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活胆宴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个鼓点在催命。蛇盘沟养蛇场里,却热气熏天。
十几号人围着水泥砌的蛇池,眼睛瞪得溜圆,看我三叔林永贵表演绝活。
“今儿给各位老板开开眼!”三叔赤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蟒,
他一把从池子里捞出一条两米来长的菜花蛇,手指卡着蛇头七寸,“这叫‘活取胆’,
胆汁最鲜,药性最猛!”蛇身疯狂扭动,尾巴抽得水泥地啪啪响。三叔面不改色,
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成刀,快得带出残影,在蛇腹某处一按一划——没见血,只见他指尖一勾,
一颗墨绿色、还在微微搏动的蛇胆就被摘了出来。蛇身猛地一僵,随后更剧烈地痉挛,
却叫不出声。“好!”“林师傅这手绝了!”满堂喝彩。三叔把蛇胆丢进早就备好的白酒里,
那酒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金绿色。他得意地举起酒杯:“各位,见笑了。趁活,一口闷,
延年益寿!”宾客们争先恐后去分那杯胆酒。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装蛇食的破木桶,
手指掐进桶沿。木刺扎进指甲缝,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闷。我叫林晚,两年前我爸赌输了钱,
把我押给三叔抵债。在这里,我连名字都不配叫,三叔喊我“喂”,其他人叫我“蛇奴”。
蛇池对面,最深最暗的那个小窟里,有条不起眼的小黑蛇。它比别的蛇都瘦小,鳞片也黯淡,
总是盘在角落。三叔嫌它出胆少,从不拿它待客,只让它自生自灭。只有我喂食时,
会偷偷多扔给它一块剥了皮的死老鼠肉。它很怪。从不跟其他蛇抢食,接肉的时候,
冰凉的尾巴会极快、极轻地扫一下我的手指,像是道谢。
“无量天尊——”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道号,硬生生劈开了满屋子的燥热和喧哗。所有人回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老道士。道袍破得补丁叠补丁,脚上草鞋沾满泥浆,
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胡子往下淌。他瘦得像根竹竿,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直勾勾盯着蛇池——不,是盯着蛇池最深处的那个小窟。“这位道长,也来讨杯胆酒?
”三叔被打断表演,脸色不悦,但还是端着酒杯,假模假式地客套。老道士没理他,
径直走进来。湿漉漉的草鞋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印。他穿过人群,
无视所有好奇或厌恶的目光,一直走到蛇池边,伸手指向那个小黑蛇盘踞的窟窿。手指,
竟然在微微发抖。“这位施主,”老道士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窟里的黑鳞长虫,你养了多久?”三叔一愣,随即嗤笑:“你说那条废物?
捡来快一年了,光吃不长肉,胆也小。怎么,道长看上这废物了?”老道士缓缓摇头,
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惊恐。他猛地抬高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刺耳:“这不是长虫!
这是‘守山子’!它眼里凝着龙怨,腹中揣着雷火!你敢取它的胆?取了它的胆,
你们全沟的人,不,你们所有沾过这蛇场煞气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给它陪葬!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最后八个字,他是吼出来的。炸雷一样的吼声,
把屋顶的暴雨声都压了下去。满屋死寂。刚才还在吹捧的宾客,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的酒杯,
酒面晃得厉害。三叔的脸,一点一点,黑成了锅底。他慢慢放下酒杯,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
我站在角落,浑身冰凉,下意识看向那个小蛇窟。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影,
我好像看见,那条一直蔫蔫的小黑蛇,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它那对原本乌溜溜的瞳孔,
在阴影里,似乎闪过一抹极淡、极冷的……金色。
第2章:蛇奴林晚老道士是被三叔用扫帚打出去的。“滚!臭要饭的!装神弄鬼坏老子生意!
”三叔的骂声混着暴雨,在泥地里翻滚。那件破道袍沾满泥水,老道士踉跄着,却死死回头,
目光越过三叔的咆哮,精准地钉在我脸上。只有我,刚才在道士吼出“陪葬”时,
下意识捂住了装死老鼠肉的布兜。那一眼,很深,很沉,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我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消失在灰茫茫的雨幕里。“看什么看?晦气!”三叔回头,
一巴掌甩在我后脑勺上,火辣辣的疼,“还不去清蛇池?等着老子请你?”我缩着脖子,
抱起木桶往蛇池后面绕。宾客们经过这一闹,兴致败了大半,很快散了。
三叔一边赔笑脸送客,一边骂骂咧咧,说下次一定弄条更猛的“蛇王”给他们开眼。
蛇场后院,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腥臊气混着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几十个水泥格子池,
挤挤挨挨,里面是扭动的蛇身,密密麻麻。有的池子水泛着诡异的绿,
那是病蛇;有的池子堆着蛇蜕,白花花一片。我的活计,就是清理这些池子,把死蛇捞出来,
把污物冲掉,再投喂那些还活着的“药材”。两年前,我爸林永富在镇上的赌坊红了眼,
把祖屋和田地都押上,最后输得只剩一条裤衩。债主拎着刀上门,
他把我往前一推:“我闺女,十六了,勤快,抵债!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就这么成了“蛇奴”。三叔是我爸的亲弟弟,接我时咧着嘴笑:“跟着三叔,有肉吃。
”来了才知道,肉是蛇肉,吃的是他们的剩饭,住的是挨着蛇池的窝棚,夏天闷热蚊虫咬,
冬天阴冷像冰窖。三叔的“肉”,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喂蛇慢了,打;清池不净,
打;蛇死了哪怕病死的,更是往死里打。他胳膊上那条青蟒纹身,打起人来时,
筋肉虬结,那蟒就像活过来要咬人。最怕的是他取胆的时候。不是每次都有宾客,
大部分时候,是镇上的药铺或者神秘的“南方客人”定期来收。三叔就在后院的小屋里操作。
没有喝彩,只有蛇临死前肌肉绷直的闷响,和刀锋刮过骨骼的细微嘶啦声。
我常在门外送热水,透过门缝,看见三叔在昏黄的灯光下,脸平静得近乎虔诚,
手稳得像机器,只有眼睛里跳动着一种让我害怕的光。那是贪婪。纯粹的,
对生命毫无敬畏的贪婪。昨天取胆时,一条乌梢蛇挣得特别凶,尾巴扫翻了装酒精的盘子。
三叔嫌我收拾得慢,抄起挑蛇的铁钩杆就抽在我背上。杆子有倒刺,刮破了衣服,
在背上拉出一道火燎似的檩子,渗着血珠。今天疼得更厉害了,动作稍微大点,
就扯得龇牙咧嘴。我挪到最里面那个小池子,黑鳞蛇的“单间”。这里最暗,
也最干净——因为三叔懒得管它。我蹲下身,忍着背疼,
从布兜里摸出那块特意留的、稍大些的死老鼠肉,轻轻丢进去。“吃吧。”我低声说,
像在跟一个同病相怜的囚友打招呼。黑鳞蛇慢慢从阴影里游出来。它似乎永远那么慢,
那么安静。它没立刻吃肉,而是抬起头,小小的三角形脑袋对着我。目光,
竟然落在我扶着池边、因为忍痛而微微发抖的手上。手背上,昨天被铁钩杆擦破了一块皮,
红肿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冰凉的、带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尖,从池子里悄然探出,
极其缓慢地,在我红肿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但那瞬间的冰凉触感,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安抚的轻柔力道,
真实得让我心脏猛地一跳。它在……安慰我?我愣愣地看着它。它已经低下头,
开始斯文地吞咽那块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那不是蛇该有的动作。
蛇是冷血动物,只有本能。它的眼睛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绝不是爬行动物的空洞。
是……怜悯。像人一样的怜悯。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哆嗦,赶紧起身,
踉跄着去干别的活。一整天,那冰凉尾巴尖的触感,和它那难以言喻的眼神,
都在我脑子里打转。深夜,蛇场终于死寂。三叔喝多了收来的蛇胆酒,鼾声如雷。
我躺在窝棚潮湿的草垫上,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
我鬼使神差地,轻轻爬起来,赤脚摸到门边,透过破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去。月光很淡,
勉强照亮后院一排排沉默的蛇池。突然,我头皮一麻。最里面那个黑乎乎的池子方向,
