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我靠在冰冷的产床靠背上,
每一次宫缩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紧我的五脏六腑,然后毫不留情地撕扯。
汗水早已浸透了头发,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吸气——用力——对,再坚持一下!
”助产士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传来,带着职业化的鼓励。可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的话像隔着玻璃。我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下腹部那股要将我劈开的剧痛,
以及产房门口那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固执的阴影。我婆婆,张桂芬,
正双手扒在产房门中间的玻璃观察窗上,脸几乎要贴上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我也能看清她紧抿的嘴唇,和她那双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我下身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关切,
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像是在检查一台即将产出合格品的机器。“小婉,你听妈的,
妈是过来人!”她的声音穿透不算太好的隔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锲而不舍地钻进来,“你这才开到六指,离生还早!千万别用那个什么‘无痛’,
用了你下半身就没劲儿了,对孩子不好!到时候生不出来,还得转剖,那不是白受两茬罪?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我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才把那声破碎的呻吟死死压回喉咙里。视线模糊了一瞬,我看到床边监测仪上,
胎心监护的曲线急促地波动了一下。“产妇情况?”主治医生李主任的声音很沉稳,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正低头检查。“宫缩强度可以,但产程进展偏慢,
胎儿头部下降不理想。”助产士快速汇报,“产妇体力消耗有点大。
”李主任抬眼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汗,微微蹙眉。他走到我身边,
弯下腰,声音压低了,只有我们俩能听清:“林婉,你的疼痛耐受已经到了极限,
继续硬扛对你和胎儿都没好处。现在上无痛,可以让你保存体力到第二产程,成功率更高。
你的意见是?”我想点头,我想说我受不了了,我想立刻、马上从这炼狱里解脱哪怕一分钟。
可就在我嘴唇颤抖着想张开时——“医生!医生你可不能听她的!”婆婆的嗓门陡然拔高,
她竟然扒着门缝又喊了起来,“我儿媳妇年轻,头胎,娇气!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玩意儿,不都自己生?顺产对孩子好,对以后生二胎更好!
骨盆开了好生!你们得为长远考虑啊!”“长远考虑”……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狠狠扎进我早已绷紧的神经。为我考虑?
还是为那个她心心念念、甚至还没影子的“二胎”考虑?我丈夫周浩呢?我艰难地转动脖子,
视线在产房里搜寻。他站在离床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从我宫缩加剧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像个局外人,或者说,
像一个生怕被这场痛苦的风暴卷进去的无关者。“浩子!”婆婆的声音矛头一转,对准了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妈还能害你们?顺产恢复快,
对小婉身体也好,对吧?”周浩像是被点了名,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躲闪着,
不敢看我的眼睛,先看向了门口的婆婆,又游移地落到李主任身上,
最后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挪到我这里。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汗水流进我的眼睛,刺得生疼,但我努力睁大,死死盯着他。“小婉……”他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迟疑,“妈……妈说的也有道理。那个无痛针,
毕竟……毕竟也是麻药,打脊椎上,会不会……有后遗症?而且妈是过来人,
她生我的时候……”“周浩。”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腥气,“我现在,疼得快要死了。
你跟我谈,以后?谈二胎?”他张了张嘴,脸色白了白,在我的目光逼视下,
最终还是懦弱地垂下眼帘,嗫嚅道:“我……我也是为你好,忍一忍,
说不定很快就……”为我好。好一个为我好。宫缩的浪潮再次席卷而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残酷。我眼前发黑,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在那灭顶的剧痛中,
周浩那句“为你好”和婆婆反复强调的“二胎”,像两把生锈的锯子,
来回拉扯着我最后残存的理智和体温。“李主任。”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决绝。身体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隔绝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平静得可怕,“我不打无痛。”李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门口的婆婆立刻露出“早该如此”的得意表情。周浩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助产士担忧地看着我。“但是,”我转过头,目光越过周浩,
直直钉在门口那张满是“胜利”喜悦的脸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
却让产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张桂芬女士,请你听清楚,
也请你儿子听清楚。”我盯着她,看着那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孩子,是我林婉,用命在生。
”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我躺上这张床开始,到孩子平安落地为止,
所有医疗决策,由我和我的医生决定。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怎么生孩子,
指手画脚。”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这是关心你!
不知好歹!”“你的‘关心’,让我恶心。”我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剧烈的腹痛让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里的冷硬分毫未减,“现在,要么你闭上嘴,
安静地等。要么,”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门口,“滚出去。”“浩子!
你看看她!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对周浩尖叫。周浩左右为难,
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挣扎:“小婉,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妈也是……”“你也给我闭嘴。
”我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的寒意让他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周浩,
如果你还算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还算是我的丈夫,现在就去做两件事。第一,
把你妈请到外面等候区,安静地等。第二,过来,握住我的手,或者至少,看着我的眼睛。
”我顿了顿,腹部的绞痛让我额上冷汗涔涔,但我咬着牙,
把话说完:“而不是像个鹌鹑一样躲在一边,让你妈替你决定你老婆孩子的死活!
