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华初见2003年秋,复旦大学开学典礼。苏晚璃站在人群里,白衬衫洗得发白,
牛仔裤膝盖处有不易察觉的补丁。她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贫瘠土壤里的竹子。
周围是沪上九月的最后热浪,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各地方言,梧桐叶开始泛黄,
飘落在她的肩头。“下面有请新生代表,经济管理学院顾晏辰同学发言。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晚璃抬头,看见那个身影走上台去。白色衬衫熨帖平整,领口微敞,
露出清晰的锁骨线。他接过话筒的动作从容不迫,手指修长,
腕骨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银色表带。“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顾晏辰,
很荣幸站在这里...”声音清澈温润,像初秋傍晚黄浦江面拂过的风。苏晚璃静静听着,
目光却被他眉宇间那抹沉稳的光泽吸引。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抬手扶一下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仿佛能将整个光华楼的庄严都化解为柔和的晨光。
同行的室友林晓晓碰了碰她的胳膊:“听说这位可是沪上有名的顾家少爷,成绩顶尖,
家世顶尖,长相更是...啧啧,简直不给人活路。”苏晚璃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仍未移开。“你这样的眼神,”林晓晓揶揄道,“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只是觉得他发言稿写得好。”苏晚璃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常。心里却有一根弦,
被轻柔地拨动了。典礼结束后,苏晚璃独自走向中文系所在的逸夫楼。
她是湖北一个小县城来的,高考以县状元的身份考进复旦,
却在这个遍地精英的地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同学们的衣着、谈吐、手机型号,
甚至随身携带的水杯,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九月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她快步走着,想尽快躲进图书馆的安静里。“同学,
你的学生证掉了。”身后传来那个刚刚在台上响起过的声音。苏晚璃转身,
看见顾晏辰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她深蓝色的学生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肩上,
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谢谢。”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苏晚璃,”他读出学生证上的名字,抬眼看她,“很好听的名字。
”“刚才听你发言,写得很好。”她难得主动开口。
顾晏辰微微一笑:“其实稿子是提前准备好的,临场还忘了一段。”他的坦率让她意外。
在她想象中,这样完美的人不该有任何瑕疵。“我叫顾晏辰,经管学院的。”他伸出手,
正式自我介绍。“苏晚璃,中文系。”她的手再次与他相握,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你喜欢什么书?”他突然问。“《红楼梦》,最近在读第二遍。”“巧了,
我昨天刚在图书馆借了脂砚斋批注版。”顾晏辰的眼睛亮了,“如果你不介意,
我们可以交流心得。”那一天,他们在梧桐树下聊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红楼梦的人物命运到复旦周边的旧书店。分别时,
顾晏辰说:“周三下午我在文科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如果你来,我们可以继续聊。
”苏晚璃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孤独航行的船,忽然看见了远方的灯塔。
2 风起梧桐周三下午,苏晚璃在图书馆三楼徘徊了十分钟,
才鼓起勇气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顾晏辰果然在那里,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经济学著作,
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你来了。”他抬头看见她,笑容温和。
苏晚璃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红楼梦》和笔记本。
她的笔记本是最普通的那种,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他们沉浸在书的世界里。顾晏辰惊讶地发现,
这个看似清冷的女孩对文学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洞察。
她能准确地分析每个人物的心理动机,能从一句看似平常的诗词中解读出深层的隐喻。
“你应该辅修文学评论,”顾晏辰认真地说,“你有天赋。
”苏晚璃摇摇头:“中文系已经够了,我需要时间做家教。”“家教?”“嗯,
在浦东给一个初三学生补语文。”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顾晏辰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从复旦到浦东,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你...很缺钱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唐突。苏晚璃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学费是贷款的,
生活费要自己赚。不过没什么,习惯了。”顾晏辰沉默了。他从小生活在沪上最繁华的地段,
出门有司机,读书有私教,从未体会过为生活费发愁的滋味。这一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世界的参差”。“我能帮你什么吗?”他问。“你已经帮了,
”苏晚璃合上书,看向窗外,“至少在这里,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穿同一件外套。
”顾晏辰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从那以后,每周三的图书馆之约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他们聊书,聊理想,聊各自眼中的上海。苏晚璃眼中的上海是弄堂里晾晒的床单,
是清晨生煎包的香气,是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和梦想。顾晏辰眼中的上海是外滩璀璨的夜景,
是陆家嘴高耸的摩天楼,是家族宴会上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两个上海,却不在同一个世界。
”有一次苏晚璃这样说。顾晏辰看着她:“但我们在同一个图书馆,看同一本书。
”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尽,校园里开始弥漫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一个周五的傍晚,
顾晏辰在中文系教学楼外等到苏晚璃。“今晚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苏晚璃看了看表:“七点要去家教。”“来得及,就在附近。”他们坐上公交车,
一路摇晃到外滩。黄昏时分,黄浦江面波光粼粼,对岸陆家嘴的灯光次第亮起,
像一场盛大的演出拉开序幕。“我小时候常来这里,”顾晏辰靠在栏杆上,“每次不开心,
