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河滩上的鹅卵石烤出油来。陈挽月挎着满满一篮衣服,
踩着岸边被晒得发烫的石头,盘算着洗完这趟就回家歇晌——她那三只母鸡今早下了两个蛋,
正好做个蛋花汤。河水倒是清凉。她刚把一件旧衫浸入水中,
就瞥见上游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似乎卡着个什么东西。“又是哪家扔的死猪?”陈挽月嘀咕着,
本不想理会,可那团东西在芦苇缝隙里若隐若现,怎么看都像件深色衣裳。
她拧干手里的衣服,还是决定过去瞅一眼。万一是上游漂下来的好布料呢?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寡妇的日子就得精打细算。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猪。是个人。
脸朝下趴在浅滩与芦苇交界处,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穿着身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
背上凝着大片暗褐色的污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脖颈上,一动不动。陈挽月心头一跳,
手里的木盆差点掉进河里。她四下张望——正午时分,河边连个鬼影都没有。“喂!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单薄。那人没反应。陈挽月咬咬牙,
把木盆放在高处,挽起裤腿蹚水过去。水只没到小腿肚,她小心地靠近,
用洗衣棒子戳了戳那人的肩膀。硬的,凉的,但好像又有点软。她屏住呼吸,弯下腰,
伸手探向对方颈侧——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还活着。陈挽月直起身,
叉着腰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脑子飞快转起来。救,可能惹麻烦;不救,
夜里怕是要做噩梦。更何况……她眯眼打量那身衣服的料子,虽然脏污破烂,
但隐约能看出织纹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的粗布。“算你走运。”她最终叹口气,对自己解释,
“万一救活了是个有钱的,医药饭钱总能讨回来。要是死了,就当积阴德,反正也是顺手。
”话是这么说,真要把一个大男人从河里拖上来可不容易。陈挽月使了吃奶的劲儿,
连拉带拽,总算把他弄到了岸上干燥处。男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眼睛却仍紧闭着。
这时她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或许比她小几岁,脸上有泥污和细小伤口,
但掩不住原本的轮廓——鼻梁挺直,剑眉浓密,即便昏迷中仍紧抿着唇,
显出一种倔强的弧度。“长得倒是不赖。”陈挽月评价道,视线下移,落在他腿上。
左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管被血浸透后干涸板结,右腿虽没有明显变形,
但膝盖处也肿得老高。“这是从山上滚下来,还是被人追杀啊?”她自言自语,
伸手去摸他腰间——空空如也,没有钱袋,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倒是在摸索时触到他右手虎口和指根处厚厚的老茧,分布的位置很特别。陈挽月愣了下,
抓起他的右手仔细看。这茧子的形状她认得——小时候隔壁武馆的教头手上就有类似的,
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但不是普通士兵那种粗糙的、遍布手掌的茧,
而是集中在虎口和特定几根手指内侧,分明是精于剑术且惯用好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她松开手,眼神复杂起来:“普通兵卒用得起这么贵的剑术?”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陈挽月抬头看看日头,知道必须尽快找人帮忙。她跑回村里叫来了赶牛车的老赵头,
又请了赤脚大夫孙伯一同过来。“挽月啊,这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往家带?
”老赵头一边帮着把人抬上车,一边唠叨。“见死不救,阎王爷要记账的。”陈挽月应付着,
眼睛却盯着孙伯检查那人腿伤时的表情。孙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左腿断了,右腿伤筋,
失血不少。能活到现在算命大。不过要养好……少说三个月。”三个月。
陈挽月心里飞快算了笔账:药钱、饭钱、耽误的工钱,加上利息……“救。”她斩钉截铁,
“孙伯您尽管用药,记我账上。”老赵头的牛车在陈挽月家小院门口停下时,
已经引来了几个邻里的张望。王婶端着饭碗就过来了:“挽月,这谁啊?”“河里捡的。
”陈挽月指挥老赵头把人往屋里抬,声音不大不小,“伤得重,孙伯说能救。
”王婶眼睛滴溜溜转,还想再问,陈挽月已经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屋内,
孙伯给伤者清洗伤口、接骨、上夹板,陈挽月在一旁打下手。过程中男人痛得浑身颤抖,
牙关紧咬,愣是没发出一声呻吟。“是个硬骨头。”孙伯赞叹一句,留下几包草药和医嘱,
又瞥了眼昏迷中的年轻人,“等他醒了,问问来历。这身伤……不简单。
”送走孙伯已是傍晚。陈挽月熬了粥,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占据了她唯一一张床的不速之客。
烛光下,他脸上的污迹已被擦净,露出原本的肤色和五官。确实英俊,甚至可以说精致,
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锐气,即使在昏迷中也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她伸手戳了戳他完好的右脸颊:“喂,醒了记得还钱啊。药钱、饭钱、床铺钱,
利息按驴打滚算。”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陈挽月以为他要醒了,可等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没动静。她叹口气,吹灭蜡烛,抱了床旧被褥去外间打地铺。夜深人静时,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吟。陈挽月立刻醒了,起身点灯进去。男人已经睁开眼,
正试图撑起身子,但腿上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看到陈挽月举灯进来,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身体瞬间绷紧——那是野兽般警惕的姿态。“别动,刚接的骨头。
”陈挽月把灯放在桌上,倒了碗温水端过去,“能自己喝吗?”男人不接,只是死死盯着她,
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何人?这是何处?”“陈挽月,桃花坞的寡妇。”她在床边坐下,
把碗递近些,“你晕在我洗衣服的河边,我给捡回来了。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最终还是接过碗,一饮而尽。喝得太急,
呛得咳嗽起来,牵动伤腿,痛得脸色发白。“慢点,没人和你抢。”陈挽月拿回空碗,
“说说吧,叫什么?怎么弄成这样?