”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上,代表我宫缩压力的曲线,再次攀升到了一个高峰,
而旁边的胎心监护,那规律的波动,似乎……变得不那么平稳了。李主任的脸色严肃起来,
他迅速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对助产士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上前一步,
挡在了我和门口之间,语气不容置疑:“家属请配合!产妇情绪激动会影响产程和胎儿状况!
这位阿姨,请您立刻到外面等候!周先生,请你过来!”婆婆似乎还想争辩,
但被李主任严肃的医生权威和助产士上前请离的姿态镇住了,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嘴里嘟嘟囔囔地被劝离了门口。玻璃窗上,那张紧贴的脸终于消失了。周浩被点名,
手足无措地挪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握我的手,又有些不敢。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惶恐、逃避,却没有半分心疼和担当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熄灭了。我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力气和意志,
都集中在对抗下一波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宫缩上。身体在无尽的下坠、撕裂。而心里,
有什么东西,在婆婆那句句“为二胎好”的嘶喊里,在周浩懦弱闪躲的沉默中,
正清晰地、一寸寸地,冻结成冰。宫缩的浪潮再次汹涌扑来,比之前更甚。
我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狂暴的海底漩涡,每一次用力都拼尽全身,
却仿佛撞在无形的铜墙铁壁上,孩子仍然卡在那里,纹丝不动。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疼痛是永恒的刻度。“不行,胎头位置偏高,下降停滞。
”李主任的声音透过我意识模糊的边缘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产妇体力透支严重,宫口开全已经快两小时了。”“胎心怎么样了?”他问。
“有减速……恢复偏慢。”助产士的声音也急切起来。一股寒意,比产房的空调更冷,
倏地窜上我的脊椎。即使在这种半昏迷的剧痛中,我也听懂了那些术语背后潜藏的危机。
“家属呢?”李主任快速问。“外面……”助产士回答。“准备产钳辅助,
同时通知手术室准备。”李主任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有胎儿窘迫迹象,
必须尽快结束产程。”产钳……手术室……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濒死的清醒。我要我的孩子平安!什么方式都好!有人冲了出去,
大概是去通知家属签字。很快,产房门被猛地推开,
婆婆尖利的声音抢先刺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说什么来着,
就是得多用力!别偷懒!”“家属!现在情况紧急,胎儿宫内窘迫,需要立即进行产钳助产,
必要时可能中转剖宫产,这是知情同意书,需要你们签字!”一个护士语速飞快地说道。
“什么钳?什么剖?”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抗拒,“不能剖!绝对不能剖!
剖了以后怎么要二胎?得隔好几年,还容易切口妊娠,危险着呢!你们医生就想图省事!
让她自己生!我们签了字要顺产的!”“阿姨!这不是图省事!是母婴安全!
产妇已经筋疲力尽,胎儿心跳在下降,耽搁下去很危险!”护士的声音也急了。“危险什么?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危险的?我们那时候……”“妈!”周浩的声音插了进来,
带着哭腔和慌乱,“你别说了!医生都说危险了!签……我们签吧?”“签什么签!你不懂!
”婆婆的声音近乎咆哮,“这一剖,后面就麻烦了!她年轻,再使使劲儿就出来了!
医生你们再给她看看,是不是姿势不对?或者……或者给她侧切一刀!切大点!
不就能生出来了?”侧切……切大点……我躺在产床上,
身体因为持续的剧痛和逐渐袭来的虚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我的脑子却在婆婆这番离谱到极点的言论里,变得一片死寂的冰冷。原来,在她眼里,
我的会阴,我身体的完整和健康,甚至我此刻正在经历的生死边缘,
都比不上她规划中那个“二胎”的“便利”。而我的丈夫,在那句微弱的反抗之后,
再无声息。“签字!立刻!”李主任的声音如同惊雷,彻底失去了耐心,“再拖延一秒,
责任你们家属自负!护士,准备抢救新生儿!”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纸张摩擦的声音,
还有婆婆不甘心的、压低了的嘟囔。似乎字最终还是签了。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冰冷的器械触感传来,我知道那是产钳。我配合着残余的本能,在医生“最后一次,用力!
”的指令下,榨干了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一阵前所未有的、几乎将我整个人劈开的撕裂感后,我感觉身体里猛地一空。紧接着,
是一声响亮的,但并不算特别有力的婴儿啼哭。“出来了!女孩!
”助产士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欣慰。女孩……我心里模糊地想,婆婆心心念念的“好”字,
落空了。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温热液体,
猛地从我身下涌出,仿佛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厚厚的产褥垫,甚至漫到了我的腿边。
“不好!出血了!大出血!”助产士的声音陡然变调,尖锐而急促。“出血量很大!快!
