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叫人来请您现在去正厅。”我的贴身丫鬟采薇在我身后诺诺的说。
“刘侧妃的花轿已经入府了。”她又补充道。我并未作答,只是站在书房的窗前,
凝望着水面含苞待放的荷花,窗前还有一簇开的正盛的月季,那是番邦进贡的新品月季,
去年这个时候王爷陪我一起种下的,此时此刻也我也无心观赏。谨王鹤阳樾,皇上第五子,
皇后嫡出的第二子,从小活在长兄太子殿下的阴影之下。而我常宁,明威将军府嫡女,
是三年前那个春天,他娶进门的谨王妃。“王妃,我们该去正厅了。
”另一个丫鬟清鹃进了书房。“走吧。”今日天色未亮我便起床梳洗打扮,
此时自然是收拾妥当,甚至打扮得格外庄重,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端庄的笑容,
便向出了院门向正厅走去。一路走来,府内布置的喜气洋洋,可我的心却不听脑子使唤,
一沉再沉。到厅内时刘氏已经在等候,王爷鹤明樾在首位坐着,他笑着唤我在他身旁落座,
我太了解他了,他已经不高兴了。大概,是我不够大度,让他感到被下来面子吧。不过,
都不重要了。在正厅喝完侧妃刘氏奉的茶,送上几句祝福的话,我便称病起身回了栖梧院。
回去的路上,看见满院的风光,正是初夏好时节,仿佛独留我一人在寒冬。那年,
他同我说我们要并肩同行,他定要给我安稳和尊容,他做到了,排除千难后我嫁给了皇五子,
成了尊贵的谨王妃。那年,他告诉我要与我相守一生,他此生挚爱只我一人,他食言了,
琴瑟和鸣的日子是短暂的,尊贵的谨王妃成了誓言里的笑话。成婚三年无所出。我是罪人,
皇家的罪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是身在皇家。“王爷,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吧,
哪怕永远不会有孩子,也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吧?”“只要有你,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刚开始她是这么说的。后来他的回答变成了“嗯。”再后来,同样的问题他没再回答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反抗纳妾的声音越来越小。夫妻至此离心。我知道,
宫里和朝堂给他施加了压力。身为太子的亲弟弟,自然要给哥哥提供足够的助力,
在朝堂上举足轻重,想要把女儿嫁入谨王府的大家族太多了。
我这三品明威将军的女儿实在无法给他提供太多的帮助。刘氏家族在我朝已是上百年的根基,
刘氏二房嫡女刘若昀精通琴棋书画,生得花容月貌,在整个京城也是颇负盛名的,
嫁做谨王侧妃算是委屈了。作为皇上的嫡子,外祖父又是皇上时期的太子太傅,
何等尊容可想而知,这朝堂上又有多少高门大户要把女儿嫁给他,
他却力排众议娶了我这么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所以,我不怪他,也不该怪他。
“能保住谨王妃的位置,没被休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皇家对你的恩赐,
也是王爷对你的恩赐。”这是母亲来王府时同我说的话。可是,我不感谢他,
我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却只能做到不怨不恨。大概是我心胸太过狭隘,目光太过短浅吧。
这段时间,我时常站在书房的窗边想一个问题:我们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
如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那么我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没有爱过他,
没有那么多幸福的过往,或许嫁给谁都一样,可是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
从前与我海誓山盟的人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甚至以后,
我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生好多好多孩子,一家子欢喜团圆,那么我留在这王府里做什么呢?
留在这京城里做什么呢?“册封刘若昀为谨王侧妃,一个月后入府。”圣旨传来那个晚上,
他第一次没有回栖梧院,也是在那个不眠之夜,我下定决心离开,把王妃的位置让出来。
“王爷,我们和离吧!”圣旨传达后的第六天,我在办公差的大书房找到他。“你说什么?
