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预产期。六个字，白底黑字，躺在刘伟手机备忘录的第三行。
我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间里，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我不是孕妇。我们没有在备孕。九月十七，
距离今天，还有四个多月。我手指往下滑了一行。备忘录第四行写着三个字——一个名字。
陈雪。我认识她。1.化妆师刚走。周静拿着刘伟的手机走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敏敏。
”她站在门口叫我，声音不对。我从镜子里看她。她脸色发白。大早上六点多，
化好的妆显得她整个人像纸片。“怎么了？”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
”手机屏幕亮着，是备忘录。我当时以为是婚礼流程出了什么问题。然后我看到了那六个字。
我盯着“陈雪”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陈雪，我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还聚过几次。
她加了我朋友圈，偶尔给我点赞。上个月我发婚纱照的时候，她还评论了一句“好美”。
周静在旁边站着。“这手机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我问。“他放充电宝上了，充电宝是你的，
我去拿充电宝的时候亮了一下……”周静声音很轻，“弹出来的通知。”我没说话。
我退出备忘录。打开微信。搜索栏输入“陈雪”。聊天记录没删。
最上面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婚礼前一天晚上。“明天一早就没空了，先睡了。想你。
”他发的。末尾带了一个亲吻的表情。我往上翻。“下周陪你去做产检，别自己跑。
”“钱已经转了，你收一下。”“今天她又催我去试西装，烦死了。”她。她。
他口中的“她”，是我。我穿着一万二的婚纱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头纱别在发髻里，
耳环是昨天新买的。指甲是前天做的法式美甲。周静一直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屏幕朝下。“他人呢？”“在新郎那边的房间。
还有四十分钟接亲。”四十分钟。化妆间门外传来婚庆公司的人在走廊里搬花的声音。
有人在笑。我拿起手机，又翻开了聊天记录。手指没有抖。我需要知道更多。
2.我往上翻了两百多条记录。越翻越远，越翻越冷。最早的一条记录，
日期是两年零七个月前。那时候我和刘伟刚搬进一起住了半年。我记得那半年。
我每天下班去超市买菜，回来做饭。他经常加班到九十点。我给他留的饭，
有时候热了三遍他才到家。我以为他在加班。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很白。我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件。一万二。我原来看中了一件八千的，
但试了这件之后就走不动了。周静说：“你就这一次，别省了。”我想起当时犹豫的样子。
犹豫了三天。反复看那件八千的和这件一万二的照片。最后咬咬牙选了贵的。刘伟不知道。
他没问过婚纱多少钱。他也没问过酒店多少钱。喜帖多少钱。司仪多少钱。婚车多少钱。
伴手礼多少钱。这场婚礼从头到尾，每一笔账都是我在算。酒店订金一万五，
去年十一月付的。菜单改了四次。我请了两天假去试菜，他说“你定就行，我相信你”。
我当时还挺感动。“我相信你”。现在想想，不是信任。是懒得管。有人管着，他省心。
省下来的时间，去陪另一个人。周静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我缓不了。”我说。“四十分钟以后就接亲了。”孙丽和马芳推门进来了。
她们穿着伴娘服，拎着早餐。“化妆师走了？”孙丽笑着问，然后看到周静的脸色。
马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静。“怎么了？”周静看我。我点了一下头。周静把手机递过去。
孙丽看了三秒钟。手里的豆浆洒了。马芳没出声。她看完以后，把手机轻轻放在化妆台上，
走到门口把门锁了。三个人站在我面前。没有人哭。没有人说“不可能吧”。
因为答案太明确了。聊天记录、预产期、名字、日期，什么都不缺。窗外太阳已经出来了。
光打在化妆台上，照着一排口红和粉饼。我给这场婚礼做过预算表。一个Excel文件，
四十七行，精确到百位。我改了十二版。总预算十五万八。男方出了三万六。我爸出了两万。
剩下的钱全是我的。我攒了三年。三年里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午饭吃食堂最便宜的那个窗口，一荤一素，十二块。加一个鸡腿都要想半天。
有一次胃疼得厉害，周静说你去看个医生吧。我说等发了工资再说。不是没钱。
是每一笔钱都有去处。婚纱，场地，婚车，喜酒。我把每一块钱都算好了。
