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去厨房帮忙。”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不低,
刚好让在座的七八个亲戚都能听见。我放下刚端起的茶杯,站起身。“哎,知微真勤快。
”三姨笑着说。婆婆接过话头:“儿媳妇嘛,就该有儿媳妇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打游戏的陈浩,他头都没抬。厨房里,小姑子陈露正在玩手机。
看见我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刷视频。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菜。窗外,
是这个城市最贵地段的江景。而我,在这个价值八百万的房子里,像个保姆。结婚三年了。
我早就该习惯的。1.晚饭后,亲戚们散了,婆婆把我叫到房间。“知微,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没坐。“妈,您说。”“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到手一万二左右。”我没说全部。公司账面工资是这个数,还有项目奖金和年终,
加起来年薪四十二万。但我从没跟婆家提过。他们只知道我是“画图的”。“一万二啊,
”婆婆点点头,“那这样,以后工资你交给我,我帮你们统一管。年轻人不会理财,
钱在手里存不住。”我愣了一下。“我每个月给你留两千零花,剩下的我存着。
等以后买房换车,都是你们小两口的。”“妈,我……”“浩浩的工资我也管着呢,
一视同仁。”婆婆笑了笑,“咱们家不兴分那么清,都是一家人。”陈浩这时候进来了,
手里还端着手机。“妈说什么呢?”“让知微把工资交给我管。”婆婆说。陈浩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我等着他开口。等他说“知微自己管就行”,等他说“这样不太好吧”。
他低头打字,大概是在回游戏好友的消息。三秒。五秒。十秒。沉默就是态度。“好。
”我说。婆婆笑了:“这才对嘛。知微啊,画画能挣几个钱,还不是靠浩浩养着。钱放我这,
你们以后日子也省心。”我没接话。靠浩浩养着?我每个月交出去一万,留两千零花。
婆婆不知道我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回到卧室,陈浩已经躺下了。
“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我问。他翻了个身:“我妈也是为咱们好,你就让让她呗。
”让让。这个词我听了三年了。三年前,婆婆给了八万八的彩礼。不多,
但她逢人就说“我们家可是花了大价钱娶的”。我妈想添点钱把彩礼给我当嫁妆,
婆婆拦住了,说“彩礼是给女方家的,收了就收了,别搞那些虚的”。我没说什么。
陈浩说让让。八万八,在这个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在婆婆嘴里,那是“大价钱”。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闺蜜苏雅的消息:周总问你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下周要跟客户过方案。我回:在推进,放心。苏雅:你婆家那边还好吗?
我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删掉。重新打:挺好的。发送。2.周三,
公司临时加了个方案评审。我做的是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空间设计,客户很重视,
指定要我来主导。改到第七版,终于过了。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婆婆爱吃的桂花糕,打车回家。刚进门,婆婆的脸就沉下来了。
“几点了?”“十点十五。”我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妈,给您买的,您尝尝。
”婆婆看都没看那盒糕点。“天天加班加班,家都不顾了?浩浩晚饭都是我做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想说我真的在工作,
想说那盒桂花糕是特意绕路去买的。“我知道了。”我说。“你知道什么?
