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叫妈。”钱美芬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坐满了亲戚。周明轩的姑姑、舅舅、表姐,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我穿着婚鞋,
裙摆拖在地上。“愣着干什么?”钱美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嫁进我们周家,
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我看了一眼周明轩。他站在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是:别闹,跪一下怎么了。我笑了笑,跪了下去。“妈。”钱美芬接过茶,
抿了一口,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这才对嘛。”她不知道,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1.婚后第三天,钱美芬带着两个行李箱住进了我的房子。“知意啊,妈腰不好,
睡不了次卧那张床。”她站在主卧门口,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年轻人挤一挤,住次卧吧。
”我看着她身后的周明轩。他没说话。“行。”我说。我开始收拾东西。
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装进箱子。钱美芬在旁边指挥:“这个柜子我要用,
你们把东西都搬走。还有这个床头柜,太小了,明天让明轩换个大的。”我打开抽屉,
翻找证件。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名片盒碰倒了,几张名片散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随手塞进包里。钱美芬瞥了一眼:“什么东西?”“工作名片。”“你一个打工的,
要什么名片。”她撇撇嘴,“赶紧收拾,我要午休了。”客厅里,
公公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搬着箱子经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
但他什么都没说。晚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钱美芬尝了一口青菜,筷子一放。“太淡了。
我儿子口重,你不知道?”“妈,我觉得挺好的。”周明轩说。“你懂什么?
”钱美芬瞪了他一眼,“从小就是我做饭,你哪次说过不好吃?”周明轩闭了嘴。
我夹了一口菜,没说话。“还有,”钱美芬又开口了,“以后家里买菜的钱从你工资里出。
你一个月挣多少?”“妈,这个——”周明轩想开口。“我问她呢。”我放下筷子:“够花。
”“够花是多少?”钱美芬追问,“你们年轻人,挣多少花多少,一点都不知道攒钱。
这房子首付还是两家凑的吧?我们周家可是出了大头。”我看着她。两家凑的?
周家出了大头?268万。首付、贷款、装修,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但我没说话。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公公周建国打圆场,“第一天住一起,慢慢磨合。
”钱美芬哼了一声:“我可是为了他们好。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没有我看着能行吗?”饭后,
我洗碗。周明轩凑过来:“知意,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嗯。
”“那个……主卧的事,她确实腰不好。等过段时间,我再跟她说。”“嗯。
”“你别生气啊。”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手。“没生气。”晚上躺在次卧的床上,
我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的电视声。钱美芬的声音很大:“这床就是比家里的舒服!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结婚两年,我见过钱美芬不超过十次。每次见面,
她都客客气气的,夸我能干,说明轩有福气。我以为她是个好相处的婆婆。
周明轩在身边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窗外有月光。我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2.钱美芬住进来的第五天,提出了第一个要求。“知意啊,这房子,
是不是该把明轩的名字加上去?”她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头也不抬。我正在拖地。
手顿了一下。“妈,这个——”“你们是夫妻,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像什么话?
”钱美芬抬起头,“我又不是让你把房子给我们,就是加个名字。明轩是你老公,
加他名字怎么了?”周明轩从卧室出来,听了个尾巴。“妈,这事不急——”“怎么不急?
”钱美芬瞪他,“你是不是男人?老婆的房子连你名字都没有,出去让人笑话!”“知意,
”周明轩转向我,“你看……”我把拖把立在墙边,在他对面坐下。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考虑一下。”我说。钱美芬皱眉:“考虑什么?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没接话。
“当初买这房子,两家凑的钱。”钱美芬继续说,“我们周家可是出了力的。现在加个名字,
合情合理吧?”两家凑的钱。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268万,一分一厘都是我的。
首付120万,工作五年攒的。贷款148万,每个月还款9800,还了三年。
周家出了什么?婚礼当天的酒席钱,12万。还是周明轩自己出的。但我没说。“妈,
让知意考虑考虑。”周明轩说,“这事不能急。”“你帮谁说话呢?”钱美芬不高兴了,
“她是你老婆,加你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看看人家小李,老婆还没娶进门呢,
房子就加上名字了。”周明轩苦着脸:“妈——”“行了行了,”钱美芬摆摆手,
“你也别说了,就知道帮外人。”外人。我听到了这个词。周明轩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晚上,躺在床上,他凑过来。“知意,我妈说话直,你别介意。”“嗯。
”“那个……房子的事,你真的考虑一下?她天天念叨,我也烦。”“房子的事,
我自有分寸。”“什么分寸?”我没回答。“你就让让她吧,”周明轩翻了个身,
“她是我妈。”我看着天花板。她是他妈。所以我就该让。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三年了。我在这个城市工作八年,独自买房,独自还贷。
嫁给周明轩之前,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现在我知道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3.出事是在周六。那天我去公司加班,中午回来取文件。打开门,钱美芬正站在玄关处,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我,她脸色变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妈,您拿的什么?