手机就在化妆台上放着。屏幕黑了。那块屏幕里面有一个预产期。九月十七。
有人在用我攒的钱，过我以为我在过的日子。3.“你再看看转账记录。”周静说。
我打开了微信转账。第一笔跳出来的就很扎眼。四月三号，转给陈雪，八万。备注：房租。
一个月八万的房租。上海都租不到这种房子。我继续翻。三月十五，两万。备注：空白。
二月二十八，一万五。备注：空白。一月初，三万。备注：空白。我还找到了几笔红包。
六千六，八千八。带着好听的尾数。他给我发过的最大红包是五百二十。我没再往下翻。
我打开了相册。有一个文件夹加了密。四位数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妈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开了。他用我的生日当加密相册的密码。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到那些照片时候的感觉。不是哭。不是崩溃。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塌了。照片里有陈雪。短头发，穿着家居服，在一个客厅里。
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有水果。阳台上有衣架。那个客厅我没见过。
但它看起来比我们的出租屋干净得多。有一张合照。刘伟搂着她。他穿的那件蓝色卫衣，
是我在网上给他买的。我给周静发过那件卫衣的链接。“好看吗？给他买的。”周静说好看。
他穿着我买的衣服，搂着别的女人。还有一张陈雪的肚子照。侧面。已经有弧度了。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三月二十六号。我往回数了一下。三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
刘伟跟我说在陪客户喝酒。我记得，因为那天我们原定要去试甜品台。我一个人去的。
甜品台五千八。我选了三款，拍照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当时我把截图发到了闺蜜群里：“他说好诶，那就定了。
”还加了一个笑脸。周静把我手里的手机轻轻抽走了。“够了。”她说。我坐在那儿。
婚纱下摆铺在地上，压着一根电线。化妆台上的花束歪了。
走廊里有人喊“新娘准备好了吗”。我不知道。
我看到化妆台上有一张贴纸——是我前天晚上贴的，上面写着“婚礼流程时间表”。
从六点化妆到下午两点仪式，每半个小时一项，精确到分钟。是我做的。什么都是我做的。
孙丽站在我左边。马芳站在我右边。周静蹲在我面前。三个人都没说话。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婚庆的人又喊了一声：“新娘好了吗？接亲的快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昨天搬婚房最后一箱东西的时候磨出的水泡，还没好。我贴了一个创可贴，
被化妆师帮我遮了一下。他一箱都没搬。4.“你打算怎么办？”马芳问。
这是第一个实际问题。走廊里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试音响。有人在布置签到台。
我妈应该已经到酒店了。我爸昨天喝了酒，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两百多个宾客。
双方亲戚、同事、朋友。请帖是我一张一张写的。写了三天。手腕酸得贴了膏药。
我有三个选择。一，现在冲出去闹。当场掀桌。二，取消婚礼。跟所有人解释。三，
照常进行。前两个选择都意味着我要在今天当众解释发生了什么。两百个人看着我，
穿着婚纱，哭着说“他出轨了”。然后所有人同情我。然后他会说什么？
“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最爱的是你”。他的话术我太熟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他还在给陈雪说“想你”，
同一天下午他在我面前彩排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明天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他演得毫无破绽。如果我现在去闹，他会哭。会跪。会说出让所有人心软的话。
群亲戚围上来说“大喜的日子别闹了”“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男人都这样你别太较真”。
然后呢？我成了“大喜日子闹场的泼妇”。他成了“犯了错但态度很好的可怜人”。不行。
我重新拿起手机。“帮我把他手机所有聊天记录截图。”我对周静说。“所有转账记录也截。
发到我手机上。”周静接过去，开始截图。“然后呢？”孙丽问。“婚礼照常。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你疯了？”孙丽说。“没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我把它提起来，理顺。“他想要一场婚礼，我给他。
