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刮过腐朽木板的刺耳声响撕裂了暴雨的喧嚣。每一次拖拽,
冰冷的金属环便更深地嵌入宁素的脚踝皮肤,粗糙的木质碎屑混合着咸腥的海水,
在新鲜的伤口上反复碾磨。她徒劳地抠抓着湿滑的码头地面,
指甲在积水的木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白痕,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拖向那片翻涌着墨色的海。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也呛得她无法呼吸。
咸涩的海水先是漫过脚背,接着是小腿,冰冷刺骨,迅速带走她仅存的体温。
当那黏稠的黑暗没过她胸口时,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每一次试图呼吸,
涌入鼻腔和口腔的都是冰冷咸腥的海水,带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绝望的浪潮即将将她彻底吞没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雨幕。
车灯的光柱穿透雨帘,定格在码头尽头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上。段宏。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唯有手中紧握的枪在车灯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紧贴额角,
却无损他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挣扎的宁素,
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拖拽铁链的绑匪。宁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希望的火苗在冰冷的海水中微弱地燃起。他会救她!他一定会!段宏的手臂稳如磐石,
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绑匪的后心。那是一个精准的、足以致命的瞄准姿势。
宁素甚至能看到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的弧度。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段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那里,
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雨幕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是宋微澜。段宏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那即将扣下的扳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死。他举枪的手臂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
以一种近乎突兀的姿态,缓缓垂落。枪口指向了湿漉漉的地面。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宁素,
也不再看向绑匪,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束曾短暂照亮宁素的光,熄灭了。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绝望如同实质的海藻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咸腥的海水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咖啡香和温暖干燥的空气。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半年前。
市中心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馆。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宁素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设计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刚结束一场重要的客户会议,此刻难得放松,
一缕碎发不经意垂落颊边。“小姐,您的拿铁。”侍应生温和的声音响起。宁素抬起头,
微笑道谢。就在她伸手去接咖啡杯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斜对面卡座里的一道视线。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冷峻,
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他的目光,
正牢牢地、近乎失礼地锁在她的侧脸上。不是那种轻佻的打量,
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远的存在,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专注。
宁素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侧了侧脸,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她端起咖啡杯,
小啜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然而,就在她垂眸的刹那,
她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放在桌面上、原本随意搭着的手,指尖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细微的震颤与他冷硬的外表格格不入,仿佛泄露了某种极力压抑却汹涌澎湃的情绪。
阳光依旧温暖,咖啡香气依旧馥郁,但宁素的心底,却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那颤抖的指尖,
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那个平静的午后。冰冷刺骨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
将宁素从短暂的闪回中狠狠拽回现实。铁链的拖拽仍在继续,海水已经没过她的下巴。
她呛咳着,在灭顶的窒息感中,段宏垂下的枪口和宋微澜伞下的身影,
与咖啡厅里那个男人颤抖的指尖,在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如同海底最尖锐的礁石,刺穿了绝望的泡沫,浮现在她濒临破碎的意识里——原来,
从相遇的第一眼起,她就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咸腥的海水猛地呛入气管,
宁素在剧烈的窒息感中惊醒。她像一条脱水的鱼,在洁白的病床上弹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取代了记忆中冰冷咸腥的海浪气息。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活下来了?谁救了她?
的碎片混乱不堪——冰冷的铁链、段宏垂下的枪口、伞下模糊的下颌……还有那灭顶的绝望。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脚踝,粗糙的纱布包裹着,底下是隐隐作痛的伤口。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完全散去,那个在濒死边缘浮现的冰冷认知,
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心底:替代品。三个月后。市中心美术馆,宁素个人设计展的开幕酒会。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舒缓的爵士乐掩盖不住人群低语汇成的嗡嗡声浪。宁素穿着一袭简洁的黑色礼服裙,
站在自己命名为“深海回响”的系列作品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应付着络绎不绝的祝贺与恭维。她的作品以海洋为灵感,运用了大量的蓝、白、银色调,
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仿佛凝固的海浪。然而,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入口处。
脚踝的伤疤在高跟鞋的束缚下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个雨夜。她不知道段宏会不会来。
自从那晚之后,她再没见过他,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只是一场噩梦。
但脚踝的伤和心底的刺,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它的真实。就在她端起香槟,
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时,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入口处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段宏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炭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
步履从容地踏入展厅。他周身那股冷峻而强大的气场,瞬间让周围的喧嚣都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宁素身上。宁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迎上他的视线。段宏径直向她走来,