建立双静脉通道!呼叫血库!准备抢救!”李主任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快得惊人,
产房里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变成了恐怖的忙乱。仪器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我的视线迅速模糊,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身体的感觉像是飘了起来,
只有冰冷的、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失的恐惧,无比真实地攫紧了我。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
我依稀听到产房门被撞开的巨响,
听到婆婆尖利到破音、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哭喊:“我的孙子呢?!
哎呀怎么是个丫头片子!还出了这么多血!这得花多少钱啊!以后还怎么生啊……”那声音,
充满嫌恶和算计,没有半分对我生死境地的担忧。然后,是周浩压抑的、不知所措的哭声。
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我最后残留的知觉,竟然是想笑。笑我自己,
也笑这荒诞的一切。原来,在有些人心里,你的命,
还不如一个尚未存在的“二胎”计划重要。原来,所谓的婚姻和家庭,在生死考验面前,
可以如此轻易地,露出它最自私冰冷的底色。黑暗彻底吞没了我。黑暗并没有吞没我太久。
或者说,是身体深处那股被剥离、被抽干的剧痛,
硬生生将我从那看似永恒的冰冷里撕扯了回来。意识像是沉在浑浊水底的气泡,一点一点,
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持续而单调的“滴滴”声,规律,冰冷,
是监护仪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细微响动,一下,又一下,像是生命的沙漏在倒计时。
远处有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但都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然后是嗅觉。
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
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那是血的味道,我自己的血。
这气味让我胃部一阵紧缩,唤醒了更深处的、躯体的恐惧。我费力地想睁开眼,
眼皮却沉得像压了铅块。尝试动了动手指,一丝微弱的酸麻传来,
证明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勉强属于我。“……血压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出血量太大了,几乎全身的血换了一遍……”一个压低的女声,应该是护士在向谁汇报。
“子宫保住了吗?”这是一个男声,沉稳,带着疲惫,是李主任。“保住了,但损伤严重,
后续恢复和再孕几率……”护士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但那个“再孕几率”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入我刚刚复苏的意识。再孕?呵。我拼尽全力,
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撬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是模糊的,天花板惨白的光晕开成一片。
我眨了眨眼,世界才艰难地聚焦。我躺在独立的监护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臂上是输液架,暗红色的血液制品正一滴滴输入我的血管。腹部传来沉重而钝痛的感觉,
被层层纱布包裹着。整个人像是一具被缝补起来的、破败的布偶。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珠,
我看到窗边有两个身影。一个是周浩,我的丈夫。他背对着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垮塌,
背影写满了颓唐和茫然。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却没有用它擦脸,
只是无意识地揉搓着。另一个,是我的婆婆。她正对着窗户,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紧紧攥着的手提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语言是紧绷的,
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仿佛被困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浪费。“……妈,
您别说了。”周浩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无力,“小柔还没醒,
医生说她很危险……”“危险?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身子骨不行!”婆婆猛地转过身,
声音刻意压低了,却依然尖利地钻进我的耳朵,“隔壁床那个,人家也顺产,怎么就好好的?
我就说不能听医生的吓唬,保大人保大人,现在好了,钱花了海了去了,
人躺在这儿半死不活,还是个丫头片子!这叫什么事儿!”周浩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是胡茬和泪痕,眼里布满红丝:“妈!那是大出血!会死人的!
您怎么能这么说!”“我说错了吗?”婆婆逼近一步,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深刻,
“当初我就说找个熟人看看男女,你们不听!非要讲什么法规!现在呢?白受罪!白花钱!
以后想再生个儿子,看她这身子,还怎么生?我告诉你周浩,这医药费我可不出!
谁生的谁负责!”“妈!”周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一丝罕见的愤怒,
“小柔是为了生孩子才这样的!她是您儿媳妇!”“儿媳妇?生不出孙子的儿媳妇有什么用?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再次压低,
但那恶毒的字眼却无比清晰,“你看看她现在这样子,以后就是个药罐子,拖累你一辈子!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周浩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他没有再反驳。而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听着这荒诞而残忍的对话,血液似乎比刚才流得更快了,不过这次流的,
大概是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原来,我还没死。原来,活下来,才是真正炼狱的开始。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因为输液而浮肿的手背上,落在那些维系生命的管线上。然后,
我极慢、极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周浩那瑟缩的背影,
看向我婆婆那因为算计而微微抖动的嘴角。冰冷的仪器“滴滴”声,此刻听起来,
像是我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在为某种决定倒计时。我闭上了眼。不是逃避,
而是需要积蓄哪怕一丁点的力量。我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有些东西,必须不一样了。
这场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揭开的序幕,才刚刚开始。婆婆的算计,丈夫的懦弱,我残破的身体,
还有那个不被期待的、刚刚降临的女儿……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
塞在我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胸口,亟待梳理,或者……斩断。但我太累了,
累得连恨意都显得苍白。只有无边无际的冷,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婴儿细弱的、小猫似的啼哭。是护士抱着孩子来了吗?
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