”我走到化妆台前面，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妆还在。眼影没花。“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我是做会计的。算账，是我的老本行。我打开银行APP。
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三年前开的。他说“以后结婚用”。
账户里目前余额：七万三千四百块。我记得最多的时候有三十五万。三十五万。
我的工资加他的工资，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存进去七千到一万。三年，三十五万。
我算过，每一笔入账我都记了。现在只剩七万三。差额是二十七万七。“这些钱哪去了？
”我之前问过他一次。他说：“借给兄弟周转了，马上还。”我信了。我现在不信了。
我开始一笔笔查银行流水。不是“调查”。是确认。一笔一笔地确认我被骗了多少。
每确认一笔，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计算器上就多一个数字。像记账。
像我过去三年做的每一次记账。只是这一次，我记的是被偷走的。5.八点十五。
距离仪式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我花了四十分钟，查完了共同账户过去十八个月的全部流水。
二十七万七千块，去向清晰：转给陈雪个人账户：十四万六。分七笔，最大一笔八万。
转给一个叫“鑫居房产中介”的公司账户：九万八。备注“中介费+定金”。取现：三万三。
分多次，单次五千以内，没有备注。中介费加定金。他买了房子。不是给我们买的。
我们还在租房。我一直以为买房的钱还没攒够。“周静，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我把那个房产中介的名字告诉她。周静搜了一下。
“小红书上有这家中介的信息……主要做城东那一片的二手房和公寓。”城东。
陈雪那些照片里的客厅——灰沙发，落地窗，阳台上有绿植。那不是租的。是买的。
用我们的钱。不。用我的钱。他每个月工资八千到一万，减去他的消费，
实际能存的不超过三千。共同账户里的三十五万，至少有二十六七万是我存进去的。
我又打开他手机里的备忘录。除了“九月十七预产期”和“陈雪”以外，
公寓尾款 六月前结清”“产检预约 市妇幼 周四”“奶粉/待产包——问我妈”问我妈。
他妈。王桂兰。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打开他和他妈的微信聊天记录。翻了不到二十条，
就够了。王桂兰：“小雪那边怎么样了？肚子大了吧？”刘伟：“挺好的，上周去产检了，
医生说正常。”王桂兰：“那就好。你也别太紧张。敏敏那边先把婚礼办了，礼金收了再说。
”刘伟：“嗯。”王桂兰：“我跟你说，婚礼的事你别操心，让她忙去。你把小雪照顾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什么意思？我继续往上翻。三个月前。
王桂兰：“陈雪家条件是比赵敏好。但现在婚礼都定了，先把这边办了，
礼金少说也有二十万。”我手指停在屏幕上。“礼金少说也有二十万。”我把手机递给周静。
周静看完了。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孙丽和马芳。马芳看完的时候，手攥成了拳头。
“她也知道。”马芳说。都知道。刘伟知道。他妈知道。也许陈雪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两百多个宾客坐在楼下大厅里，吃着我挑的喜糖，看着我选的花，
等着一个穿白婚纱的傻子走出来。我坐下来。把婚纱的裙摆理好。然后我拿过手机，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婚礼惊喜”。我把所有截图、所有转账记录、所有照片，
一张一张放了进去。“周静。”“在。”“婚庆公司那个投影，U盘在谁手上？
”“司仪那儿。”“你去找他。跟他说新娘要加一个环节。把U盘换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换成这些。”6.八点五十。接亲的车队到了。窗外传来鞭炮声和起哄声。
有人在喊“新郎来了”。按照流程，接亲要堵门、做游戏、找鞋子。这些也是我策划的。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整页的堵门游戏方案。现在那些方案看起来像笑话。“堵门正常走。
”我说。“什么都别露。”孙丽和马芳出去了。她们的笑容维持得很好。职业级别的。
周静留下来。“U盘换好了？”“换了。但是——”周静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要在仪式上放？两百多个人。你爸妈也在。”“我爸出了两万块办这场婚礼。
他有权知道钱花在了什么地方。”周静不说话了。“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