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孝顺啊！”婆婆举着那个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见。
红包是红的，薄薄的，里面一张纸币。五十块。我坐在她对面，
面前的五万块红包已经被她收进口袋，没拆，没看，没有一个字。她把五十块抽出来，
朝小叔子笑：“还是我小儿子惦记我。”我放下筷子。赵建军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看着他。他朝我使眼色——别闹。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1.满桌子菜是我做的。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婆婆说她过生日要吃红烧肘子，
要吃清蒸鲈鱼，要吃糖醋排骨。我买了三个小时的菜，做了四个小时的饭。十二道菜。
赵建军帮我端了两盘上桌，然后就去客厅看电视了。小叔子赵建国两点钟才到，空着手进门。
婆婆一看见他就笑了，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你嫂子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我没说话，继续切水果拼盘。三点钟，人到齐了。
婆婆坐主位，小叔子坐她右手边，赵建军坐左手边。我坐在最远的角上。没人叫我往前坐。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小叔子夹了三次菜。“建国瘦了，多吃点。
”“这个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鱼肚子上的肉嫩，给你。”我女儿赵悦悦坐在我旁边，
够不到盘子。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婆婆看了一眼：“小孩子别吃太多肉，积食。
”悦悦把排骨放下了。饭吃到一半，发红包。赵建军递上我们的——五万块。我们商量过的，
今年婆婆六十大寿，多给点。这五万是我出的，从我的工资卡转的。
赵建军每月工资五千出头，房贷扣完剩不了多少。婆婆接过去，点了下头，往口袋里一塞。
没打开。没说谢。甚至没看我一眼。然后小叔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笑嘻嘻递过去。“妈，
生日快乐！”婆婆接过来，当场拆了。一张五十的。她举着那张钞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建国孝顺啊！”她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还是小儿子贴心。”第三遍。全桌人都在笑。
赵建军的大姑也在笑，看着小叔子说：“建国嘴甜，你妈就吃这一套。”没有人觉得不对。
我坐在那里。五万，一句话没有。五十，三句夸。赵建军在桌子底下踩了我的脚。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别闹”。他在说“我妈过生日，你别扫兴”。
他在说“回去再说”。我喝了口水。凉的。饭桌上的笑声还在继续。
婆婆把那五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时不时看一眼，笑。我们那五万块，在她口袋里，
她一次都没摸过。小叔子开始讲笑话，全桌人都在笑。婆婆笑得最大声，
拍了小叔子一下：“你这个鬼。”我开始收拾碗筷。没人帮我。赵建军在阳台抽烟，
小叔子和大姑在客厅打牌。婆婆在沙发上看电视，对着小叔子说：“建国，一会儿别走太早，
妈给你留了果盘。”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我洗了十二道菜的锅碗盘碟。
洗到第三个锅的时候，指甲断了一根。流了点血。我用嘴吸了一下，继续洗。
赵建军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差不多就行了，剩下的泡着明天洗。”我没说话。
他喝完水出去了。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擦干手，站在厨房里。
外面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建国，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小叔子说：“还行，
在看新项目。”“缺钱吗？妈这有。”我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灶台上。出客厅的时候，
所有人都看着电视。没人看我。悦悦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粒米饭。
我把她抱起来。赵建军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先开口了。“你今天什么意思？
脸拉那么长。”我说：“五万块钱，她连看都没看。”“那不是也收了吗？
”“五十块钱她当场夸了三遍。”赵建军叹了口气。“建国是小的，妈偏疼他很正常。
你跟她计较什么？”“我跟她计较？”“你别这样，你是大嫂，大度一点。妈就是嘴上偏，
心里还是知道谁对她好的。”我看着车窗外面。“知道？她知道什么？”赵建军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都过去了。”没过去。八年了。一次都没过去。2.结婚八年，
我给婆婆家花了多少钱，我自己都不敢细算。刚结婚那年，婆婆说新房要添家具。
赵建军说家里没钱了，看着我。我从嫁妆钱里拿了两万。第二年，公公赵德富查出肺结节，
要做手术。小叔子赵建国刚大学毕业，没工作。赵建军说他一个月五千，拿不出来。
我出了三万二。手术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小叔子来了。带了一箱牛奶。
婆婆看见他就哭了：“建国，你爸受罪了。”小叔子在病床边坐了十分钟，说要赶回去面试。
婆婆说：“你忙你的，嫂子在呢。”他走了。婆婆后来逢人就说：“建国那天一听他爸住院，