”“没什么。”她往卧室方向退了一步。我看到了。红色的证书封面。房产证。“妈,
您拿我房产证干什么?”钱美芬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就看看。
”她把房产证放到茶几上,“这房子迟早是我们周家的,我看看怎么了?”我走过去,
拿起房产证。“妈,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什么你的我的?”钱美芬不高兴了,
“你嫁给明轩,就是周家的人。这房子,也是周家的房子。我儿子住的房子,
我这个当妈的看一眼都不行?”我没说话。“我跟你说,”钱美芬凑近一步,“这房子,
你早晚得把明轩名字加上去。名字一加,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看那证,是提前帮你们打算!
”公公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美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晚上,周明轩回来。钱美芬告了我一状。“你老婆今天凶我!
我就看了一眼房产证,她就跟我急!”“知意,怎么回事?”周明轩皱眉。
“她动了我的房产证。”“就看一眼而已——”“周明轩,”我打断他,“那是我的房产证。
”他愣了一下。我转身回了次卧,把门关上。身后传来钱美芬的声音:“你看看,你看看!
嫁到我们家来,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坐在床边,打开抽屉。房产证在里面。
还有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流水。268万。每一分钱的来源,都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点了保存。以后进出这间屋子,我都会开着录音。第二天,
我把所有证件锁进了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钱美芬不只是“看一眼”。她拿着我的房产证去了公证处,想办委托过户。
公证处的人告诉她,需要本人到场,需要身份证原件,需要本人签字。她一样都没有。
所以没办成。但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我查了公证处的记录。白纸黑字。她不知道,这些,
以后都会成为证据。4.钱美芬开始在小区里散布谣言。
起因是我没给她买那件998的羊绒衫。“我腰不好,需要保暖。
一件羊绒衫都不舍得给我买?”“妈,
我上个月刚给您买了羽绒服——”“羽绒服能跟羊绒衫比吗?你就是舍不得给我花钱!
”我没再说话。第二天,小区门口,我碰到了张阿姨。她是邻居,住在我们楼下。
以前见面都会笑着打招呼,但那天她看到我,表情很微妙。“沈知意吧?”她上下打量我,
“听说你不让婆婆进门啊?”我愣了一下。“还克扣婆婆生活费?”张阿姨啧啧嘴,
“年轻人,可不能这样。老人家大老远来照顾你们,你得懂得感恩。”我明白了。回到家,
钱美芬正在客厅打电话。“可不是嘛,我这儿媳妇,一点都不孝顺。住的是她的房子,
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她看到我,声音更大了。“我这把年纪,
还得看儿媳妇脸色过日子。造孽哦……”我进了次卧,关上门。手机震动。
周明轩发来消息:晚上应酬,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好。那周,
我在小区里碰到了三拨人。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给婆婆生活费。
有人问我为什么把婆婆关在门外。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嫌弃婆婆穷。我什么都没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钱美芬的嘴,比我的快。周五,单位的李姐突然凑过来。“知意,
你婆婆是不是住你那儿?”“嗯。”“我听人说,她到处讲你坏话呢。”李姐压低声音,
“说你不孝顺,说你嫌弃她,说你……”她没说完。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到钱美芬。她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天,
看到我,声音又大了几分。“我那儿媳妇啊,别提了。挣几个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对我这个婆婆呼来喝去的……”我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停。“还装!”钱美芬在身后说,
“装什么装?”我上了楼,进了门。公公周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他欲言又止。
“爸。”“哎。”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晚上,周明轩回来了。酒气熏天。
钱美芬立刻迎上去:“累了吧?妈给你熬了汤——”“妈,”周明轩摆摆手,
“我想跟知意说两句话。”他把我拉进次卧,关上门。“知意,我妈说的那些话,
你别往心里去。”“嗯。”“她就是嘴碎,不是故意的。”“嗯。
”“你能不能……主动跟她服个软?她那个人,顺毛捋就行了。”我看着他。“周明轩,
她在外面说我不孝顺、克扣她生活费、不让她进门。你知道吗?”“我知道,
但是——”“但是什么?”“她是我妈。”他低下头,“你就让让她吧。”我笑了。让让她。
永远是让让她。“好。”我说,“我让。”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
钱美芬的声音还在传来。“……我那儿媳妇啊,指望不上。以后这房子,
还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我握着手机,没回头。手机里存了二十七条录音。每一条,
都是证据。5.被换锁那天,我在外地出差。项目收尾,忙了三天三夜。终于结束,
我买了最早的航班回来。落地时是早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我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门锁换了。我站在门口,
看着那把崭新的锁,愣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明轩打电话。“喂?”他的声音很困。
