不会乱说话了...他们答应给我十万报酬...”“你答应了?”“我没有!
”王大力激动起来,“可我还能怎么办?
两百三十万...我一辈子都挣不到...”陈建国沉默。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年轻人,
想起他五年前去深圳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蛇皮袋,眼睛里有光,
说要在城市闯出一片天。现在那光灭了,只剩灰烬。“报警吧。”陈建国说。
“报警没用...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那就去市里,去省里。
”王大力苦笑:“陈记者,你是从北京回来的,你不懂。在这里,林永富就是王法。
”小芳忽然开口:“陈记者,你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能扳倒他吗?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希望,不忍心说破。几个录音、一些照片,
顶多让林永富罚点款、拘留几天,动不了根本。而且一旦打草惊蛇,证据可能被销毁,
举报人...他的手机响了,是姐姐。接起来,
姐的声音在哭:“建国...妈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窗外的车流声、王大力的啜泣声、自己心跳声,全都远去。陈建国扶着墙站稳,
听见自己说:“我马上到。”他必须赶到医院。但在那之前...“大力,
把你所有的证据给我——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录音、视频,
还有你知道的所有参与赌局的人的名单。小芳,你带大力去你娘家躲几天,手机卡扔掉,
用现金。”“那你呢?”“我去医院,然后...”陈建国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做我该做的事。”他离开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白。腊月廿六的清晨,
清洁工在扫鞭炮碎屑,早餐店升起炊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人知道这个夜晚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有多少家庭分崩离析。到医院时,
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姐姐坐在走廊长椅上,握着一张病危通知书,手在抖。
“医生说...肾衰竭并发心衰...最多还有几个小时...”陈建国坐下,
握住姐姐的手。她的手冰凉。“爸呢?”“电话打不通。”姐姐苦笑,“可能又在牌桌上吧。
”抢救室的灯亮着。陈建国看着那扇门,
想起小时候母亲送他上学的情景——她总是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教学楼才离开。
有一次他回头,看见她在抹眼泪。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又输光了工资,
家里连买菜钱都没有。“姐,”他说,“如果...如果我做一件事,
可能会让妈最后这段时间不安宁,但我必须做...你会怪我吗?”姐姐看着他,眼里有泪,
但很清醒:“建国,妈昨晚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告诉建国,
别学他爸’。”陈建国鼻子一酸。“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姐姐擦掉眼泪,
“你要是能阻止更多人像爸一样,妈会高兴的。”抢救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摇了摇头。陈建国和姐姐冲进去。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眼睛微微睁着,
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陈建国俯身,
听见极轻的声音:“回...来...了...”“嗯,妈,我回来了。”母亲的手动了动,
似乎想抬起来,但没有力气。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那手瘦得只剩骨头,
但还有温度。“好...好活...”这是母亲最后的话。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拉直了,
发出刺耳的长音。护士过来拔管子,医生记录死亡时间。姐姐趴在床边哭,陈建国站着,
握紧母亲的手,直到它渐渐变冷。他以为会哭,但没有。心里像被挖空了,风穿过空洞,
发出呼啸。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机械地做完这些事,已经是下午。
陈建国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打开手机,
看见几十个未接来电——赵刚、林永富、还有几个陌生号码。还有一条赵刚的短信:“建国,
节哀。林老板说了,葬礼的所有费用他包了,风光大办。另外,肾源的事还有希望,
你考虑考虑。”他盯着这条短信,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打开相机包,检查设备。电池满格,
内存卡空间充足,纽扣摄像头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他拨通主编的电话:“领导,
我要的东西,能发了吗?”“建国,你确定吗?我们这边核实了,
林永富在你们当地关系很深,这篇报道发出去,你可能会有危险。”“发吧。
”陈建国看着远处升起的暮色,“就现在。”“好。你注意安全,
我已经联系了省公安厅的朋友,他们会关注。”挂断电话,陈建国打开邮箱,
将U盘里所有资料、昨晚拍到的视频和照片,整理成压缩包,
群发给通讯录里的所有媒体同行——中央的、省里的、网络的。他知道这违反纪律,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邮件标题:“一个县城的地下**网络,
以及它如何吞噬普通人的生活”。正文只有一句话:“如果这封邮件发出去后我失联了,
请继续调查。”点击发送。发送进度条一点点前进。
百分之十、三十、五十...陈建国想起母亲最后的话:“好好活”。什么是好好活?
