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信用卡借我用。”林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帮我递一下筷子”。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刚做完一周的数据报表,正窝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弟弟的电话来得突兀,却也不算意外。他找我,从来只有一件事。“做生意周转,
一个月就还。”他补了一句。我沉默了几秒。一个月。他上次说的也是一个月。那笔两万块,
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姐?”“好。”我说。我把副卡信息发过去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头像,一张在三亚拍的照片,戴着墨镜,笑得很灿烂。那副墨镜,
是上次借我的钱买的。我放下手机,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1.副卡寄出去的第三天,妈打来了电话。“晓晓,你弟跟我说了,信用卡的事谢谢你啊。
”赵秀兰的声音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语气,温和里透着理所当然,“他刚创业,手头确实紧。
你是姐姐,帮衬一下应该的。”“嗯。”“还有啊,你别老催你弟还钱,他面子薄。
等他赚了钱,自然会还你的。”“我没催过。”“那就好。”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在那边,
照顾好自己。”电话挂了。我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1分47秒。其中关心我的部分,
大概占了最后那五秒。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水。这套话术我太熟了。从小到大,
只要涉及林浩,我妈的逻辑永远只有一条——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读大学那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我妈说,你弟弟成绩好,让他读吧。你是女孩子,
读那么多书也没用。我没吭声。靠奖学金和兼职,自己读完了四年。毕业那年暑假回家,
我妈在饭桌上跟亲戚炫耀:“我们家浩浩考上了重点大学,全村第一个。
”没有人提起我也是大学毕业。后来弟弟结婚。我爸妈掏了28万首付,
在县城买了套三室一厅。我结婚那年,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我以为多少也有个意思。
打开一看,2000块。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28万。2000块。
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答案。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钱。是在想,同一个妈生的,我跟林浩之间,差了整整279,800块的距离。
这个数字,我记了五年。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地铁上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信用卡账单。副卡消费:3,200元。备注:某电子商城。
三天,3200。我关掉APP,把手机装进口袋。没什么。他说了,做生意周转。
2.第二周,账单跳到了19,000。我点开明细,一条一条看下去。某品牌专卖店,
6800。某高端餐厅,2380。某航空公司,4200。某酒店,3100。
没有一条跟“做生意”有关。我打开林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九宫格,
配文:“人生就该对自己好一点。”照片里是一部新款手机,一桌子菜,
还有一张机票——目的地是厦门。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拨了他的电话。“喂,姐!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林浩,你不是说做生意周转?
这些消费是怎么回事?”“哎呀姐,你管那么细干嘛。”他笑了一声,“生意嘛,
总要应酬的。请客户吃饭、出差考察,不都是成本?”“买手机也是成本?
”“那不是正好旧的坏了嘛。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什么时候还?”“快了快了,
等这笔单子谈下来就——哎,张哥你先坐,我打个电话。”他那头声音远了一瞬,又凑近了,
“姐,我先忙啊,回头聊。”嘟嘟嘟。我看着通话记录,48秒。“我心里有数。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上次借的两万,心里有数。之前借的一万五,心里有数。
再之前的七千,心里有数。三次借款,加起来五万整。一分没还。我打开备忘录,
把19,000这个数字记下来。又过了一周,账单到了53,000。我没有再打电话。
这周他的朋友圈更新了四条。厦门鼓浪屿的合照,和女朋友张甜甜。一家网红餐厅的打卡照。
一双限量款球鞋的开箱视频。还有一条转发的鸡汤文,配字:“格局打开,好运自来。
”五万三。格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到一半,筷子停了。
我想起上个月信用卡还款日,我还了自己那张卡的欠款,八千多。那是我三个月攒下来的。
为了攒这笔钱,我连续吃了两个月的公司食堂。而他在厦门吃海鲜。面凉了。我没什么胃口。
收拾完碗筷,我坐回电脑前,打开银行APP,把这个月的账单明细截了图。
我也不知道截图干什么。就是想留着。3.一个半月后,我爸打来电话。
林建国很少主动找我。这个沉默的男人一辈子话不多,家里大小事都听我妈的。他打电话来,
只有一种可能——我妈让他打的。“晓晓啊,”他清了清嗓子,“你弟想买辆车。
他说跑业务要用。你看能不能……”“爸,他信用卡的钱还没还。”“哦,那个,你弟说了,
快了。你看车的事——”“他还欠我五万块借款。加上信用卡,快八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说了句我预料之中的话:“你是姐姐嘛,帮帮他。”“爸,
我帮不了。”“你……你跟你妈说吧。”我没有跟我妈说。我妈当天晚上就自己打了过来。
“你爸说你不肯帮你弟买车?”赵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一个月挣那点钱,
帮弟弟一下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妈,他欠我八万了。”“什么八万不八万的,
你们是亲姐弟,分那么清干什么?”“他信用卡刷的钱,到期了要还的。还不上影响我征信。
”“你就不能帮他先还上?”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白眼狼。”她嘀咕了一声,挂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副卡大额消费提醒:消费金额68,000元。
商户类别:珠宝首饰。六万八。一笔。珠宝首饰。我的手开始抖。打开信用卡APP,