饭都没吃就赶来了。”我在旁边站着。没人提我交了三万二。没人提我在医院陪了一宿。
第三年，婆婆说老家房子漏水，要翻修。赵建军说：“妈，我们手头紧。
”婆婆说：“那你问问你媳妇？她不是有存款吗？”八万。翻修花了八万。我的存款，
从结婚时候的十二万，变成了不到两万。婆婆对翻修的效果很满意，请了几个亲戚来吃饭。
席间她说：“这房子啊，以后是要留给建国的，他还没成家，得有个窝。
”赵建军在旁边夹菜，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说。每个月，我给婆婆转两千块生活费。
雷打不动。八年，一百九十二次转账。她从没回过一条消息。没有“收到了”。
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连个表情都没有。但每次过年回去，
她都说一句一模一样的话：“建国今年给我买了件羽绒服，那个毛领子，真好看。
”那件羽绒服多少钱，我后来才知道。299。拼多多。每年过年发红包，
婆婆给小叔子的儿子他跟前女友生的，现在判给了女方，偶尔带来——两千。
给悦悦——两百。当着面给的。悦悦六岁了，已经会比数字了。她问我：“妈妈，
为什么奶奶给弟弟的红包比我的厚？”我说：“奶奶给多少都是心意。”她低下头，
捏着那两百块钱，不说话了。那是第一次，我觉得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疼。我女儿也开始疼了。
赵建军说：“妈手头紧，两百不少了。”我看着他。“你妈给建国孩子两千，给悦悦两百。
一样的孙辈，十倍的差。你说手头紧？”他皱眉。“又来了。你每次都这样，
过个年都不消停。”“我不消停？”“你别这样，行吗？都是一家人。”他每次都这样。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妈年纪大了。”“你大度点。”这四句话，我听了八年。
每次我有不满，他就拿出来，像挡箭牌一样挡在婆婆前面。他不帮婆婆骂我，
也不帮我怼婆婆。他就站中间，让我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疲惫，
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他在苦苦维持和平。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好像“闹”的人是我。
好像我只要闭嘴，一切就太平了。八年了。我闭了八年。太平了吗？3.生日宴过后第三天。
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午休时间，打开手机银行。不是故意要查的。
本来是想看看信用卡账单，这个月花了多少。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我看到了那笔五万的转账。3月12日。转给赵建军。备注：妈生日。然后我往上翻。
2月——3000。备注：过年红包+给妈的年货钱。1月——2000。备注：生活费。
12月——2000。11月——2000。一条一条，像台阶一样，往下排。每个月。
每一个月。我继续翻。翻到去年。翻到前年。翻到大前年。然后我看到了一笔六万。
那是三年前，小叔子赵建国开店失败，欠了外债。婆婆打电话来，赵建军在旁边站着，
脸色很难看。“你嫂子帮忙吧，建国还年轻，不能让人追债。”六万。我当时刚怀孕。
孕吐得厉害，每天只能喝粥。赵建军说：“就当借的，建国以后会还的。”三年了。
一分没还。提都没人提。我上个月过生日。三十二岁。赵建军出差了。婆婆没打电话。
小叔子——连号码都存错了，存的是我的旧号。悦悦在幼儿园画了一张画，
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鸡蛋放了两个。一个给自己。
一个给悦悦。悦悦说：“妈妈，爸爸怎么不给你买蛋糕？”我说：“爸爸忙。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奶奶过生日有蛋糕，妈妈过生日没有。”我摸了摸她的头。
“吃面也一样。”她低头吃面，不说话了。那天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闺蜜吴芳发的消息：“生日快乐！出来吃饭啊。”我回了四个字：“改天吧，忙。”没忙。
就是不想出门。也不想笑。4.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一个电费通知。准确地说，
是婆婆让我帮她在手机上交电费。她不会用手机支付。“敏啊，帮我交一下，回头给你。
”回头给你——八年了，她说过几百次“回头给你”，一分钱没给过。我拿着她的手机，
点进电费APP。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消息。“户号：3219XXXX，
本月电费：327.40元”327块。婆婆一个人住，平时在家看电视，用不了多少电。
三百多？我点进去看了一眼。用电量曲线——白天高峰。不像一个人住的样子。我没说什么，
交了电费，把手机还给她。回去的路上，我想了想。然后我打开了我手机上的银行APP。
不是看我的账户。是看赵建军的。我们结婚时办了联名卡，我有查询权限。我输入密码，
进去了。一笔一笔看。2月15日——转账，5000，备注：妈。这是正常的。
我们每个月给婆婆的。但是——2月16日——婆婆的账户转出，3000。
收款人：赵建国。2月16日。转进去第二天就转走了。三千。我继续翻。
1月15日——转入5000。1月17日——转出3500，赵建国。
12月15日——转入5000。12月16日——转出3000，赵建国。
一个月又一个月。我给婆婆的生活费，她留两千，转走三千。转给小叔子。每个月。
我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突然从高处踩空了一脚的感觉。我翻了半年的记录。
转给赵建国的，粗略加了一下。两万一。这还只是半年。我又翻了一年的。四万六。两年。
将近九万。我把手机放下。坐在车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那天晚上赵建军回来，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妈把我们给她的生活费，大部分都转给建国了？”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说：“不可能吧，妈不是那种人。”“我看了银行流水。每个月转三千。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也许建国手头确实紧。”“手头紧？他不上班，