是低头妥协,换一时安稳?还是站着抗争,哪怕头破血流?百分之百。邮件已发送。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该去殡仪馆了,母亲还在那里等他。走到医院门口时,
两辆黑色轿车急刹停下。赵刚带着四个人下车,拦住他的去路。“建国,林老板想请你喝茶。
”“我妈刚去世。”“知道,所以更得去。”赵刚皮笑肉不笑,“林老板要亲自吊唁,
聊表心意。”陈建国看着他们。四个人都是青壮年,袖口鼓囊,可能藏着东西。硬拼不行。
“我自己开车。”“不行,坐我们的车。”赵刚拉开车门,“请吧。”陈建国上了车。
后座坐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车开动了,不是往殡仪馆方向,而是往城外开。
“去哪儿?”“到了就知道。”赵刚从副驾驶座回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建国,
你太不聪明了。林老板给你脸,你不要,非得撕破脸。”陈建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农田、鱼塘、正在施工的高速公路。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此刻陌生得像异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用余光看,
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您发送的邮件已被多人查看并转发。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陈记者,我们是省公安厅专案组,已关注到您提供的线索。
请保证自身安全,我们正在部署行动。”他把手机静音,抬头问:“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林老板的度假山庄。”赵刚笑,“风景好,安静,适合想问题。你就在那儿好好想想,
是合作,还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车里其他人都笑了。陈建国也笑了。
“你笑什么?”赵刚皱眉。“我笑你们。”陈建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笑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有些东西,是关不住也杀不死的。”比如真相。比如良知。
车驶入山路,两旁竹林密布。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真正的堵伯,现在才开始。
而赌注,是性命。第六章 囚笼度假山庄藏在竹林深处,白墙黑瓦,仿古建筑。但走近了看,
围墙高四米,顶端装着电网和摄像头。铁门缓缓打开时,陈建国看见门卫室里坐着两个壮汉,
腰间别着对讲机。车停在主楼前。赵刚拉开车门:“请吧,陈大记者。”大厅装修得像会所,
红木家具,名家字画,背景音乐是古筝曲。但空气中飘着烟味和香水味,
角落里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眼神空洞地微笑。林永富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泡茶。
见陈建国进来,他抬手示意:“坐。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陈建国站着没动。
林永富也不在意,自顾自倒茶:“建国,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葬礼我安排好了,
县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从门口排到街上,保证风光。”“不必。”“要的。
”林永富抬头看他,“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得尽地主之谊。”他把茶杯推过来,
“你爸也会来。我派人去接了。”陈建国心里一紧。父亲已经三年没和他联系,
最后一次通话是以“你再管我的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结束的。“你把我爸牵扯进来干什么?
”“父子哪有隔夜仇?”林永富微笑,“你爸现在跟着我干,管着两家奇牌室,
一个月分红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万。比你当记者挣得多吧?”原来如此。
父亲成了他的人质,或者说,同谋。“刘总也在。”林永富继续说,“他想跟你道个歉,
昨晚的事是误会。这样,你写篇正面报道,
肾源的事我马上安排——省城医院的副院长是我同学,正好有个匹配的肾源,
原本要给另一个领导的亲戚,我让他先让给你。”陈建国看着这个男人。他说话时表情真诚,
眼神温和,仿佛真的在为你着想。但每句话里都藏着钩子——亲情、前途、性命,全是筹码。
“如果我还是不写呢?”林永富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建国,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你玩不起。”“堵伯游戏吗?”“所有游戏。
”林永富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看这山庄,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我拿下这块地,盖房子,
修路,雇人,投资一千两百万。现在估值多少?五千万。凭什么?”他转过身,
眼里有光:“凭我会玩游戏。县里的游戏,市里的游戏,省里的游戏。
规则很简单——你让人赢钱,人就给你办事。你给人办事,人就给你更多机会。
什么法律、道德、良心,那都是穷人的遮羞布。”“所以你就开**,放高利贷,
毁掉一个个家庭?”“错。”林永富摇头,“是他们自己毁了自己。我提供场所,提供资金,
是他们自己管不住手。王大力、老李、王主任...哪个不是自愿上桌的?我逼他们了吗?
”他走近陈建国,声音压低:“建国,你拍的那些照片视频,发出去又能怎样?抓我?
判我几年?然后呢?这个山庄还在,生意还在,换个人管而已。而你——你会失去肾源,
你爸会失去工作,你们家在县城再也待不下去。”他拍拍陈建国肩膀:“不如合作。
你笔杆子厉害,帮我写写宣传稿,包装一下这个‘文化休闲山庄’。报酬嘛,一年五十万,
外加你妈手术所有费用。怎么样?”陈建国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永富能横行这么多年。
他不是简单的恶霸,而是个精明的商人——把非法生意合法化,把肮脏交易包装成合作共赢,
把受害者说成自愿参与。他甚至相信自己是在“帮助”那些赌徒,
给他们一个“翻身的机会”。“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建国说。
林永富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赵刚,带陈记者去房间休息。记住,好好招待。
”“招待”的意思是软禁。房间在二楼,窗户装了防盗网,门从外面反锁。
但装修豪华——实木地板、席梦思床、独立卫浴,甚至有个小书房,书架上摆着名著和县志。
陈建国检查房间。没有摄像头——或者有,但很隐蔽。床头柜上放着新手机,
只有三个联系人:赵刚、林永富、刘总。书桌上摆着纸笔,
旁边是打印好的“我县招商引资成果显著”新闻稿,只差签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网络是通的,但所有社交网站和邮箱都被屏蔽。尝试发送文件,
弹窗显示:“您没有访问此服务的权限。”窗外传来汽车声。陈建国走到窗边,
看见又有几辆车开进山庄。下来的人里有穿制服的——不是警察,是工商、税务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