孙伯——就是给你治伤的大夫——说你这伤像是从高处坠下又滚了很长一段。
”男人沉默片刻,低声道:“陆沉。普通兵卒,队伍遇袭,逃跑时不慎跌落山崖。
”陈挽月挑眉,也不戳穿,只点点头:“行,陆沉。那你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外加医药饭食住宿钱。等你腿好了,要么还钱,要么做工抵债。
”陆沉似乎没料到她是这反应,愣了愣:“……多谢夫人相救,钱我一定会还。
”“最好如此。”陈挽月站起身,“对了,既然要住一段,有些话先说清楚。这是寡妇家,
你一个外男住着不合适,但眼下也没办法。外面已经有闲话了,所以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
不许出这间屋,至少头一个月;第二,需要什么跟我说,别自己乱动;第三——”她顿了顿,
忽然凑近些,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对小弟弟没兴趣,你放心养伤就是。
”陆沉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我什么我?
”陈挽月直起身,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你熬药。哦对了,药也是要算钱的。
”她吹灭灯,转身出去,留下陆沉在黑暗中瞪着门口方向。外间,陈挽月躺回地铺上,
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压抑痛吟,嘴角却勾起一抹笑。“陆沉……”她轻声念叨这个名字,
“普通兵卒?骗鬼呢。”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洒进来。陈挽月翻了个身,
想着明天鸡叫前得起来把鸡蛋收了,还得去孙伯那儿再抓几服药。
至于屋里那位“普通兵卒”……她闭上眼睛,缓缓睡着了。2.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
陈挽月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先去鸡窝摸了那两只温热的鸡蛋,然后开始生火熬药。
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时,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挽月探头一看,
陆沉正试图用胳膊撑着坐起来,额头上又是一层细密的汗。“急什么?又没催你还钱。
”她端着药碗走进去,“先把药喝了。”陆沉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
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陈挽月适时递过一小块麦芽糖——那是她昨天从货郎那儿买的,
原本打算自己解馋。“糖也要算钱。”她说。陆沉动作一顿,还是把糖含进嘴里,
含混道:“多谢。”“不客气,利息多算一分就行。”陈挽月笑眯眯地收起空碗,
目光落在他腿上,“该换药了。”孙伯留下的伤药需要每日更换。
陆沉闻言身体明显僵硬起来,耳根微微发红:“我自己来。”“你自己来?”陈挽月挑眉,
“孙伯说了,左腿夹板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右腿的伤也得小心处理。
你能弯下腰碰到自己的脚踝?”陆沉沉默了。他试了试,确实做不到——稍微一动,
腿上的剧痛就让他倒抽冷气。“行了,大老爷们别磨叽。”陈挽月掀开薄被,
动作利落地解开缠在他腿上的旧布条。伤口暴露在晨光中,红肿未消,接骨处皮肤青紫,
看起来触目惊心。陈挽月面不改色,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周围皮肤,
然后挖出一大坨黑乎乎的药膏。“这药效果好,就是有点刺激。”她说着,
把药膏均匀敷在伤处。陆沉咬紧牙关,
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疼痛——然而那药膏初敷时只是清凉,几息之后,
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猛地窜上来,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疼就叫出来呗。”陈挽月一边缠新绷带,一边慢悠悠道,“隔壁王婶养的那只大公鸡,
打鸣都比你响亮。你说你忍着给谁看?”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嘴硬。
”陈挽月手下故意用了点力,将绷带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陆沉疼得额角青筋直跳,
却硬是没再出声。只是那双眼睛瞪着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来。换完药,
陈挽月去端早饭——两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昨天留下的一个窝头。她把窝头掰成两半,
大的那份推到陆沉面前。“多吃点,好得快,才能早点还钱。”陆沉盯着那半块窝头,
忽然低声问:“你就这么缺钱?”“缺啊。”陈挽月扒拉着粥,头也不抬,
“寡妇门前是非多,挣钱门路少。救你花的可是我的棺材本,能不惦记吗?”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不宽裕,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看着陆沉那张故作冷淡的脸,
她就忍不住想逗他。果然,陆沉默默端起粥碗,喝得格外认真,仿佛每粒米都价值连城。
白天陈挽月照常去河边洗衣、去菜园拔草,中午回来做饭时,
发现陆沉居然在尝试挪动身体——他双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外挪,受伤的腿悬在半空,
靠单腿和手臂的力量试图下地。“你干什么?!”陈挽月冲过去按住他。“练习。