天天在外面混，你妈拿我们的钱养他。这叫手头紧？”“你小声点。”“我为什么要小声？
”“你别闹了。”又来了。别闹了。“赵建军，我不是在闹。我在跟你说事实。”“好好好，
我回头问问我妈。”“你每次都说回头，回头过了吗？”他烦了。“你到底要我怎样？
跟我妈翻脸？”我看着他。“我要你，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他没说话。
拿起手机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5.他没有问婆婆。
我知道他不会问。他从来不问。他的方式就是——不问，假装不知道，等事情自己过去。
可有些事不会自己过去。我开始自己查。不是赌气，是那种感觉——你在一栋楼里住了八年，
突然发现墙上有条裂缝。你说服自己是正常的，但一旦看见了，就忍不住想知道裂缝有多深。
我一笔一笔地翻转账记录。不是做表格，不是列清单——我没有那个心情。
我只是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冷。结婚第一年。添家具，两万。第二年。公公手术，三万二。
第三年。老房翻修，八万。第四年。小叔子欠债，六万。第五年。
婆婆说要换空调、买冰箱、装热水器——一万八。第六年。
过年、端午、中秋、重阳、婆婆生日、公公祭日——红包加礼品，加起来一万四。第七年。
同上。一万二。第八年。到今天为止，生活费、红包、这次的五万——已经七万多了。
每个月的生活费，八年一百九十二个月，一个月两千——三十八万四。
加上那些大笔的：两万、三万二、八万、六万、一万八——我用计算器按了三遍。
四十七万三千四百块。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没动。四十七万三。
将近五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这是我不吃不喝将近五年的工资。而小叔子赵建国呢？
我仔细想了想他八年来给过什么。过年红包——每年给婆婆两百。八年，一千六。
公公手术——没出钱。老房翻修——没出钱。婆婆生日——今年五十，
往年有一年买了个按摩仪拼多多款，我后来搜了一下，158块。
加起来——不到八千块。四十七万三千四百。对八千。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赵建军不在家。
加班。悦悦在房间写作业。客厅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嗡。我就那么坐了很久。不哭。
也不是故意不哭。是哭不出来。好像有个东西在胸口堵着，太大了，挤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半夜三点翻到一条旧消息，是去年小叔子过生日，
婆婆在家族群发的红包——六百六十六。她备注写的是：建国生日快乐，妈永远爱你。
我又翻了翻。悦悦今年生日，家族群里安安静静。没有红包。没有一句话。我把手机充上电，
闭上眼。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餐。鸡蛋饼，悦悦爱吃。我打了三个鸡蛋，搅了半天，
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悦悦说：“妈妈，今天的饼好大。”我说：“吃完再去学校。
”她咬了一大口，笑了。那一刻我突然想——我对悦悦好，悦悦知道。我对婆婆好，
婆婆知道吗？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在乎。同一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去了一趟房管局。
不是冲动。是那条裂缝——我想看看到底裂到什么程度。我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
查了婆婆名下的房产。老家那套翻修的房子。户主一栏：赵建国。不是刘桂兰。是赵建国。
过户日期：去年八月。去年八月。翻修用的是我的八万块钱。房子过户给了小叔子。
我站在房管局的大厅里，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那张纸。八万。我的八万。
他们用我的钱翻修了房子，然后把房子过户给了别人。过户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
八月到现在，半年多。半年多，没有任何人提过一个字。6.我回到家，
把那张房产查询单放在桌上。等赵建军回来。他七点半进门，看到桌上没做饭。
“怎么没做饭？”“你看看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我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惊讶。
没有。他只是把纸放下，很轻地放下——像是怕弄出声响。“你知道了。”不是问句。
他说的是陈述句。“你知道了”——意思是，他早就知道。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去年。”“去年？”“妈跟我说过一次。说建国没房子，
不好找对象。”“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不说话。“赵建军。那房子翻修用的是我的钱。
八万。你知不知道？”“知道。”“你知道你妈拿我的钱翻了房子，过户给建国，
你什么都没说？”“我怕你闹。”怕我闹。这三个字打在我脸上。不是婆婆打的。是他打的。
他怕我闹，所以瞒着我。他觉得我知道了一定会“闹”，所以干脆不说。
他站在他妈那边——不是因为他觉得他妈做得对，是因为他觉得我反应起来太麻烦。
我比他妈做错事更让他头疼。这个认知比房子的事更让我寒心。“赵建军。”“你说。
”“我嫁给你八年。给你妈花了四十七万。她把生活费转给建国，把房子过户给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