沿途的人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他手里没有拿香槟,而是捧着一束花。
一束极其特别的玫瑰。花瓣是深邃的蓝紫色,边缘泛着近乎金属的冷光,
花心处则点缀着细小的、尖锐的蓝紫色刺状花蕊。它们被精心地包裹在墨绿色的雾面纸中,
散发出一种奇异而浓郁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近乎辛辣的植物气息,
极具侵略性,瞬间压过了展厅里其他的花香。“祝贺你,宁小姐。”段宏在她面前站定,
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将那束蓝紫色的玫瑰递到她面前。“你的作品,
令人印象深刻。”宁素的手指在接过花束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浓郁的、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她认得这种花,蓝刺芹,
一种极其昂贵且少见的品种。她曾在某个植物图鉴上见过,
旁边标注着“象征独一无二的爱与守护”。独一无二?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垂下眼睫,看着怀中这束美丽却带着尖刺的花,轻声说:“谢谢段先生。这花……很特别。
”“你喜欢就好。”段宏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眼神深邃依旧,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仿佛在透过她确认着什么。他的视线在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停留了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移开。“它们很适合你。”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宁素心上。他所谓的“适合”,究竟是指花,
还是指她这个“替代品”?段宏很快被几位重要的藏家和策展人围住,
谈论着艺术市场的走向和可能的投资。宁素抱着那束蓝刺芹,站在原地,
馥郁的香气包裹着她,却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她看着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交谈,
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那个在雨夜码头垂下手枪的男人,
与眼前这个优雅矜贵的投资方,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却让她感到更加陌生和危险。
酒会接近尾声,宾客逐渐散去。宁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备去后台稍作休息。
她的助理小林,一个刚毕业不久、做事细致认真的女孩,
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散落在贵宾休息室沙发上的资料和几个空酒杯。
段宏刚才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小林整理着沙发靠垫时,
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靠垫的缝隙里滑落出来,掉在地毯上。她以为是宁素遗落的资料,
弯腰捡起,准备放回宁素的文件夹里。文件袋没有封口,几张纸滑出了一角。
出于助理的本能,小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想确认文件内容以便分类。然而,
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评估报告。
标题清晰地印着:“目标人物:宁素。参照对象:宋微澜。”报告内容详尽得令人心惊。
从身高、体重、三围比例,到面部轮廓特征分析、五官间距测量,
甚至包括发色、肤色、声音频率的对比数据……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的百分比数值。
最终的综合相似度评估结果,用加粗的字体标注着:87.25%。报告末尾附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宁素参加某个设计论坛时的抓拍,笑容温婉。另一张……小林从未见过那个女子,
但她有着和宁素极其相似的眉眼轮廓和气质,只是眼神更加清冷疏离,
嘴角的弧度也带着一丝难以接近的矜贵。照片下方标注着名字:宋微澜。
小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合上文件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蹦出来。她慌乱地抬起头,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段宏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悄无声息地站在休息室门口。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线,在室内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小林手中的文件袋,
以及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骇。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林吓得脸色煞白,手一抖,
文件袋差点再次掉落。她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段宏缓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走到小林面前,伸出手。小林颤抖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才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文件袋递了过去。段宏接过文件袋,看也没看,
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捏着。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小林惨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扎进她的耳膜:“你看到了什么?”小林浑身一颤,
拼命摇头:“没……没看到什么,段先生!我什么都没看到!
”段宏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向前逼近一步,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孩,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彻骨的寒意:“很好。记住,她永远不会知道。
”雨水敲打着车窗,密集得如同鼓点。展览结束后的疲惫尚未消散,宁素靠在后座,
望着窗外被霓虹晕染得模糊一片的城市夜景。那束蓝刺芹被她留在了美术馆休息室,
那浓郁而冷冽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那份关于“87.25%”的冰冷报告。
小林自那晚后变得异常沉默,眼神躲闪,宁素没有追问,
但助理的异常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昏黄而遥远。宁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驱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就在这时,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对面车道亮起,
像两道惨白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雨夜的黑暗,直直地射入她的瞳孔。“小心!
”司机惊恐的吼叫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淹没。剧烈的冲击力从侧面传来,
宁素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了出去。世界在瞬间天旋地转,
车窗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呻吟、以及自己身体撞上车门内侧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安全气囊猛地弹出,带着刺鼻的气味砸在她的脸上,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剧痛和眩晕的深渊边缘飘摇。她最后的感知,
是冰冷的雨水混着血腥味滴落在脸上,
还有远处似乎传来轮胎急速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那辆肇事的车,
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雨幕深处。再次恢复意识时,消毒水的气味再次霸道地占据了她的感官。
这一次,身体的疼痛更加清晰而具体,右臂打着石膏,额角贴着纱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病房的窗边,低声和医生交谈着。“……轻微脑震荡,
右臂尺骨骨裂,三根肋骨骨裂,
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嗯。
”段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确保她得到最好的治疗和护理。
”“肇事司机还没找到,警方初步判断是酒驾逃逸……”医生补充道。段宏没有回应这句,
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宁素的心猛地一沉。酒驾逃逸?