”陆沉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总不能一直躺着。”“孙伯说了,
至少半个月不能动!”“那是普通人的恢复时间。”陆沉执拗地继续尝试,
“我必须尽快……”“必须尽快什么?”陈挽月打断他,手仍按在他肩膀上,
“你一个‘普通兵卒’,这么着急下地干什么?急着去投胎,好赖掉我的债?
”陆沉被噎住了,瞪着她半晌,忽然别过脸去:“……知道了,我不动就是。
”陈挽月这才松开手,去灶台边做饭。切菜时,她透过窗户瞥见陆沉靠在床头,
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焦灼和忧虑。
她心里那点猜测又浮上来——这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兵卒。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那种即便落魄也不肯低头的倔强,还有手上那些剑茧……午饭时,王婶来了。“挽月啊,
我给你送点青菜。”王婶挎着篮子进门,眼睛却直往屋里瞟,“那位……好点没?
”“好多了,多谢婶子挂心。”陈挽月接过篮子,不动声色地挡在房门口。
王婶踮着脚想往里看:“你说你一个年轻寡妇,屋里藏个大男人,
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婶子,”陈挽月忽然提高声音,确保屋里的人能听见,“您放心,
这位小兄弟腿脚不便,就算有什么歪心思,他也追不上我!
”屋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被呛到的咳嗽。王婶尴尬地笑了笑,又絮叨几句才离开。
陈挽月关上门,转身看见陆沉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咳的,一半是气的。“你——”他指着她,
手都在抖。“我怎么了?”陈挽月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现在的样子,
连院子里那只瘸腿母鸡都追不上,还能把我怎么样?”陆沉气得说不出话,
索性转过身面朝墙壁,来个眼不见为净。陈挽月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继续做饭。
下午她去孙伯那儿取药时,孙伯问起陆沉的状况。“恢复得比预想快。”孙伯捋着胡子,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不过挽月,你真打算一直让他住你家?村里闲话可多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呗。”陈挽月数着铜板付药钱,“等他腿好了,
要么还钱走人,要么做工抵债,到时候闲话自然就散了。”话虽这么说,傍晚回家时,
她还是绕路去了村口的土地庙,在亡夫周生福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你说我是不是多管闲事?”她对着那块木牌自言自语,“捡这么个大麻烦回来。
”牌位当然不会回答。晚风吹过,庙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陈挽月叹口气,
点上三炷香:“不过既然捡了,总不能半途扔了。你在下面要是有灵,就保佑他快点好,
早点把债还清。”回到家时天色已暗。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却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动静。是陆沉在说话。陈挽月屏住呼吸,靠近窗缝。
“……放心,我会回去……腿伤无碍……”声音断断续续,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他在跟谁说话?屋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陈挽月正疑惑,突然听见陆沉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疲惫而温柔的:“娘……儿子不孝,
让您担心了……很快就回去……”原来是在说梦话。她轻轻推开房门,
借着月光看见陆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额头上都是汗,
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胸口——那里衣服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陈挽月没点灯,
只打来一盆温水,用布巾替他擦汗。动作间,
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他胸口那硬物——是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物件,用细绳挂在脖子上。
她没有去掏出来看,只是继续替他擦汗。陆沉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什么,
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陈挽月坐在床边,
看着这张年轻却写满心事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一个寡妇,
捡了个浑身是秘密的年轻将军她几乎可以肯定,还在这儿操心他的伤、他的债、他的梦。
“真是欠了你的。”她低声说,吹灭蜡烛,转身去了外间。这一夜她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全是陆沉那双眼睛——警惕的、倔强的、偶尔流露出脆弱和焦虑的眼睛。第二天清晨,
她是被陆沉叫醒的——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阵压抑的痛吟。她冲进里屋,
发现陆沉脸色苍白如纸,右手紧紧按着左腿伤处,浑身都在发抖。“怎么了?