传来极其细微、却富有节奏的“嚓……嚓……嚓”声。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在反复摩擦石头。我眯起眼,拼命适应黑暗。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
我看见了——那条黑鳞蛇,
不知何时整个身体都攀在了池内壁一块凸起的、边缘锋利的石片上。它正一下,又一下,
用自己的脖颈鳞片处,缓慢而坚定地,磨蹭着那片石头的利缘!每摩擦一下,
就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鳞粉,在月光下飘落。它不是在玩耍。那动作,专注、刻意,
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预习意味。第3章:异动初现老道士被打跑后,
蛇场连着出了好几桩邪门事。先是关在铁笼里、准备取胆的两条五步蛇,半夜不见了。
笼门锁得好好的,笼底也没有洞,蛇就像凭空蒸发了。三叔骂咧咧找了半天,
最后在院墙根发现两张完整的蛇蜕,软塌塌堆在那里,像是蛇自己蜕了层皮,
然后光溜溜溜走了。“见鬼了!”三叔一脚踹翻铁笼。没过两天,
泡在偏屋的那几大缸“蛇胆王酒”出问题了。那缸是镇店之宝,
用最好的高粱酒泡着三叔历年攒下的七颗最大的“金胆”,平时封得严严实实。可那天早上,
帮工打开封泥想舀点出来招待客人,一股恶臭直冲脑门。缸里的酒变得浑浊不堪,
颜色从琥珀黄变成了暗沉沉的黑绿,表面还浮着一层黏腻的油膜。最吓人的是,
那七颗泡了多年的“金胆”,竟然全都干瘪萎缩了,像被什么东西吸空了精华。
三叔心疼得脸都扭曲了,抄起棍子把负责看酒的帮工打了个半死。紧接着,
三叔自己开始不对劲。先是莫名发低烧,身上一阵阵发冷,吃了药也不见好。
然后脖子上起了几片红疹,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黄水,看着像……蛇鳞的形状。
他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晚上睡觉有东西在床边爬,嘶嘶作响。可点灯一看,什么都没有。
“妈的,肯定是那老杂毛下了咒!”三叔又惊又怒,咬牙花重金,
从山外请来了有名的胡神婆。胡神婆六十多岁,干瘦精悍,眼皮上画着诡异的蓝色眼影,
一来就摆开阵势。香案、黄符、铜铃、桃木剑,弄得煞有介事。她让三叔报了生辰八字,
又绕着蛇场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林老板,你这蛇场,煞气重啊。”胡神婆捏着嗓子,
神神叨叨,“有阴物作祟,偷你精气,坏你财运。
”三叔连忙奉上厚厚的红包:“请仙姑作法,驱了那邪祟!”胡神婆点点头,点燃符纸,
挥舞桃木剑,跳起了大神。她跳得浑身是汗,铜铃摇得震天响,最后一声尖喝,
指向蛇场后院:“根源,就在那里!”正是黑鳞蛇所在的那个最里面的蛇池方向。
三叔眼睛一亮,立刻引路。我也被叫去,跟在后面看。越靠近那蛇池,
胡神婆的脸色就越不对。刚才跳大神的红光满面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
她手里的铜铃越摇越慢,最后干脆停了。我们走到池边。黑鳞蛇还是老样子,
盘在角落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胡神婆眯着眼,凑近池子,想看清楚些。
她嘴里还嘀咕着:“待我看看是何方……呃!”话没说完,她像被掐住了脖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只见她浑身剧烈一抖,手里的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
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池子里的黑鳞蛇,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那眼神,
不是装神弄鬼的夸张,而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啊——!!!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向后一仰,直接挺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仙姑!仙姑!”三叔和几个帮工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掐人中、泼冷水。
胡神婆被弄醒,眼神涣散,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蛇池,嘴唇哆嗦着,
牙齿磕得咯咯响,含糊不清地嘶喊:“蛇……蛇王……要开眼了!
”“它醒了……它记着账呢……都要死……全都要死!!”喊完这几句,她眼睛一翻,
又晕死过去。这回任人怎么折腾,都没再醒,最后被手忙脚乱地抬走了。三叔站在池边,
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池子里那小小的黑蛇,看了很久。黑鳞蛇始终一动不动。
“装神弄鬼……都是废物!”三叔最终啐了一口,不知是骂胡神婆,还是给自己壮胆。
他转身走了,背影却有点发僵。院子里的帮工窃窃私语,看那蛇池的眼神都带上了畏惧。
我默默收拾着胡神婆留下的烂摊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桃木剑和铜铃。心,跳得厉害。
“蛇王开眼”……老道士说的“龙怨”……黑鳞蛇磨鳞……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一个模糊却令人战栗的猜测,渐渐成形。下午,轮到清理黑鳞蛇的池子。
三叔大概心里也犯怵,没再靠近这边。我像往常一样,用长柄网兜捞走池底的秽物。
池子不大,很快清完。正当我准备离开时,目光瞥见池子内侧靠近阴影的墙壁上,
好像粘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我蹲下身,用网兜柄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拨弄出来。
是几片用过的、脏兮兮的医用纱布绷带。已经快风干了,黏在池壁上。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绷带……我认得。上个月我发烧,背上旧伤感染化脓,三叔嫌我去诊所花钱,
扔给我一卷最便宜的绷带和半瓶紫药水,让我自己弄。我用过的旧绷带,
都小心地埋在窝棚后面的垃圾堆里。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粘在蛇池内壁?我屏住呼吸,
用两根树枝,像夹什么危险品一样,把那几片绷带夹起来,凑到眼前。没错。
虽然沾了水渍和泥污,但那粗糙的质地,
还有我当初笨手笨脚打结留下的特殊褶皱……就是我用的那种。绷带上,
还残留着淡淡的、我背上伤口化脓时特有的腥臭味,以及……紫药水的痕迹。
黑鳞蛇要这些用过的、带着我血脓和药味的脏绷带……干什么?
一个荒诞却无法抑制的念头钻进脑海:它是不是……在收集我的东西?收集一个在它眼中,
或许同样被囚禁、被伤害的“同伴”的气息?还是……有别的、更可怕的用途?我手一抖,
绷带掉回地上,像几片苍白的死皮。我缓缓抬头,看向池中阴影。那条小黑蛇,
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它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掉在地上的绷带,又看向我惊恐的脸。
它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幽深得不见底。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眼底深处,
一丝极其细微、冰冷而理智的光芒,一闪而过。那不是动物的眼神。绝对不是。
第4章:道士的预言胡神婆被抬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我背上的伤疼得厉害,
加上心里揣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翻来覆去睡不着。窝棚外是死一样的静,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风声穿过蛇池缝隙时,发出的、类似蛇吐信的嘶嘶声。“咚、咚、咚。
”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我吓得差点从草垫上弹起来。三叔?不可能,
他喝醉了只会踹门。帮工?更不会半夜来敲我这“蛇奴”的门。“咚、咚。”又是两下,
不急不缓。我心脏狂跳,摸黑爬起来,颤抖着凑到门板裂缝边,往外瞧。月光很淡,
勾勒出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是那个被三叔打跑的老道士!他居然回来了!
就站在我那破窝棚门外,道袍依旧破烂,但沾满泥浆的草鞋换成了干净的布鞋,
脸上没了上次的惊惶,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他好像知道我就在门后,压低了声音,
沙哑地说:“丫头,开开门。莫怕,贫道不是坏人。事关你性命,和你这蛇场所有人的性命。
”他最后那句“性命”,咬得极重。鬼使神差地,我犹豫了几秒,
轻轻抽开了那根并不结实的门闩。老道士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香火味。
他反手把门掩上,却没点灯,只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看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丫头,你叫林晚,对不对?”他开口。我猛地点头,又惊疑不定:“您怎么知道?