看了一眼总欠款。217,000元。二十一万七。我在这个数字前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流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查流水。
但我就是查了。从六年前开始,每个月,我给家里转3000块。生活费。
我妈说家里开支大,你弟弟还在读书,你帮衬点。后来弟弟毕业了,工作了,我妈没说停,
我也没停。六年。每月3000。我打开计算器。3000乘以12,乘以6。
216,000。21万6。这个数字比信用卡上那个21万7还少一千块。
我给家里转了21万6。弟弟给家里转了多少?零。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4.又过了两天,我妈来了。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提着一袋自家种的红薯,
敲开了我的出租屋的门。“妈。”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四处看了看我的房间,
嘴里念叨着“这么小的房子”。然后坐下来,喝了口水,切入正题。“晓晓,信用卡的事,
妈来跟你说。”我没接话。“你弟弟是不对,不该瞒着你刷那么多。但他也是没办法,
做生意嘛,前期投入大。”“他没在做生意。”“什么?”“他刷的钱,
买手机、买衣服、旅游、买首饰。没有一笔是生意。”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很快恢复了:“那也是……年轻人嘛,花钱大手大脚的,以后会好的。”“21万7。
”“这个钱,你弟以后会还你的——”“妈。”我看着她,“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怎么做。
”她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这事,就揭过去吧。一家人,打什么官司。
让外人知道了笑话。”“谁说打官司了?”“你弟说你发了条律师咨询的截图在朋友圈。
”那是我失手发的,秒删了,没想到他看见了。“晓晓,妈求你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钱就当我们借你的,等你弟有钱了再还。”“等他有钱了。”我重复了一遍。“对,
等他有钱了。”我没有接话。起身去厨房给她热了碗粥。端粥回来的路上,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短信。我瞥了一眼。赵秀兰向林浩转账50,000元。我停住了。
这条短信不是发给我的。是我妈的手机屏幕亮了,她放在茶几上,我看到了。五万块。
她有五万块转给弟弟还车贷。她让我的21万7“揭过去”。我把粥放到桌上。“妈,
粥热了。”她端起来吹了吹,开始喝。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老了。
头发比我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手背上是粗糙的纹路。她是我妈。
但她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也是真的。有五万给儿子还车贷,没有一分钱帮女儿还信用卡。
连一句“妈帮你分担一点”都没有。她想让我揭过去。我安静了很久。很久。“妈,
你喝完粥早点休息。明天大巴几点的?我送你去车站。”她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妥协了,
脸上松了松:“八点半。”“好。”当天晚上,我妈睡了我的床,我睡沙发。凌晨三点,
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对话框。陈薇。我的大学室友。
现在是省城一家律所的执业律师,专做民事诉讼。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那个案子,立吧。”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天快亮了。5.陈薇的回复是凌晨三点零八分。“收到。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送走我妈,我直接去了陈薇的律所。她比大学时瘦了些,眼神却更锐利了。
法学院五年,执业四年,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利落感。“说说情况。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在她办公桌上。信用卡六个月账单明细,
每一笔消费都标注了类别。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林浩承认借卡、承诺还钱的对话。
银行转账记录——三次借款共五万。弟弟的朋友圈截图——时间线与信用卡消费一一对应。
陈薇一页一页翻看,眉头渐渐皱紧。“他用你的副卡消费了多少?”“二十一万七。
”“之前的借款呢?”“五万。有转账记录,没有借条。”“聊天记录里他承认过借钱吗?
”“承认过。我截图了。”她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晓晓,
你知道对方是你亲弟弟对吧。”“我知道。”“你家里人不会同意的。”“我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钟,没再劝。翻开一个新的文件夹,拿出一支笔。“信用卡纠纷加民间借贷,
可以并案处理。证据链很完整,胜诉没什么问题。”“费用多少?
”她笑了一下:“你是我室友。代理费我打五折,诉讼费你预交,赢了对方承担。
”“不用打折。”“林晓,你跟我还客气?”我看着她,半天说了句:“谢谢你,薇薇。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晓晓,法律不看谁是姐姐谁是弟弟。只看谁欠谁的钱。
”从律所出来,天很蓝。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地铁站的路上,
我接到了林浩的电话。“姐,妈说你想打官司?你开什么玩笑?
”他的语气是那种不耐烦的好笑。“不是玩笑。”“姐,你有病吧?亲姐弟打什么官司,
说出去丢不丢人?”“欠钱不还丢不丢人?”“我不是不还,
我是现在没钱——”“你有钱去厦门旅游,有钱买六千八的手机,有钱买六万八的首饰。
你没钱还我。”他顿了一下。“那些都是……你怎么什么都计较?”“21万7。
加上之前的5万。一共26万7。你要是觉得这叫计较,那我计较。”“行行行,
算我欠你的行了吧?等我有钱——”“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你——”我挂了电话。
地铁来了。我走进车厢,扶着吊环。手心全是汗。6.立案后的第七天,法院正式受理。
又过了三天,传票寄出。在这之间,我经历了十一通电话。第一通是我妈。“你真告了?
你还是不是人?”第二通还是我妈。“你让邻居知道了怎么看我们家?”第三通是我爸。
“晓晓,算了吧。”第四通是我姑。“晓晓,你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第五通到第七通是我妈。我没接。第八通是我叔。“一家人的事,怎么闹到法院去了?
”第九通是我堂姐。“嫂子说你告你弟弟了?”第十通是我妈。我接了。她在电话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