”陈挽月掀开被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包扎好的伤处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将绷带染红了一片。“我……想试试能不能坐起来……”陆沉咬着牙,
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不小心……碰到了……”“你真是——”陈挽月又气又急,
赶紧重新处理伤口。这次她动作格外轻柔,嘴里却没停:“急着下地干什么?
嫌我的药钱收得太少,想多住几天多花点?”陆沉不吭声,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等伤口重新包扎好,他才低声说:“对不起……添麻烦了。”陈挽月一愣。这是捡他回来后,
他第一次道歉。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额角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
“知道添麻烦就老实点。”她说,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
等你真好了,我第一个赶你走,行了吧?”陆沉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许久,
轻轻“嗯”了一声。那天之后,陆沉似乎真的安分了许多。他不再强行尝试下地,
只是每天在床上做一些简单的手臂锻炼。
陈挽月偶尔会看见他对着空气比划一些手势——那分明是剑招的起手式。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每天换药时,会多跟他说几句话,有时是村里的趣事,
有时是她亡夫周生福的零星记忆——虽然连她自己都记不清那张脸了。
“成亲三个月他就被征走了。”有一次她这样说,“死讯传回来时,
我连哭都没哭出来——不是不难过,是觉得……不真实。就像做了场梦。”陆沉默默听着,
忽然说:“我娘也是这样。我爹战死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爹的旧衣裳都收起来,
说等他回来还能穿。”“后来呢?”“后来她病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沉声音很低,“我那时候就发誓,绝不让我娘再经历这种事了。”陈挽月没接话。
她看着陆沉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想好起来。不是怕欠债,
不是嫌这里简陋。是有人在等他回家。那天晚上,陈挽月失眠了。她躺在冰冷的地铺上,
听着里屋陆沉平稳的呼吸声,第一次认真思考:等他的腿好了,真的会老老实实还钱走人吗?
她想起他胸口那个金属物件,想起他手上的剑茧,想起他梦中那些破碎的呓语。
“麻烦啊……”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暗喃喃,“真是个天大的麻烦。”窗外,
月亮悄悄躲进云层。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3.陆沉的腿伤进入第四周时,已经能靠着墙勉强站一会儿了。
陈挽月用旧门板和长凳给他做了个简易拐杖,他每天就在屋里慢慢挪几步,
像只刚学走路的雏鸟,笨拙又固执。这天早晨换药时,陈挽月发现他左腿肿消了不少,
夹板可以拆了。“孙伯说了,拆了夹板也不能用力,还得养至少一个月。”她一边剪开绷带,
一边叮嘱,“你要是再乱来,我就……”“就把我扔回河里?”陆沉难得接了她的话茬,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陈挽月一愣,抬头看他。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
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
连带着眼下的乌青也淡了——他最近夜里似乎睡得安稳了些。“想得美。
”她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扔河里我找谁要债去?你得给我做工抵债,
去王婶家的豆腐坊磨豆子,一天磨不够十斤不准吃饭。
”陆沉想象了一下自己拄着拐磨豆子的画面,笑意更深了:“十斤太少,二十斤吧。”“哟,
口气不小。”陈挽月拆下最后一段夹板,小心检查伤处。骨头接得不错,虽然还有轻微肿胀,
但已经能看出原本的轮廓。她轻轻按了按几个位置:“疼吗?”“不疼。”“这里呢?
”“……有一点。”“嘴硬。”陈挽月收回手,开始敷新药,“能恢复成这样,算你命大。
孙伯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没残都是祖宗保佑。”陆沉默了片刻,
忽然问:“你信命吗?”陈挽月手上动作不停:“信啊。命说我该是个寡妇,我就成了寡妇。
命说你该摔在我洗衣服的河边,你就摔那儿了。这不是命是什么?