”婆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嫁到我们家,就得有嫁到我们家的样子。你看看露露,
人家工作再忙,每天也准时回家吃饭。”陈露在一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笑了笑,
没说话。陈露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从不加班。我在远山设计做资深设计师,
带着三个人的团队,对接的都是千万级别的项目。但在婆婆眼里,我们都是“画画的”,
没区别。陈浩从卧室出来,看了看这个场面,又看了看我。“妈,别说了,知微也累了。
”我以为他要帮我说话。“知微,你以后早点回来就行了。”他对我说。我点点头。
那盒桂花糕放在茶几上,第二天被婆婆扔进了垃圾桶。她说:“太甜了,吃了对身体不好。
”晚上,我加班改方案,顺手把文件备份到了自己的网盘。这是我工作六年养成的习惯,
所有的稿子都会留底。一开始是怕电脑坏了丢文件。后来发现,这习惯有时候能救命。
婚前说好的酒店婚礼,最后变成了老家的流水席。婆婆说酒店太贵,没必要。
省下来的三万块,给陈浩的弟弟买了辆二手车。那时候我也想过,算了,婚礼而已,
形式不重要。陈浩说:你就让让我妈。我让了。一让就是三年。3.周六下午,我在家画图。
陈露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放在书桌上的草稿本。“嫂子,这个设计好看,
我拍一下行不?”那是我随手画的一个文创产品的概念图,没什么大用,
就是手痒的时候画着玩。“你拍干嘛?”“我们公司有个设计比赛,我想参考一下。”参考。
我看着她已经举起手机的动作,知道拦也拦不住。“行。”她拍完就走了,门都没关。
两个月后,我在朋友圈看到陈露发的动态:我设计的作品获奖啦,一等奖,奖金三千块!
配图是那张我画的草稿。原封不动,连线条的方向都没改。我把手机递给陈浩。
“你妹拿我的设计去参赛了。”陈浩看了一眼,放下手机:“这有什么,就一个小比赛。
你大方点,露露也不容易。”不容易?我画了三个小时的东西,被她拍一张照片就拿去用了。
她不容易,我容易?“那是我的设计。”我说。“你又不参加那个比赛,放着也是放着。
”陈浩打了个哈欠,“别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小事。在这个家里,我的付出都是小事,
我的忍让都是应该。婆婆知道这事后,拉着陈露的手夸了半天:“我闺女真能干,
以后肯定有出息。”转头对我说:“知微啊,你就多教教露露,都是一家人,别藏着掖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结婚第一年,婆婆就开始催生。每个月,
她都要问一句:“这个月怎么样了?”我说还没准备好,她就甩脸色。有一次我来例假,
不舒服躺在床上。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捂着的肚子,转身就走,
甩下一句:“年轻人身体都调理不好,怎么要孩子。”陈浩不说话。他永远不说话。
4.十一月,换季。我感冒了,低烧两天没好,硬撑着上班。第三天早上,我量了体温,
39度2。“我发烧了,请个假。”我跟陈浩说。他正在穿外套,头都没回:“吃个药就行,
别动不动请假,影响不好。”婆婆在客厅听见了,喊了一声:“知微,冰箱里有梨,
你自己炖点梨水喝。”我等了三秒。没有人说“我送你去医院”。
没有人说“要不要我陪你”。“好。”我说。我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挂号、验血、挂水。
坐在输液室里,手背上扎着针,护士问我:“家属呢?”“他上班。”护士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我给苏雅发消息:我在医院挂水。她秒回:卧槽?什么情况?陈浩呢?
我:上班。苏雅:……你婆婆呢?我没回。手机响了,是婆婆的消息:晚上想吃红烧肉,
你回来顺路去菜场买块五花肉。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39度的烧,一个人在医院挂水,
她让我买五花肉。我打字:好的。删掉。重新打:我在医院,晚点可能来不及。发送。
婆婆回:什么医院?没什么大毛病吧,别一点小事就跑医院,现在医院最会坑钱。我没回了。
挂完水已经下午四点。我去菜场买了五花肉,又买了些青菜,回到家开始做饭。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转:“肉买了?五花肉要挑三层的,你会挑不?”“会。
”晚饭后,陈浩问我:“好点了没?”“好点了。”“那就好,别老往医院跑,费钱。
”我没说话。去年,我爸妈来看我,带了一箱土鸡蛋,都是我妈攒了一个月的。
婆婆全程冷着脸,饭桌上一句话没跟他们说。我爸妈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好好过日子。”他们走后,
婆婆跟陈浩说:“穷亲戚就是爱上门,还带什么土鸡蛋,谁稀罕。”她不知道我就站在门口。
或者她知道,只是不在乎。我一个人在卧室坐了很久。我不是没有底线的人。我只是还在等。
等陈浩替我说一句话。等这个家把我当成家人。等一个不用再忍的理由。但我知道,
有些等待是没有结果的。只是我还没准备好放弃。5.十二月十七号,我的生日。
早上出门前,我故意在日历上圈了这一天。红色的圈,很明显。陈浩应该看得见。
上班的时候,苏雅给我发了个大红包,还有一个蛋糕的表情包:“生日快乐,晚上出来吃饭?