”他怔愣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我问到。“我说,我们和离吧 ,
趁现在还没有两看相厌的时候。”“自古以来,你可曾听说皇家有和离的先例吗?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父皇的旨意我不得不从呀!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些怒意。“宁儿,我向你保证,
不管王府以后进多少人,无人能够撼动你的地位,
你永远是我从正门八抬大轿娶进门的谨王妃,永远都是。”他急切的说着。可我听了这话,
脑子嗡的一声,后面他又讲了什么我没听见,我只知道刘若昀是第一个,
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莺莺燕燕要入这王府呢。可笑,我以为刘氏是我的敌人,
要来破坏我安稳的生活,结果现在才知道,不只是她一个,远不止她一个呀。
那天我没再说话,只是漠然的回了院子。但是我更确定,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已经不是我的家的地方。嫁做皇家媳,离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送去青灯古佛相伴倒是容易一些,常年重兵把守,太妃太嫔老嬷嬷轮番教导,
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些。我是明威将军的嫡长女,自幼体弱多病,
父亲母亲常年为我寻医问药却一直不见好,后来陆续添了几个弟弟妹妹,将军府事务繁多,
母亲无暇顾及我,祖母说送我到南郊的诚园静养更好,于是六岁的我便被送去郊外庄子上,
一年也见不了父亲母亲几次面,与父母亲自然不算亲近的。我幼时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喜静,
到诚园几年后天天和附近几个庄子里的孩童玩耍,竟是比在将军府里好了不少,
自小我便想着我是不属于京城的,我是要像山雀一样四处飞翔的。自小没有父母约束,
照顾我的老嬷嬷自然是不敢管教我这体弱多病的小主子的,是以,过了十岁生日,
母亲才想起给我找教习先生。所以我的才能虽不至于一窍不懂,但比起京中众女子,
确实无法与之相比,也就写两个字还算拿的出手。也许,
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家儿媳。初见时我十二岁,他十五岁。
在一个满山黄叶的深秋,我带着丫鬟清鹃在江边游玩,
他和肖学士家的公子肖启韦在那条澜江边钓鱼,说是澜江不过是条稍宽的河罢了。
他说他叫明越,笑死,哪个男子会叫明月的呀,为此我嘲笑了他好久。
他们住在山顶那个大园子里,山下有士兵把守,嬷嬷告诉我那是贵人的住的地方,
不能随意靠近。我很好奇山脚的士兵居然不阻拦我进园子。“肖启韦,
山下的士兵都是摆设吗?”“你这个呆子!”肖启韦一脸神秘的看着我笑。
“莫名其妙你骂我干什么?”我不明白。“这个园子是皇后送给三皇子的,除了皇上皇后,
其他人没有三皇子的同意怎么进的来呢?”他笑着问我。
“那我和你一样是明月的朋友了对吗?”“是是是。”肖启韦大笑道。
后来每年的夏天和冬天我们都会见面,在一起玩上几个月,
晚宴上嬉戏打闹、在冬日夜晚登山观日出、在街口市井看人间百态、在草地山林中策马奔腾,
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快乐的时光。说来也怪,
在将军府里我病得一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的样子,到祁顺园以来,竟然比在诚园时还要好,
一天到晚爬高上低、捕鸟抓鱼大气都不带喘的,这使我更确定我是不属于京城的。
当然明月是不会和我们一起抓鱼捕鸟的,他只会笑盈盈的看着我和肖启韦疯玩。“常宁,
你已经及笄了吧?”“快了。”我正忙着网河里的蝌蚪。“女子及笄就要议亲的,
你家里可给你说亲事了?”“已经在议了,说是魏侯府的世子。”“魏劲良吗?可下定了?
何时的事?”龙明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不正议着呢嘛!”我无所谓道。
“那你喜欢他吗?”他问道。“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谈喜欢不喜欢的呢?