“门锁换了。”“啊?”他像是刚睡醒,“什么?”“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意,你先别急——”“你知道这事?”“……”“周明轩,
你知道这事?”“我妈说……你们闹得太僵了,让你在外面住几天,
等她气消了——”我挂了电话。我站在自己花268万买的房子门口,打不开门。
行李箱立在脚边。走廊很安静。隔壁的门开了,张阿姨探出头来。她看了我一眼,
又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换锁了?看来是真不让住了……”我握着钥匙,没动。
电话又响了。周明轩。“知意,你听我说,我妈就是一时糊涂——”“把门打开。
”“你先别急,我跟我妈说说——”“周明轩,这是我的房子。”“我知道,
但是——”“但是什么?”“……她是我妈。”又是这句话。她是他妈,
所以我被赶出自己的家。她是他妈,所以我该在门外等着她消气。她是他妈,
所以这房子虽然是我的,但我进不去。“好。”我说。“知意?”“我说好。”我挂了电话,
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钱美芬。“哟,回来啦?”她的声音很大,
“不好意思啊,锁坏了,换了一把。新钥匙……我忘了给你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胜利者的笑。“要不你先去酒店住几天?”她说,
“等我想起来把钥匙给你。”我没说话。“怎么,不高兴?”钱美芬的笑容更大了,
“这房子,以后是我们周家的。你能住,是你的福气。”我转过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外面说:“让她住几天酒店也好,省得在家碍眼。
”我在酒店开了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这个城市很大,车水马龙。
我在这里工作八年,独自买房,独自还贷。我以为嫁人之后,会有人跟我一起扛。
我以为忍一忍,让一让,就会好的。我错了。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林婉清。大学同学,
同一家律所。我发了条消息:婉清,我需要你帮个忙。她秒回:什么忙?我想了想,
打了一行字:帮我打一场官司。6.林婉清约我在所里见面。“你要告谁?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婆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意,你可是咱们所的合伙人。
你告婆婆,不自己上?”“我是当事人,不合适。”“行,”她点点头,“说说情况。
”我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霸占房屋、偷房产证、诽谤名誉、伪造签名、换锁赶人。
林婉清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你有证据吗?”我打开手机,把录音文件夹给她看。
她划了一下屏幕,眉毛挑起来。“四十三条录音?”“每次跟她对话,我都开着录音。
”“还有呢?”“公证处的受理记录,证明她企图伪造我的签名办理委托过户。
银行流水和购房合同,证明房子是我全款购买。小区监控,证明她换锁的时间。
”林婉清看着我,笑了。“知意,你果然还是那个知意。”“什么意思?
”“你从一开始就在准备,对吧?”我没说话。从钱美芬动我房产证那天起,我就知道,
这一天迟早会来。“诉讼请求呢?”林婉清拿出笔记本,“你要告什么?”“侵权责任纠纷。
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搬离原告房屋,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元,并在小区公告栏公开道歉,
消除影响。”“有把握吗?”“百分之百。”当天晚上,周明轩打来电话。“知意,你人呢?
”“酒店。”“你……什么时候回来?”“你问你妈,她什么时候给我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意,我跟我妈说了,她同意给你钥匙了。你回来吧。
”“不用了。”“什么?”“我说,不用了。”“知意,你到底想怎样?”我没回答。
“我妈说,只要你把房子加上我的名字,她就不闹了。这事就这么过去,行不行?
”“加名字?”“对,你看——”“周明轩,”我打断他,“这房子268万,
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你妈住进来八个月,霸占我的主卧,偷我的房产证,诽谤我的名誉,
把我赶出家门。现在,她让我加你的名字?”电话那头很安静。“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这八个月,你妈做的这些事,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替他回答,
“你全都知道。你知道她偷我房产证,你知道她造我的谣,你知道她换了我的锁。
你什么都知道。”“知意——”“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民事起诉状。原告:沈知意。被告:钱美芬。
我开始打字。窗外,天黑了。酒店的灯光很亮。我一个人,在酒店,写起诉状。
起诉我的婆婆。周明轩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发来消息:知意,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我回了一句:让你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叫我原告。他没再回。那天晚上,
我把起诉状写完了。事实与理由,条理清晰。证据清单,完整详尽。
我看着屏幕上“被告:钱美芬”几个字,笑了一下。她让我叫她妈。现在,我要叫她被告。
7.周一,钱美芬上门了。准确地说,是来我的律所。前台给我打电话:“沈律师,
有位女士找您,说是您婆婆。”我愣了一下。“让她上来。”五分钟后,
钱美芬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看到办公室门牌上“沈知意 高级合伙人”几个字,
脸色变了。“你……”“妈,进来坐。”她走进来,四处打量。办公室不大,
但布置得很整齐。墙上挂着执业资格证书、几张获奖证明。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