”“贫道上次来,就看出你与旁人不同。你身上,有微弱的‘善气’缠绕,
与那池中之物的‘怨气’隐隐有一丝勾连。”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你可是常偷偷喂它?可是它对你,有过异样举动?
”我脑子里闪过冰凉尾巴的触碰、磨鳞的声响、还有那些脏污的绷带,嘴唇发干,说不出话,
只能又点了点头。老道士长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悲悯和 urgency紧迫。
“果然如此……劫数,真是劫数。丫头,你听好,下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
你切莫泄露出去,尤其是对你那三叔。”他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最残酷的语言:“那池子里的黑鳞长虫,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山蛇。
它是‘守山龙’的嫡系后裔,用咱们这行的老话讲,叫‘地蛟苗’。”“守山龙?
”我茫然重复。“山川有灵,大泽藏龙。有些灵秀险峻的山脉,会孕育出一丝稀薄的龙气。
这龙气若附着在将要化蛟的大蛇身上,便是‘守山龙’,护佑一方水土,镇压地脉煞气。
你这蛇盘沟,山势陡峭如蛇盘,地下必有水脉或矿脉,原本该是条‘守山龙’的潜修之地。
”老道士的眼神锐利起来:“可你三叔,还有你们林家祖上几代捕蛇人,
把这里变成了屠宰场!你们捕蛇、囚蛇、活取蛇胆,杀的不仅仅是蛇,
是在断绝此地龙气依附的根基!杀得多了,寻常蛇类的怨气与残留的破碎龙气混杂,
年深日久,就孕育出了最可怕的东西——‘龙怨’!”“那黑鳞蛇,就是这滔天龙怨,
机缘巧合下,凝聚出的化身!”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可它……它看起来很小,
很弱……”“弱?”老道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冷笑,“那是它灵智未全开,力量在蛰伏!
它在观察,在学习,在记仇!你三叔自以为手艺高超,取过七枚异于常蛇的‘金胆’,
对不对?”我点头。三叔确实珍藏了七颗颜色暗金、比普通蛇胆大一圈的“宝贝”,
当镇场之宝炫耀。“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贝!”老道士语气森然,“那是‘龙怨标记’!
是这条‘守山龙后裔’在成长过程中,自然蜕下的七缕精魄残片!每一缕,
都承载着它这一脉被屠戮、被囚禁的怨恨!你三叔每取一枚‘金胆’,
就相当于在这条蛇的复仇账簿上,用血画了一个重重的勾!七枚取尽,账簿记满,
怨煞锁魂之局已成!它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因为时候未到,或者……”他看向我,
眼神复杂:“或者,它在等什么。而你,丫头,你可能是这死局里,唯一的变数。”“我?
”我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它对你流露过一丝‘善念’,或许是因为你无意的喂养,
或许是因为你们同病相怜的处境。这丝善念,像一根极细的线,
拴住了它即将彻底沉沦的凶性。”老道士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
塞进我手里。入手沉甸甸,冰凉,是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的古旧铜钱,方孔圆边,
正面字迹模糊,背后却似乎刻着扭曲的纹路,像蛇,又像符咒。“这枚‘厌胜钱’,
你贴身藏好,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你三叔。”老道士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同烙铁烫进我脑海:“如果,贫道是说如果,将来某一天,这蛇场煞气冲天,大祸临头,
你感到这铜钱发烫,烫得握不住,那就是‘龙怨’彻底爆发,它要讨债了!”“到时候,
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拿,握紧这枚铜钱,心里想着东方日出的方向,拼了命往东跑!
”“记住!千万别回头!不管身后有什么声音叫你,有什么景象吓你,
哪怕是你三叔、你爹在喊你救命,都不准回头!一回头,你就得永远留在这怨煞地里,
魂飞魄散!”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口。我握着手里的铜钱,
冰凉的感觉却仿佛能灼伤皮肤。“道长……那,那这条黑蛇……这条‘守山龙后裔’,
最后会怎样?”我声音发颤。老道士沉默片刻,望向窝棚外那无边黑暗,
缓缓道:“怨气不消,它便永为恶蛟,屠尽仇寇,却也毁了这方水土,自身也难逃天道诛灭。
怨气若能消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重归山野。但这太难了,需要大机缘,
大慈悲……”他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丫头,心存善念是好事,但在这魔窟里,
先保住自己的命。记住贫道的话。”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轻轻拉开门,
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我独自站在黑暗的窝棚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救命的铜钱。铜钱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可我的心,
却像被放在炭火上烤。我知道了一个足以吓死人的秘密。我知道了这个看似平静的蛇场,
底下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蛇奴”,
手里却捏着一根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逃命的线。更可怕的是,老道士没说,
但我也隐约感觉到了——那池子里的黑鳞蛇,它知道我发现了绷带。它知道老道士来找过我。
它那双越来越像人的眼睛,是不是正透过重重黑暗,看着我紧握铜钱的手?它在等。
等那个“时候”。而我,和这枚冰凉的古钱,会是它计划里的意外,
还是……早已被算准的一环?第5章:三叔的野心老道士的警告和胡神婆的疯话,
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三叔心里漾起几圈不安的涟漪,很快就沉底了。取代恐惧的,
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更炽热的贪婪。“什么狗屁龙怨,蛇王开眼!
全是那老杂毛和疯婆子合起伙来吓唬老子,想讹钱!”三叔在饭桌上,灌下一大口蛇胆酒,
把碗墩得咣当响,眼珠子瞪得血红,“老子在蛇盘沟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蛇没见过?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咒我?”帮工们噤若寒蝉,低头扒饭。我默默嚼着糙米饭粒,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三叔不信邪,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信。
他信的是手里这把剔骨刀,信的是祖传的取胆手艺,信的是真金白银。几天后,
一个消息让三叔彻底把“不祥之兆”抛到了脑后。镇上传来信儿,
说是县里要搞个什么“民俗文化节”,鼓励各村拿出特色绝活吸引游客。
蛇盘沟的“活取蛇胆”被点名了,希望三叔能弄个“蛇神祭”的场面,
到时候会有领导和外地客商来观摩。“机会!天大的机会!”三叔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
脸上的横肉都在发光,“露了这次脸,咱们蛇场的名声就能打到县外去!
订单得像雪片一样飞来!”他立刻开始盘算“蛇神祭”怎么搞得更震撼。
普通的菜花蛇、乌梢蛇不够看,得弄条“镇场子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
又一次飘向了最里面那个安静的蛇池。那条黑鳞蛇。
“个头是小了点……”三叔摸着下巴的胡茬,眼神闪烁,“但越是看着不起眼,
老子当场取了它的胆,才越显本事!到时候,就说这是山里百年难遇的‘墨鳞铁线王’,
吃了能成仙!噱头十足!”奶奶在旁边小声劝了句:“他三叔,那蛇邪性,
胡仙姑都说……”“闭嘴!”三叔猛地一挥手,眼神凶狠,“你个老娘们懂个屁!
再敢说丧气话,老子连你一起收拾!”奶奶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言。我知道,
三叔这念头一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他心里那团被压抑的恐惧,
已经彻底转化成了疯狂的赌性——他要用最危险、最邪门的猎物,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来赌一个飞黄腾达。“蛇神祭”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八。三叔开始大肆张罗,
买香烛、搭祭台、定制新的取胆银钩,还专门请人写了夸张的宣传牌子。
就在祭典筹备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又一剂强烈的兴奋剂,直接打进了三叔的血管里。
那天下午,一辆我从没见过的、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像头沉默的野兽,碾着村里的土路,
停在了蛇场破旧的木门外。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着花衬衫、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
五十岁上下,面带微笑,眼神却像钩子。后面跟着个铁塔似的黑壮汉子,面无表情,
眼神扫过之处,帮工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哪位是林永贵,林师傅?