”“那命有没有说……”陆沉顿了顿,“我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这个嘛,
”陈挽月打好绷带结,直起身看着他,“命说了,得看你表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沉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有种琥珀般的质感。陈挽月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时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别开眼,收拾药罐:“今天天气好,
我把你被子拿出去晒晒。你在屋里慢慢活动,别出院子。”“知道了。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往常温和。那天的阳光确实好。
陈挽月把被褥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又搬了把破藤椅放在屋檐下。陆沉拄着拐挪出来,
在藤椅上坐下,眯着眼看院子里那几畦青菜。“你种得很好。”他说。“寡妇不种地,
难道喝西北风?”陈挽月正在剥豆子,手指翻飞间,豆荚噼啪作响。陆沉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说:“你其实不必这么辛苦。等我……”“等你什么?”陈挽月抬头。
陆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想说什么?等他回去后派人送钱来?等他安排人照顾她?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太轻浮,太像空头承诺。“等我腿好了,
可以帮你挑水。”他最终说。陈挽月笑了:“就你这小身板?挑两桶水怕是能喘半天。
还是先把债还清再说吧。”她说完又低头剥豆子,阳光照在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
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陆沉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口渴,移开了视线。午后天气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风也大起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被褥猎猎作响。
“要下雨了!”陈挽月从菜园冲回来,手忙脚乱收衣服被子。陆沉想起身帮忙,
被陈挽月一个眼神瞪回去:“老实坐着!摔一跤我又得多伺候你一个月!”她动作麻利,
赶在第一滴雨落下前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屋。刚关上门,暴雨就倾盆而下,
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瞬间积起水洼。“这雨……”陆沉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景色,
“怕是要下很久。”“夏天的雨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陈挽月把被子堆在椅子上,
忽然“哎呀”一声。“怎么了?”“我房间漏雨!”她冲进隔壁,很快又苦着脸出来,
“完了完了,床铺全湿了。”这老房子年久失修,陈挽月自己住的那间屋顶一直有个小漏点,
平时下小雨不打紧,今天这场暴雨直接把它冲成了水帘洞。陆沉拄着拐过去看,
只见屋顶正对床的位置哗哗漏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床铺被褥全泡透了。
“今晚你睡哪儿?”他问。陈挽月看看湿透的床,又看看陆沉屋里那张唯一完好的床,
叹了口气:“打地铺呗。”“地上潮气重,会生病。”“那怎么办?跟你挤一张床?
”陈挽月本是随口一说,说完才觉得不妥,刚要改口,却听陆沉道:“我睡地上。
”“你腿还没好利索,睡地上是想废了这条腿?”陈挽月瞪他,“行了别争了,我打地铺,
你睡床。反正就一晚,明天天晴了补补屋顶就是。”话是这么说,真到了睡觉时,
问题来了——陈挽月的地铺只能打在陆沉屋里,否则没地方。
两人隔着一道布帘是陈挽月临时找出来的旧床单,各自躺下。屋外雨声哗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你睡了吗?”陈挽月忽然问。“没。”“我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布帘那边传来窸窣声响,“陆沉,问你个事儿。”“你说。
”“你爹……真是战死的?”陆沉默了片刻:“嗯。北疆守城,城破了,他带亲兵断后,
再没回来。”“那你娘呢?现在在哪儿?”“在京郊的庄子里。
”陆沉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飘忽,“我本来答应她今年中秋一定回去……”他没说下去。
陈挽月却听懂了——他现在这样,中秋肯定是回不去了。“你娘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不知道。”陆沉顿了顿,“也不能让她知道。”“我娘也是。”她忽然说,
“我爹走的时候,我娘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我们看见她哭,会更害怕。
”“你爹也……”“病死的。”陈挽月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总咳嗽,
咳得整夜睡不着。娘就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爹没事,爹很快就好’。后来爹没了,
娘也没了——她是累病的,撑到我出嫁就倒了。”陆沉那边许久没有声音。
就在陈挽月以为他睡着了时,忽然听见他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陈挽月失笑,“又不是你害的。”“让你想起伤心事。”“这算什么伤心事。
”陈挽月看着头顶的房梁,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人都得往前走。我娘说过,
眼泪流够了,日子还得过。”布帘那边,陆沉翻了个身。陈挽月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侧躺着,面朝她这边。“你娘很坚强。”“寡妇都坚强。”陈挽月闭上眼,
“不坚强活不下去。”这一夜,他们又聊了很多——陆沉说他小时候在军营长大的趣事,
陈挽月说她怎么跟村里的婶子们学种菜、学养鸡。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让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在这个潮湿的夜晚都流了出来。第二天雨停了,
陈挽月果然爬上屋顶补漏。陆沉在底下仰头看着,心提到嗓子眼——那屋顶看着就不牢靠,
陈挽月踩在上面,瓦片嘎吱作响。“你小心点!”他忍不住喊。“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