”我说。“如果可以自己选你会愿意吗?”“那当然是不愿的。”我答到。“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去江南,看看江南好风光。”我拿着网走到河岸上,网筐里装着挣扎的蝌蚪。
“你不愿留在京城吗?如果我想娶你的话。”他急切的说道。我震惊了!“我知道,
你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你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这些我都能给你!”“与其嫁给一个陌生人,
还不如嫁给我呢,你说是吧,我想你保证此生只爱你一人。”“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你愿不愿意?”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而我还没回过神来,我下意识的想问肖启韦,
这个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在耍我呢?结果没看见人,肖启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鹤明樾走到我一步之遥的位置,低下头来再次问到:“我要是娶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在逗我玩么?这一点也不好玩!”我红着脸,憋着气道。“我没逗你,你好好想想,
只要你说愿意,我便求父皇为我们赐婚。”他满脸真切,让我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反正我对京中也不熟悉,父母亲也不会按照我的意愿为我选亲,嫁给谁不是嫁呢,
更何况还是嫁给皇子,多么大的尊容啊,父亲做梦也不敢这样想吧。可我是万万没想到,
皇子娶亲也不是可以按照自己意愿哦。只记得过了两三个月都没见再到他,
我以为自己受到了欺骗。直到有一天傍晚,他带着护卫来到诚园,
头上缠着一块醒目的大纱布。“成了,父皇马上就会下赐婚旨意到将军府。”他笑得张扬,
我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第二天,父亲派人把我接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接到了两张圣旨:一张写的是我与谨王鹤明樾的赐婚,
一年后完婚;第二张是:父亲由从四品升为正三品,并调入太子麾下。
父亲脸上的笑几天没停过,估计他没有想过,从小放在偏远庄子上的女儿能捡个王妃当吧,
而且还是皇上的嫡子,太子的亲弟弟,这不是直接站到太子的队伍里了吗。此后一年,
我被接到宫中接受教导,对于我这种从小没接受过严格管教的女子来说,简直苦不堪言。
而鹤明樾顺从皇上的安排,到景州治理水患、安抚难民。后来听宫女说,那次求皇上赐婚,
是鹤明樾从小到大第一次反抗皇上皇后,他头上的包是被皇上用砚台打的,
当时就流了好多的血。鹤明樾对皇上说:“若不能娶常宁为妻,宁愿终身不娶。”此后,
面对皇后的刁难,我自是逆来顺受,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些。“娘娘,您别太难过了,
高门大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呢?”“您是正妻,以后她们生的孩子要叫您母亲,
您还免了生育的罪了。”采薇说。我被她的话拉回现实。苦笑了一下。是啊,
这世间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呢?我的父亲还有两个妾室呢?何况是皇子。再者,
谁让我三年无所出呢?该吃的药我们俩一点没少,可惜,上天不眷顾啊。怪我,
把誓言当了真。“清鹃,你把我值钱的珠宝首饰还有银两金条全部兑换成银票,注意保密。
”“兑换好了放在城南的院子里。”我对清鹃低声道。
城南的院子是我前几天叫清鹃秘密买下的一个两进小院。清鹃愣了一下,
明白了我的意思:“好的,娘娘。”清鹃是从小跟的丫鬟,比我年长几岁,做事沉稳周全。
采薇是我在宫里救下的宫女,今年十六岁,做事较鲁莽,但心地善良,在宫里做洒扫宫女时,
碰倒了皇后娘娘的花瓶,老嬷嬷说要把她乱棍打死,我见她实在可怜,
便厚着脸求皇后饶了她,从那以后她便跟了我。在这王府里,乃至全天下,
我能信任的也不过这二人。刘氏入府三月余,我一直称病深居简出,连宫里的宴会也没参加,
外面怎么传的我不知道,大概是不好听的,无非就是善妒的话吧。
而我和鹤明樾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因为我们坐在一起已经找不到话可以说了,
甚至连争执都没有过。前日采薇说刘氏已查出身孕,我想是时候找鹤明樾谈谈了,
希望不要破坏了他的好心情才好。“王妃,王爷没在书房。”书房门口的小厮说。
“那王爷在哪呢?”我问。“刚才在刘侧妃那边用午膳,现在不知在何处。”小厮答。
“那你去帮我把王爷请来书房吧。”我对小厮说道。小厮去了。我等了良久,
才终于看到鹤明樾,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缎面长衫,我看见他突然想到一个词—满面春风。
看来他确实很高兴,虽然他并没有笑。“王爷。”我起身问候。“坐吧,
今日身体可是好些了,怎么想到来书房坐坐了?”他拉着我到书桌边坐下。“好些了,
今日找王爷是有事想和王爷谈谈。”我默默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客气道。“哦,想谈些什么?
”他脸色沉了沉。我看了看清鹃,她带着其它下人退出了书房。“求王爷给我一封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