”我回:看情况。下班后,我故意在公司多待了半小时。我想让陈浩有时间准备,
哪怕是一束花,一句话也好。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我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我妈让你回来顺路去菜场,买条鱼,她想喝鱼汤。”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今天是我生日。他妈想喝鱼汤。我回:好。买完鱼回家,陈浩在打游戏,
婆婆在看电视。“鱼买了?”婆婆问。“买了。”“那你去杀了,晚上炖汤。”我没动。
“怎么?让你干点活怎么了?”婆婆抬起头,“我腰不好,露露在加班,不你干谁干?
”陈露什么时候加班过?我没说话,进了厨房。杀鱼的时候,我把手指划破了。
血流进水池里,很快被冲走。没人问我怎么了。晚上,我坐在客厅角落里,看着电视。
婆婆跟陈浩聊天,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给婆婆买了个金镯子。“人家那儿媳妇才叫懂事。
”婆婆说。陈浩“嗯”了一声。十点了,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我进了卧室,关了灯。十二点,苏雅发来消息:你那个死老公给你过生日了吗?我回:过了。
苏雅:过了什么?我:蛋糕、礼物,都有。苏雅:真的假的?我:真的。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有些谎,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以为,至少陈浩是在乎我的。原来不是。6.十二月底,婆婆六十大寿。从一个月前开始,
婆婆就在张罗这件事。请哪些亲戚,在哪个酒店办,菜单怎么定,蛋糕订多大的。每一件事,
她都要跟陈浩商量。我负责跑腿。订酒店我去。对接酒店我去。试菜的时候我去。
做表格统计人数我来。婆婆说:“知微,你不是会画图吗?给我设计个寿宴的背景板。
”我设计了。“这颜色不行,太素了。”改。“字太小了,看不清。”改。“这花不好看,
换成牡丹。”改。改到第五版,她终于满意了。“还行吧,凑合用。”她说。寿宴那天,
来了三十多个亲戚。婆婆穿着新买的旗袍,烫了头发,笑得合不拢嘴。
我穿着那件她让我穿的深蓝色连衣裙,“儿媳妇不能穿得太扎眼,抢了主角风头”。
陈露穿着大红色,站在她妈旁边,像个小公主。我负责招呼客人,倒茶、递烟、指引座位。
“这是浩浩媳妇啊,真能干。”有亲戚夸我。婆婆笑着接话:“能干什么呀,就是个画图的,
挣不了几个钱。我们浩浩在银行上班,才是正经工作。”我站在旁边,笑了笑。画图的。
六年了,我在远山设计从助理做到资深设计师,手底下带着三个人,对接的都是千万级项目。
但在她嘴里,我永远是“画图的”。“知微命好,”婆婆跟另一桌的三姨说,
“高攀了我们家,要不然哪能住这么好的房子。”高攀。我站在一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陈浩就在她身边,他听见了吗?他听见了。他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我没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意外。婆婆的那个什么祖传花瓶,摆在宴会厅门口的条案上,
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掉在地上,碎了。我当时正好站在附近。婆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谁碰的?”没人承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知微,”婆婆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是不是你碰的?”“不是我。”“不是你?那是谁?
就你站在这儿。”“我没碰。
”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花瓶是我们家传了三代的老物件,值好几万。你弄碎了,
你赔得起吗?”我深吸一口气:“妈,我真的没碰。”“你没碰?谁信啊?
”陈露在旁边插嘴,“嫂子,你就承认吧,打碎东西也不是什么大事,道个歉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