”花衬衫男人开口,普通话带着古怪的腔调。三叔迎上去,有些戒备:“我是。您是?
”“敝姓阮,从南洋来。”男人递上一张烫金名片,笑容可掬,
“久仰林师傅‘活取蛇胆’的绝技,特来拜访。听说,您这里有一条很特别的……小黑蛇?
”三叔瞳孔微微一缩:“阮老板消息灵通。是有条黑鳞的,不过……”“带我去看看。
”阮老板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当阮老板站在黑鳞蛇的池边,看清那条盘踞在阴影里的小蛇时,我注意到,
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赏,
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三叔,
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林师傅,这条蛇,还有它的胆,我都要了。现金。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万!在这偏僻山沟,简直是天文数字。
三叔呼吸粗重起来,脸涨得通红,但他强压着激动,搓着手:“阮老板,
这蛇……是准备在‘蛇神祭’上用的,县里都挂了号……”“三十万。”阮老板轻轻打断他,
仿佛在说三十块,“祭典照办。我只要祭典之后,蛇和胆。另外,祭典的所有花费,我包了。
再给你五万,算辛苦费。”三十五万!三叔的眼珠子都被这个数字烧红了。什么县里领导,
什么长远名声,在真金白银的巨款面前,瞬间显得苍白无力。“成……成交!
”三叔嗓子发干,几乎破音,“阮老板爽快!祭典一完,蛇和胆,您随时拿走!
”阮老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后的黑壮汉子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十万定金。
剩下的,取货时付清。”三叔颤抖着手接过纸袋,打开一条缝,里面是崭新扎捆的百元大钞。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绽放出贪婪到极致的笑容。阮老板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蛇池,
意味深长地说:“林师傅,这蛇……可得给我养好了。祭典前,千万别出任何岔子。它,
很珍贵。”“放心!放心!”三叔拍着胸脯,“在我手里,绝对出不了岔子!
”黑色轿车扬尘而去。三叔抱着那袋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对着蛇池方向呸了一口:“听见没?老子的摇钱树!什么龙怨蛇王,放他娘的狗屁!
你就是老子的财神爷!”他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搂着钱袋回了屋,
开始盘算这笔横财怎么花。我站在院子角落,看着三叔狂喜的背影,又看向那幽深的蛇池。
池子里,黑鳞蛇依旧静静盘着。但我仿佛看见,在阴影深处,它那冰冷的竖瞳中,
一丝极淡的、讥诮的弧度,一闪而逝。它听见了所有的对话。它知道了自己的“身价”。
三十五万。多么讽刺的价格。用来买它的命,买它的胆,买一场注定血腥的“表演”。
而支付这价格的南洋富商,眼里那狂热的光,和三叔贪婪的笑,交织在一起,让我不寒而栗。
这场“蛇神祭”,已经不再是三叔一个人的野心秀。它变成了一个多方觊觎的杀戮舞台。
而舞台中央的祭品,似乎比所有猎人都要……平静。
第6章:暴雨前夜“蛇神祭”像一道催命符,钉死了蛇盘沟的每一天。蛇场里外,彻底疯了。
三叔拿了阮老板的定金,出手阔绰了许多。崭新的香烛成捆堆在墙角,
写满夸大其词的红布横幅挂满了篱笆院墙,什么“百年蛇王现世”、“活取仙胆惊鬼神”。
祭台用粗木料搭起来,铺着刺目的红布,中央一个特意加厚的铁箍圆孔,
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三叔每天红光满面,指挥着帮工干这干那,嗓门比往常高了八度。
他特意托人从市里买了套崭新的“行头”——仿古的对襟绸衫,黑布鞋,
还弄了把装饰华丽的银鞘短刀挂在腰间,对着水缸照了又照,
觉得自己有了几分“宗师”气派。我和奶奶成了最忙的陀螺。
奶奶要准备祭典当天几十号人的伙食,从早到晚围着灶台转。
我的任务更可怕——三叔要我“加紧驯蛇”。“不能让那黑玩意儿在祭台上乱动,
坏了老子的好事!”三叔把一根特制的、带小铁环的细长竹竿塞我手里,“去,
让它习惯被竹竿碰,被铁环套头!祭典那天,得让它乖乖把头伸进那个铁箍里!
”我拿着竹竿,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走到那蛇池边,手心里全是汗。黑鳞蛇依旧在阴影里。
祭典的喧闹似乎与它无关。我颤抖着,将竹竿缓缓伸进池子,试图轻轻碰触它的身体。
竹竿尖离它还有半尺远,它忽然动了。不是攻击,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盘踞的姿态,
将头转向我。那双竖瞳,平静无波地看着我,看着竹竿,又看向我惊恐的眼睛。没有愤怒,
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野生动物该有的警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它什么都懂。
我手一软,竹竿“啪嗒”掉在池底。我瘫坐在池边,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攥住了心脏。
我不是在驯蛇,我是在配合一场对智慧生物的谋杀预演。“磨蹭什么!
”三叔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一脚踹在我腰侧,“没用的东西!连根竿子都拿不稳!
”我痛得蜷缩起来。三叔骂骂咧咧,自己捡起竹竿,凶狠地朝池子里捅去:“畜生!
给老子动起来!别装死!”竹竿狠狠戳在黑鳞蛇旁边的石壁上,碎石飞溅。
黑鳞蛇的身体细微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彻底隐入阴影。
三叔捅了几下,觉得无趣,又怕真伤了这“摇钱树”,把竹竿往我身上一扔:“今晚之前,
必须让它服帖!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傍晚,天色阴沉下来,
闷热无风,像巨大的蒸笼。所有的蛇都显得烦躁不安,在池子里簌簌游动。
我完成了其他池子的清理,像完成一项项酷刑,最后又挪到黑鳞蛇的池边。我呆坐着,
看着阴影里那一团沉默的墨色,绝望像藤蔓缠紧喉咙。老道士的话在耳边回响,
铜钱在怀里发烫也许是心理作用,三叔的贪婪和阮老板诡异的眼神在脑中盘旋。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忽然,池底有了动静。黑鳞蛇缓缓从阴影中游出,不是冲向我,
而是游到了池子另一侧较为干净的水洼边。
那里有昨天冲刷池壁时残留的、一小片未干的湿泥。它停在水洼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它伸出细长的尾巴尖,蘸了蘸那湿泥。
接着,尾巴尖落下,在相对平整的池底泥面上,开始移动。一笔,一划,缓慢,却异常清晰。
它在……写字!我屏住呼吸,眼睛瞪到极致,死死盯着那移动的尾巴尖。
湿泥的痕迹显现出来。第一个字,笔画复杂,但我认得,是“等”。第二个字,简单些,
“祭”。第三个字,更简单,“典”。等祭典。三个泥泞的字,歪歪扭扭,却像三道惊雷,
劈进我的脑海!它识字!它真的识字!它不但懂,还能用这种方式沟通!它一直在伪装,
在潜伏,它在等!等那个祭典!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它等的,
绝对不是什么乖乖授首!我猛地抬头看它。它已经写完了,尾巴尖轻轻一甩,甩掉泥渍,
又恢复成安静盘踞的姿态。但它看着我,那双竖瞳里,第一次,
如此清晰地传达出一种冰冷的、近乎人类的催促和告诫。它在告诉我: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这时机,对三叔是祭典的荣光,对阮老板是货物的交付。对它呢?是复仇的盛宴?