就来看江水。它永远流淌,永远向前,让人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微不足道。
”苏晚璃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江风吹起她的长发:“我第一次来外滩,
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站在这里,看着对岸的高楼,觉得这个城市真大,
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梦想。”“也包括你的梦想吗?”“嗯,我想留在上海,做一个编辑,
或者作家。让文字成为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顾晏辰侧过脸看她,
江风吹得她脸颊泛红,眼神却异常明亮。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晚璃,”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我...”话未说完,苏晚璃的手机响了,
是她母亲打来的。她走到一旁接听,顾晏辰只能听到零星几个词:“妈,
我很好...钱够用...弟弟的学费我会想办法...”接完电话,她走回来,
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得走了,家教要迟到了。
”“我送你。”“不用,你回学校吧。”“那我送你到地铁站。”这一次,苏晚璃没有拒绝。
在地铁站入口,顾晏辰忽然拉住她的手:“晚璃,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周围人潮涌动,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在这个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两个年轻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
却又如此坚定。“我知道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但是...”顾晏辰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开学典礼那天看见你站在人群里,
眼神清冷又倔强,我就喜欢上你了。”苏晚璃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这一种。“我配不上你。”这是她最直接的反应。“感情里没有配不配,
只有愿不愿意。”顾晏辰握紧她的手,“晚璃,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好不好?”黄浦江的风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城市的喧嚣。
苏晚璃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光芒万丈却又温柔真诚的人,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
顾晏辰的笑容比整个外滩的灯火还要明亮。3 浦江春暖他们的恋情开始得静悄悄,
像早春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朵玉兰。他们依然每周三在图书馆见面,只是现在,
顾晏辰会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们依然会为某个文学观点争论,
只是争论到最后总会相视而笑;顾晏辰开始了解苏晚璃的生活——她做三份家教,
周末在书店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块钱。“别太辛苦,”他常常说,“我有钱,
可以帮你。”“那是你的钱,”苏晚璃总是摇头,“我要靠我自己。”但顾晏辰有他的方式。
他会“恰好”多买一份早餐,“不小心”点了两人份的外卖,
“顺便”路过她打工的书店买几本根本不需要的书。苏晚璃明白他的用心,也就不再推辞,
只是默默记下每一笔,想着总有一天要还给他。春天到来的时候,
顾晏辰带苏晚璃去了一家隐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咖啡馆。“这是我姑姑开的,”他推开门,
风铃叮当作响,“她年轻时是个画家,后来开了这家店。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旧书的香气,墙上挂满了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钢琴。
顾晏辰的姑姑顾清如是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看见苏晚璃时眼睛一亮。“这就是晚璃?
晏辰提过你好几次了。”她热情地招呼,“来,尝尝我新调的咖啡,叫‘春日序曲’。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顾清如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琴声如水,流淌在这个静谧的午后。苏晚璃忽然觉得,
也许上海并不完全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它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姑姑很喜欢你。
”送她回学校的路上,顾晏辰说。“为什么?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她说你看上去干净,
眼睛里有一种难得的纯粹。”顾晏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晚璃,
暑假我想带你去见我父母。”苏晚璃的心一沉:“太快了。”“我只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我父母其实很好相处,你放心。”她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芒,
终究没有说出心中的担忧。那个周末,顾晏辰的父母还是知道了。
起因是他母亲沈文茵来学校送东西,在经管学院楼下看见儿子和一个女孩并肩走着,
两人靠得很近,顾晏辰侧头对女孩说话时,眼中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那女孩是谁?
”当晚,沈文茵在饭桌上问。“同学。”顾晏辰低头吃饭。“只是同学?我看不像。
”沈文茵放下筷子,“晏辰,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人都能...”“妈,
”顾晏辰打断她,“她叫苏晚璃,中文系的,成绩很好,人也很优秀。”“家是哪里的?
父母做什么的?”顾晏辰沉默了几秒:“湖北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下岗了。
”餐桌上陷入一片寂静。顾晏辰的父亲顾长风缓缓开口:“晏辰,你已经二十岁了,
谈恋爱我们不过多干涉。但你要清楚,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们只是谈恋爱,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那就好,”沈文茵重新拿起筷子,
“注意分寸。”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顾家父母心里。4 光华之巅五月的一个夜晚,
顾晏辰带苏晚璃去了光华楼顶。“据说这里是复旦最高的地方,
”他拉着她的手爬上最后一段楼梯,“可以看到整个杨浦区。”天台的风很大,
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近处是校园里温暖的灯光。
苏晚璃趴在栏杆上,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生活的地方。“晚璃,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晏辰问。“留在上海,找工作,还助学贷款,然后把父母接过来。”她说得简单,
却是一个庞大的计划。“我想创业,”顾晏辰说,“家里希望我进投行或者继承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