是逃脱的良机?还是……更可怕的什么?我瘫在原地,浑身冰凉,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直到奶奶在远处喊我吃饭,我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池子,
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深夜,我躺在窝棚里,紧紧攥着怀里的铜钱,
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外面,祭台的方向还亮着灯,三叔大概还在兴奋地盘算。后半夜,
乌云散开一些,惨白的月光漏下来,透过窝棚的破洞,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鬼使神差地,
我又悄悄爬起,摸到门缝边,看向那个蛇池。月光比昨晚亮了些,正好吝啬地洒在池子一角。
黑鳞蛇没有在磨鳞,也没有蜷缩。它正昂着头,对着天空那弯残月,一动不动,
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它流畅的蛇身线条。然后,
我看到了——在它三角形脑袋的额顶正中央,原本光滑的鳞片之下,
隐隐鼓起两个极小的、对称的凸起!不大,像两颗将熟未熟的痘,但在月光下,
那轮廓清晰可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坚硬的颅骨下,挣扎着,想要破顶而出!
胡神婆尖利的惨叫仿佛又在耳边炸响:“蛇王……要开眼了!”开眼……难道不是比喻?
难道那鼓包之下,真的是……眼睛?!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叫冲出口。
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它不是在等待被屠宰。它是在等待……蜕变。等待祭典那天,
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某种骇人的、最终的变化!
而所有兴奋的、贪婪的、期待着那场表演的人们,都将是这蜕变仪式的……祭品。
第7章:祭典开场初八,天还没亮透,蛇盘沟就炸开了锅。土路被车轮和人脚碾得尘土飞扬。
文化站的小巴、镇领导的吉普、周边村子看热闹的拖拉机、还有阮老板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把蛇场外头堵得水泄不通。锣鼓队吹吹打打,劣质音箱放着刺耳的流行歌,小孩尖叫着乱跑,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味、汗味和廉价鞭炮的硝烟味。三叔站在新搭的祭台前,穿着那套绸衫,
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容堆得能把褶子撑平。他身边围着一群点头哈腰的人,
有村干部,有镇上开饭馆的老板,还有几个脖子上挂着相机、像是记者模样的。
他唾沫横飞地讲着“林家取胆绝技”的渊源,吹嘘那条“墨鳞铁线王”的神异,
时不时扬起手里那把银光闪闪的新钩子,引来一片惊叹。祭台披红挂彩,
中央那个加厚的铁箍圆孔,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嘴。台子四周摆了几排条凳,
坐满了有头有脸的宾客。阮老板和他那个黑壮保镖坐在最前排,阮老板捧着个保温杯,
慢条斯理地喝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始终落在祭台后方——那里,盖着一块厚重的黑布。
黑布下面,就是今天的主角。我穿着奶奶找出来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花褂子,
被三叔勒令站在祭台侧后方,负责递工具。奶奶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忙得脚不沾地,
给宾客们准备茶水点心。人声鼎沸,阳光逐渐毒辣起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怀里的铜钱像块冰,贴着皮肤。我不敢往黑布方向看,总觉得那下面不是一条蛇,
而是一颗滴答作响的炸弹。“吉时到——!”请来的司仪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
锣鼓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祭台。三叔深吸一口气,
努力摆出庄严肃穆的表情,走到祭台中央,朝着四方胡乱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都是些自己编的、祈求生意兴隆的吉利话。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了那块黑布!
“哗——”台下响起一片惊呼。铁笼里,黑鳞蛇盘踞着。它似乎比前几天更安静了,
墨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黯的光泽,并不耀眼,却莫名吸人眼球。
它没有像其他被惊扰的蛇那样昂头吐信,只是微微抬着眼皮,
竖瞳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眼神,淡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好像在评估台下这些两脚生物的成色。“诸位贵宾!”三叔提高嗓门,开始他的表演,
“这就是我林家蛇场镇场之宝——百年难遇的‘墨鳞铁线王’!此蛇灵性非凡,今日取胆,
乃顺应天时,取其精华,佑我一方!”他示意两个帮工上前,打开铁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帮工的手明显在抖,拿着特制的长柄铁夹,小心翼翼探进笼子。
以往抓蛇,尤其是稍大些的,总要费一番周折,蛇会挣扎,会缠绕,甚至会攻击。但这次,
没有。黑鳞蛇异常配合。当铁夹碰到它的身体时,它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便顺着铁夹的力道,任由帮工将它从笼中拖出。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
两个帮工一左一右,用铁夹控制着蛇身,将它抬到祭台中央,
准备把它的头塞进那个铁箍圆孔。三叔亲自上前,用手托住蛇头下方。
他的动作带着炫耀式的娴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他能感觉到,这条蛇在他的手中,
温顺得不可思议。甚至,当他把蛇头往铁箍里送的时候,
黑鳞蛇还极其轻微地、用冰凉的鳞片,蹭了蹭他的虎口。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神了!真听话!”“林师傅不愧是蛇王!
连这种灵物都驯得服服帖帖!”“开眼!真开眼了!”三叔脸上的得意达到了顶峰,
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名扬县外、财源滚滚的未来。他朝台下拱拱手,
然后接过我颤抖着递上的、那把他特意定制的、带有繁复花纹的银钩。银钩在正午的阳光下,
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钩尖锋利无比。三叔站定位置,一只手虚按在蛇颈后,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银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蛇腹某处——那是他研究了很久,
认为的“最佳下钩点”。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等着看那“活取仙胆”的绝技。阮老板放下了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蛇身上。
它被卡在铁箍里,半个头露在外面,身体在台子下轻轻扭动,看起来那么无助,
那么……顺从。三叔的胳膊开始下落,银钩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瞄准蛇腹——就在这一刹那!黑鳞蛇那一直半阖的眼皮,猛地抬起!它的竖瞳,
不再是淡漠的审视,而是在瞬间凝聚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光泽。
它的头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它的视线,越过了即将落下的银钩,
越过了三叔狰狞专注的脸,精准地、笔直地,投向了我!然后。在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
它对着我,那只露在铁箍外的、冰冷的蛇眼,极其缓慢地、无比清晰地,眨了一下。
不是蛇类无意识的瞬膜闪动。
是一个充满人性化的、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眨眼!像是在说:“看好了,
戏,开始了。”嗡——!我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猛地崩断,眼前发黑,
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三叔对此毫无所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下。银钩的尖锋,
在这一刻,刺了下去!第8章:蛇王开眼“噗嗤——”银钩刺破鳞片的声音很轻,
像扎破一个熟透的果子。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开!
预想中蛇身疯狂扭动、鲜血喷溅的场面没有出现。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三叔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他握着银钩的手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容易了,
容易得像刺进一块软泥。钩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坚韧的蛇肉和筋膜,
而是一种……空洞的脆响,好像里面是空的!就在他愣神的万分之一秒。
“喀啦……喀啦啦……”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硬壳碎裂的细密声响,从黑鳞蛇的额顶传来!
只见它额头中央,那两个我一直恐惧注视着的鼓包,表皮鳞片猛地皲裂、翻卷!裂口处,
没有流血,反而透出两点猩红如血、灼灼发亮的诡异肉膜!那不是眼睛。
但比任何眼睛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像两颗缩小的心脏,在颅骨外搏动,
闪烁着暴戾嗜血的红光!“蛇……蛇王开眼了!”台下,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正是当初胡神婆昏厥前喊出的那句疯话!下一秒,
静止被打破。“嘶——昂——!!!
”一声完全不似蛇类、低沉、浑厚、仿佛从地心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
从黑鳞蛇大张的口中爆发!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惊呼、尖叫、锣鼓残音!随着这声咆哮,
黑鳞蛇原本只有两指粗细的身体,如同吹气般猛然膨胀!墨色的鳞片片片贲张,
发出“铮铮”的金属颤音,在阳光下泛起冰冷的铁灰色泽!卡住它脖颈的加厚铁箍,
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坚硬的铁条竟然开始扭曲变形!“不好!”三叔魂飞魄散,
本能地想抽回银钩后退。但已经晚了。“崩——!”铁箍硬生生被撑爆!
断裂的铁条带着碎木屑四处飞溅!黑鳞蛇的头颅猛地挣脱束缚,高高昂起!
它的体型在这一两秒内,已经暴涨到接近碗口粗,近三米长!额顶两点猩红肉膜光芒大盛,
如同黑暗中点亮的恶魔之眼!“啊!!”离得最近的那个帮工,
也就是刚才用铁夹控制蛇身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黑鳞蛇闪电般探出的身躯死死缠住!
不是捕食般的缠绕,而是……绞杀!“咯啦啦……”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那帮工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眼睛凸出,口鼻喷血,整个人像被巨力挤压的破布袋,
瞬间瘫软下去。死了。第一个死者,出现得如此突然,如此惨烈。祭台下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惊恐尖叫!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疯狂推搡、哭喊、向后逃窜!
条凳被撞翻,香炉被打倒,场面彻底失控!“拦住它!抄家伙!!”三叔眼珠子血红,
嘶声大吼,自己却连连后退,慌忙去抓祭台边备着的雄黄粉和长柄铁叉。但黑鳞蛇的目标,
似乎并不是急于追杀他。它松开那软塌塌的尸体,庞大的身躯盘踞在祭台中央,
额顶猩红肉膜闪烁,口中再次发出那种低沉而奇异的嘶鸣。这一次,嘶鸣的节奏急促,
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嘶鸣声传开的瞬间——“嘶嘶嘶——!”“哗啦啦——!”蛇场后院,
那几十个水泥蛇池里,同时传来潮水般密集的爬行和撞击声!紧接着,
无数条颜色各异、大小不等的蛇,如同黑色的、褐色的、绿色的洪流,
从各个池口、排水沟、甚至墙缝里疯狂涌出!
蛇、乌梢蛇、赤链蛇……甚至几条被三叔秘密饲养、用作“压轴”的毒蛇——眼镜蛇和蝮蛇,
全都钻了出来!它们不再麻木呆滞,眼睛里闪烁着反常的凶光,动作迅捷无比,
目标明确地扑向混乱的人群!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这些蛇的攻击,
并非混乱无章!几条粗壮的乌梢蛇猛地窜上篱笆和临时拉起的电灯线,
用身体狠狠缠绕、拉扯!“噼啪”几声,电线断裂,几盏高悬的照明灯瞬间熄灭,
阴影笼罩大片区域,加剧了恐慌。十几条速度极快的赤链蛇,
专门朝着那些试图点燃火把、或是手里拿着棍棒刀具的壮汉脚踝咬去!它们不追求致命,
只求让人吃痛松手,失去反抗工具。而那些毒性最强的眼镜蛇和蝮蛇,则昂着头,吐着信子,
阴冷地游弋在几个主要出口附近,逼得想逃的人不敢靠近!它们在配合!在执行命令!
黑鳞蛇,这条额生异眼的“蛇王”,在指挥它的蛇群大军!它要的不是一场混乱的逃亡,
而是一场有计划的围猎!祭台上,三叔刚抓起一袋雄黄粉,还没扬出去,
一条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尖吻蝮五步蛇猛地弹起,毒牙狠狠咬在他抓袋子的手腕上!“啊!
!”三叔惨叫着松手,雄黄粉洒了一地。他惊恐地看着迅速发黑肿胀的手腕,
连滚爬爬退到祭台边缘,脸色惨白如纸。
阮老板和那个黑壮保镖在蛇群暴动之初就迅速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背靠着那辆黑色轿车。
阮老板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悠闲,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祭台上掌控一切的黑鳞蛇,
眼神里翻涌着极度震惊,以及……一丝更加炙热的、近乎疯狂的贪婪。他喃喃自语,
的保镖能听见:“真的是……龙种……额生蛟目……指挥万蛇……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
”黑鳞蛇似乎感应到了这道贪婪的目光。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动,额顶两点猩红“肉目”,
如同探照灯般,冰冷地锁定了台下面容扭曲的三叔。血债,要血偿。而这场血腥围猎,
才刚刚拉开序幕。祭台下,
是哭嚎奔逃的无辜村民其中不乏曾经帮忙抓蛇、处理蛇尸的帮工,
是陷入蛇海惊恐万状的宾客。祭台上,是孤立无援、手持无用铁叉、手腕迅速乌黑的三叔。
而在蛇群之外,是虎视眈眈、目的不明的南洋富商。我瘫坐在祭台侧后的阴影里,
紧紧攥着怀中那枚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的铜钱,看着这宛如地狱降临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老道士的警告,应验了。龙怨,爆发了。而我这枚“厌胜钱”指引的东方……此刻,
正是蛇群最密集、厮杀最惨烈的方向!第9章:血染祭坛雄黄粉混着血腥气,
在灼热的空气里爆开一团呛人的黄雾。几条冲在前面的菜花蛇痛苦地蜷缩翻滚,
让三叔和几个还有胆子的帮工暂时喘了口气。“快!点火!蛇怕火!
”三叔捂着自己乌黑肿胀、疼得钻心的手腕,嘶声朝躲在灶棚里的奶奶吼。奶奶哆嗦着,
刚把几根浸了煤油的麻布缠上木棍。“嘶——!”祭台中央,
黑鳞蛇那低沉威严的嘶鸣再次响起,节奏一变。嗖嗖嗖!
十几条原本在攻击其他方向的赤链蛇和乌梢蛇,突然调转目标,
速度快得像一道道贴地飞射的彩线,直扑灶棚!
它们的目标明确——那些还没点燃的“火把”和堆在一旁的干柴!“啊!”奶奶尖叫着后退,
手里的油布棍掉在地上。几条蛇迅速缠绕上去,用身体疯狂摩擦地面,沾满尘土,
又去裹缠其他柴火。短短几秒钟,所有引火物都被弄得潮湿肮脏,难以点燃。同时,
几条粗壮的王锦蛇菜花蛇猛地窜上支撑灶棚的竹竿,用力摇晃拉扯。“咔嚓!哗啦——!
”简陋的灶棚半边倒塌,锅碗瓢盆砸了一地,滚烫的汤水四溅,引起一片新的惨叫和混乱。
唯一的光源——那盏挂在灶棚梁上的防风马灯,也摔得粉碎,火光熄灭。整个蛇场前院,
只剩几缕从倒塌缝隙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和蛇群游动时鳞片反射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阴影笼罩,视野极差,恐慌指数飙升!“堵门!别让它们出去!也别让人进来!
”村长老陈还算有点胆识,带着两个儿子,抓起锄头想守住蛇场那扇破木门。
“嘶嘶——”阴冷的吐信声从门槛下传来。三条尖吻蝮五步蛇不知何时已经盘踞在那里,
三角形的脑袋昂起,颈部膨扁,毒牙滴着粘液,堵死了出口。更远处,墙头上、篱笆缺口,
都开始有毒蛇的身影浮现。它们不是在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它们在有意识地封锁出口,
制造一个封闭的、逐渐压缩的屠宰场!“救命啊!”“让我出去!我不想死!
”试图冲向大门的人,被毒蛇逼退,哭喊声震天。有人试图翻越篱笆,
立刻被游弋在外的蛇咬中脚踝或小腿,惨叫着摔回院内。“抄家伙!跟这些畜生拼了!
”也有血性汉子被逼急了,抡起板凳、铁锹,不顾一切地砸向涌来的蛇群。场面更加混乱,
人和蛇绞杀在一起,惨叫、怒骂、骨裂声、蛇类被砸扁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三叔被几个忠心的帮工护着,退到了祭台后面相对空旷些的地方。他脸色灰败,
冷汗浸透了绸衫,手腕的乌黑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整条胳膊都肿胀发亮,
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看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
看着那些在蛇群攻击下哀嚎的村民其中不少是他雇的帮工,
看着那条盘踞祭台、如同魔神般操控一切的黑鳞蛇,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恐惧和……悔意?
也许老道士没说错……也许胡神婆不是疯了……但这点悔意,
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暴怒淹没了。“不能死……老子不能死在这里!阮老板!阮老板!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睛四处搜寻那个南洋富商。阮老板和黑壮保镖还守在那辆轿车旁。
轿车成了临时堡垒,几条试图靠近的蛇被保镖用精准的踢击扫开,动作干脆利落,
明显是练家子。阮老板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死死粘在黑鳞蛇身上,
像是在评估一件绝世珍宝的威力和……危险性。“阮老板!救救我!我有解药!先给我解药!
”三叔踉跄着朝轿车方向移动,伸出那只乌黑的手,嘶声哀求。他记得阮老板来谈生意时,
曾不经意提过,他们南洋有种特效蛇药。阮老板闻言,目光终于从黑鳞蛇身上移开,
落到狼狈不堪的三叔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冰冷。
他没有回答三叔,反而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黑壮保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极快地说了一句家乡话。保镖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就在这时,混乱中,
我看到一直蜷缩在祭台阴影里的自己,似乎暂时被遗忘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道士“往东跑”的指示在脑海中尖啸。东边……东边是蛇场后院的篱笆,那边蛇好像少一些?
也许能翻出去?我咬紧牙关,握紧滚烫的铜钱,
趁着三叔吸引注意、蛇群主要攻击前院人群的间隙,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猫着腰,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朝着记忆中东侧篱笆的缺口拼命跑去!快!再快一点!
只要翻过那道篱笆,外面就是山林……“砰——!”一声突兀的、震耳欲聋的枪响,
猛地撕裂了嘈杂的声浪!不是土铳,是真正的手枪才能发出的清脆爆鸣!我吓得浑身一僵,
下意识扑倒在地。人群也瞬间一静。只见三叔保持着伸手哀求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炸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着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缓缓抬头,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开枪的,
是阮老板身旁那个黑壮保镖。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乌黑的手枪,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保镖面无表情,枪口稳稳指着三叔。阮老板掏出一块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金丝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清晰地说道:“林师傅,你的蛇胆,我要。你的命……呵呵,
也有人早就想买了。定金,可是付的双份。”三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他眼中的恐惧、哀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的绝望和巨大的茫然。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被算计好的棋子。“砰!”保镖毫不犹豫地开了第二枪,
这一次,瞄准的是三叔的额头。三叔仰面倒下,眼睛瞪得极大,
倒映着阴沉天空和盘旋的蛇影,再也无法闭合。全场死寂。连疯狂的蛇群,
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杀人场面,出现了瞬间的停滞。我趴在地上,
距离东侧篱笆只有不到十米,却像隔着天堑。保镖那冰冷的眼神,似乎扫过了我这边。
就在这时,一股腥风扑面!我惊恐抬头,只见那道庞大的、墨鳞闪烁的身影,
竟然放弃了祭台,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掠过混乱的场地,直扑……我而来!“啊!
”我尖叫着闭上眼,等待被绞杀或吞噬的剧痛。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我只感到腰身一紧,
被一股巨大但异常轻柔的力量卷起,迅速拖离地面!冰冷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
却没有施加致命的压力。是黑鳞蛇!它用身体中段卷住了我!它在……救我?
从那个保镖的枪口下?我脑中一片混乱,被它带着,凌空掠过厮杀的战场,
最后轻轻放在了祭台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相对隐蔽的角落。放下我后,
它那庞大的头颅低垂下来,额顶两点猩红肉膜的光芒微微收敛,那双冰冷的竖瞳,
近距离地、清晰地凝视着我。然后,它再次抬起尾巴尖——那上面,
沾着不知道是谁溅上的、温热的鲜血。尾巴尖落下,在我因极度惊恐而摊开、颤抖的手心里,
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三个血字:“帮我,杀三叔。”我呆呆地看着手心淋漓的血字,
又抬头看它。三叔……不是已经死了吗?被阮老板的保镖打死了啊?它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
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冰冷而讥诮的光芒。然后,它微微偏头,
目光投向三叔尸体倒下的方向。仿佛在说:我要的,不是他简单的死亡。
而是……某种特定的终结。第10章:地下蛇陵“轰隆——!”就在我盯着手心那三个血字,
脑子乱成一锅粥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的震动!
紧接着,祭台方向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崩裂声和水泥块砸落的闷响!
我们所在的杂物堆角落也受到影响,头顶的棚架簌簌掉灰。黑鳞蛇的反应极快,身躯一卷,
将我护在它盘起的圈内,挡住了落下的碎瓦。震动持续了大约五六秒,停歇下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蛇群的嘶嘶声都弱了下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惊呆了,
暂时忘记了厮杀。烟尘缓缓散去。我们抬眼望去,只见原本搭着祭台、铺着红布的地方,
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露出下面似乎更深的空间。
断裂的木头、红布碎片、还有之前放在祭台上的香炉等物,都掉进了那个深坑里。
三叔的尸体,就在那深坑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滑落下去,被一根突出的木桩勉强挂住,
摇摇欲坠。阮老板和保镖也被这变故惊到,警惕地注视着深坑。阮老板眼神闪烁,
推了推眼镜,似乎对这地下空间更感兴趣。“下面……有东西。”保镖低声说,握紧了枪。
黑鳞蛇松开了我,庞大的头颅转向那个深坑,额顶两点猩红肉膜的光芒微微流转,
显得异常专注。它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我,然后率先朝着深坑边缘游去,似乎在示意我跟上。
我心脏狂跳,看了看深坑,又看了看周围——前院出口依旧被毒蛇封锁,
阮老板和保镖虎视眈眈,留在这里似乎更危险。我一咬牙,跟上了黑鳞蛇。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坑边。下面很深,一片漆黑,
隐约有股陈腐的、混杂着泥土和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飘上来。借着坑口透下的些许天光,
能看到塌陷处下方,似乎并非实心土层,而是……人工修砌的石壁?就在这时,
坑底传来微弱的呻吟和咳嗽声。是人的声音!还有人活着掉下去了?没等我们细看,
变故再生!“咔嚓……轰!”我们脚下的地面,因为之前震动和祭台塌陷的牵连,
本就脆弱不堪,此刻再次大面积碎裂塌陷!“啊——!”我惊叫着失足坠落!
黑鳞蛇反应迅捷,尾巴一卷想拉住我,但塌陷范围太大,
它庞大的身躯也随着崩落的土石一起向下滑去!另一边,
阮老板和保镖所在的位置也受到波及,地面开裂,两人猝不及防,惊叫着同样跌落下来!
“砰!哗啦——!”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撞击、翻滚,最后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
我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眼前发黑,呛了满嘴的尘土。耳边传来几声闷哼和呻吟。
过了好几秒,我才勉强撑起身体,剧烈咳嗽着,摸索怀里的铜钱——还在,依然滚烫。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这里并非完全漆黑,坑口在上方很高处,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
隐约照亮了四周。我们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古老的石砌空间里。
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阴冷潮湿,
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更明显的、类似蛇类栖息地的特殊气味。阮老板和保镖在不远处爬了起来,
两人都灰头土脸,阮老板的金丝眼镜歪了,保镖手里的枪似乎掉落了,正在摸索。
黑鳞蛇盘踞在我身旁不远,警惕地昂着头,额顶红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咳咳……救……救我……”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三叔!他竟然还没死!
胸口那个枪伤似乎没打中心脏,他摔下来时又被木桩挂了一下缓冲,此刻正躺在碎石堆里,
浑身是血,脸色灰败,气若游丝。我没空管他,目光被周围的墙壁吸引了。石壁上,
似乎有着……壁画?非常古老、模糊、褪色的壁画。用的颜料很原始,以红、黑、赭石为主。
我凑近最近的一幅,借着微光仔细辨认。壁画线条粗犷,内容却让人心惊。画的是一座山,
山势盘旋如蛇。
山中有一条头生双角、身披鳞甲、异常威严的生物在云雾中隐现——虽然画得抽象,
但那形态,绝非普通蛇类,更像是传说中的……龙?或者蛟?下一幅,画着一些简陋的小人,
拿着工具,在山中挖掘、捕捉蛇类。再下一幅,
那些小人开始修建类似于……养殖场或祭坛的建筑?他们将捕捉到的蛇关进去,画面一角,
一个小人手持利刃,正对着一条被固定的蛇……越往后看,壁画的内容越让人不安。
那条“山中之龙”的身影逐渐黯淡、愤怒通过扭曲的线条和红色的云团表现,
而那些小人却越来越多,修建的建筑越来越庞大,被关押、被宰杀的蛇也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几幅。一幅画上,那条“山中之龙”似乎极度虚弱,盘踞在山腹深处,但它身边,
多了一枚黑色的、小小的蛇卵。最后一幅,
也是最清晰、颜料最新鲜相对而言的一幅:画的是这座蛇场的地面建筑画得很像!
建筑下方,深入地下,用醒目的朱砂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如同锁链般的图案,
将一枚小小的黑点代表蛇卵?死死锁在中央。而地面之上,无数小人正在欢庆,
他们手里捧着从蛇身上取下的、闪闪发光的东西代表蛇胆?。壁画下方,
还用一种扭曲古老的字符刻着几行小字,我完全看不懂。但阮老板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他扶正眼镜,盯着那些字符,脸色变幻不定,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干涩:“……山灵孕龙,
守土安疆……人心贪婪,囚龙窃气……以胆为媒,怨煞积聚……龙种潜渊,
待时而动……破局之法,唯二……血亲献祭,怨气转移……或……善心引渡,
因果消弭……”念到最后两句,他的声音猛地顿住,霍然转头!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
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对黑鳞蛇的贪婪鉴赏,
只剩下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冰冷而急切的算计。他嘴角慢慢扯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声音在阴冷的地穴里回荡:“林师傅,”他对着奄奄一息的三叔说道,眼睛却看着我,
“你这侄女……是你大哥留下的,唯一的亲骨肉吧?”“看来,老天爷还没完全绝我们的路。
”“想活命吗?很简单……”“用你亲侄女的命,献祭给这条‘龙种’,
换我们所有人的平安,如何?”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浑身冰凉,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眼神却骤然亮起诡异光芒的三叔。血亲……献祭?
用我的命?第11章:人性抉择阮老板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三叔濒死的耳朵里。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爆发出一种骇人的、混合着求生欲和疯狂的光芒。他挣扎着,
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起上半身,胸膛的枪伤随着动作渗出更多黑血,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血……亲……献祭?”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对。
”阮老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示意保镖从碎石里找回手枪,枪口虽然没明确指向谁,
但那无形的威慑力笼罩了整个地穴。“壁画上写得清清楚楚,‘血亲献祭,怨气转移’。
这条……‘龙种’,”他忌惮地看了一眼盘踞在旁、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黑鳞蛇,
“它最恨的是你,林永贵。但你若将它最恨之人的血亲,也就是你的亲侄女,
在它面前亲手杀死,用至亲之血浇熄它的怨火,或许就能转移它的仇恨,换我们一线生机。
这是古老记载的破局之法。”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诱惑和威胁:“林师傅,
你不想死吧?你甘心就这么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那些钱,你的蛇场,你还没享受够呢。
杀了她,你就能活。而且,我保证,出去之后,剩下的钱照付,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三叔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他看看阮老板,又看看我,最后,
目光落在那条黑鳞蛇身上。黑鳞蛇自从下来后,就异常安静,只是盘踞在那里,
额顶猩红肉膜微微闪烁,竖瞳冷漠地注视着一切,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见的戏剧。
它在等三叔做选择。它在等这个囚禁它、伤害它、窃取它同族生命的人,
展现出最后、最丑陋的人性。“不……不行!”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来,
声音在地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颤抖,“三叔!我是你侄女!我爸是你亲大哥!
你不能……”“亲大哥?”三叔忽然嘶声笑起来,笑声癫狂而悲凉,“林永富那个赌鬼!
他把祖产败光,把闺女抵押给我当牲口使!他算什么大哥!你……你个赔钱货!
这两年吃我的喝我的,老子打你骂你怎么了?现在就是你报答的时候!用你的命,
换老子的命!天经地义!”他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割得我体无完肤。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弱期盼,彻底粉碎。我看着他那张被贪婪、恐惧和垂死疯狂扭曲的脸,
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寒冷。“林师傅,时间不多了。”阮老板催促道,
眼神示意了一下保镖。保镖上前一步,将一把之前掉落在附近、用来固定祭台绳索的砍柴刀,
踢到了三叔手边。柴刀不算锋利,但厚重,刀口有些锈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三叔盯着那把刀,喉咙剧烈滚动。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握住了刀柄。很沉,
他几乎拿不稳,但他死死攥住了,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撑着地面,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和手腕的伤让他佝偻着,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一步一步,
拖着腿,朝着我挪过来。“晚……晚丫头,”他声音沙哑,眼神混乱,
不想死……你……你就当替林家还债了……下辈子……下辈子三叔还你……”他举起了柴刀。
手臂因为虚弱和伤痛剧烈颤抖,但刀锋,还是对准了我。我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黑鳞蛇就在我旁边,但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阮老板和保镖冷眼旁观,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绝望像冰水淹没头顶,我闭上眼,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也许老道士算错了,我这枚铜钱,根本带不来生机。也许我注定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囚禁了我两年、最后还要用我的命换取生存的亲人手里。“嘶——昂——!!!
”就在三叔的柴刀即将落下的刹那!一直沉默的黑鳞蛇,陡然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黑色雷霆,带起一股腥风,目标却不是举刀的三叔,
而是站在后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阮老板!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阮老板脸上的冷静瞬间破碎,
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旁边的保镖反应极快,立刻举枪射击!“砰!砰!
”子弹打在黑鳞蛇坚硬的鳞片上,竟然迸溅出点点火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丝毫没能阻止它的冲势!“啊!”阮老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就被黑鳞蛇如钢鞭般的尾巴狠狠抽中胸口!“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阮老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壁上,金丝眼镜碎裂,
口中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滑落在地,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老板!”保镖目眦欲裂,
疯狂扣动扳机,子弹倾泻向黑鳞蛇。黑鳞蛇灵巧地扭动身躯,大部分子弹落空,
少数击中也不过是让它身形微滞。它猛地转头,猩红的“肉目”锁定保镖,
发出一声充满警告和杀意的低吼。保镖脸色惨白,他知道手枪对付不了这怪物,毫不犹豫,
转身就朝着地穴另一侧黑暗的甬道狂奔逃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电光石火之间,威胁最大的两人一死一逃。三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举着柴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忘了落下。我睁开眼,
看到阮老板惨死的模样和保镖逃亡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黑鳞蛇的怒火,远未平息。它缓缓转过头,那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三叔身上,
落在那把依旧举着的柴刀上。三叔浑身一激灵,死亡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看向我,
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他知道,不杀我,
他立刻就要死在这条蛇手里!“死吧!”他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柴刀带着风声,
狠狠朝我劈来!我绝望地闭上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只听到“叮”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我猛地睁眼。只见三叔的柴刀,停在了半空,
离我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不是他心软,而是他的手腕,
被黑鳞蛇迅如闪电探出的尾巴尖牢牢缠住了!黑鳞蛇的力量何其巨大,
三叔的手腕瞬间发出“咯咯”的声响,骨头恐怕已经碎裂。他惨叫着,柴刀脱手落下,
“哐当”掉在我脚边的石板上。但三叔的注意力,却没有完全集中在剧痛的手腕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的脖颈——刚才因为挣扎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