在那样精准的时间,那样僻静的路段?她闭上眼,浓重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席卷而来。
她不想去深究,却又无法控制那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接下来的日子,
宁素被困在了医院白色的牢笼里。段宏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护工,
鲜花和昂贵的补品源源不断地送来,他甚至会亲自过来,坐在病床边,沉默地削一个苹果,
或者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依旧深邃,带着一种审视,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却让宁素感觉更加冰冷。每一次他靠近,那若有若无的、属于蓝刺芹的冷冽香气,
或者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都让她想起那份评估报告,想起小林惨白的脸。出院那天,
宁素才得知一个更让她心寒的消息——她租住的公寓房东突然反悔,声称有亲戚要住,
单方面终止了合同,赔偿金已经打到了她的账户。她之前联系过的几处备选房源,
也莫名其妙地被告知“已租出”或“不租了”。“宁小姐,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静养,
外面的环境太复杂,也不安全。”段宏的助理,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站在病房门口,
语气平板地转达着,“段先生为您安排了更合适的住处,安保和环境都更好,方便您康复。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宁素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她别无选择。段宏安排的“更合适的住处”,
是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顶层复式。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和璀璨的灯火,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然而,这极致奢华的景象,
在宁素眼中却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牢笼。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恒温的空气,
智能家居系统响应着每一个指令,一切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指纹锁控制着大门,没有段宏的允许,她甚至无法独自离开这个“安全”的堡垒。
段宏很少在这里过夜,他似乎很忙。宁素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公寓内,
她的设计工作被迫停滞,与外界的联系也变得小心翼翼。
小林偶尔会过来送些生活用品和文件,但眼神始终躲闪,话也少得可怜。
宁素尝试过询问车祸和租房的事,小林只是摇头,嘴唇抿得死紧。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宁素的伤势逐渐好转,拆掉了石膏,
但内心的囚禁感却日益深重。她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那个雨夜码头的冰冷海水,段宏垂下的枪口,美术馆里那束带着尖刺的蓝刺芹,
以及小林惊恐的脸,在黑暗中反复交织,折磨着她的神经。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黑暗。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偌大的公寓空旷得令人窒息。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来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记得段宏晚上似乎接了个电话后就匆匆离开了。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
给书房内昂贵的红木书桌和满墙的书柜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这里弥漫着段宏常用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沉稳而冷冽。宁素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她像一个闯入禁地的幽灵,在寂静中移动。目光扫过书桌,上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
别无他物。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与书桌同色系的木质装饰面板上。
那面板的纹理似乎有些微的异常。她伸出手,指尖沿着木纹的缝隙轻轻划过。突然,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阻力,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长方形的面板向内凹陷,
然后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宁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屏住呼吸,
凑近看去。暗格里空间不大,
里面只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巧的银质相框。她颤抖着手,
将相框拿了出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照片上的人。那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精致的白色连衣裙,坐在一架白色的秋千上,笑容灿烂,眉眼间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
尽管年纪尚小,但那五官轮廓,那眉宇间的神韵……宁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太像了!像得让她心惊!这分明就是年幼版的宋微澜!照片的右下角,
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一行小字,宁素凑近了才勉强看清:“澜澜,七岁生日留念。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相框背面,那里镶嵌着一个微型的电子密码锁,泛着幽蓝的微光。
锁屏上,清晰地显示着四个数字:0405。0405?宁素蹙起眉。这不是她的生日。
她下意识地回忆段宏的资料,似乎也不是他的生日。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书房门口传来,像毒蛇的信子,
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你在找什么?”段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书房的寂静。
宁素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银质相框在她手中变得滚烫,
几乎要脱手滑落。月光勾勒出段宏高大的轮廓,他站在门口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宁素喉咙发紧,
声音干涩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下意识地将握着相框的手藏到身后,这个动作却更加欲盖弥彰。段宏缓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宁素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个敞开的暗格,最后落在宁素苍白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段宏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都有精力探索我的书房了。
”宁素咬紧下唇,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就精准地找到了这个?”段宏的视线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看来你对我的东西,很感兴趣。”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意思不言而喻。宁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僵硬地、缓慢地将相框递了过去。段宏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小女孩灿烂的笑脸,
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种宁素看不懂的、深沉的执念。
那眼神只停留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将相框放回暗格,
修长的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按了几下,幽蓝的微光熄灭,暗格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仿佛从未开启过。“0405,”段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记住这个日期。三个月后,你会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宁素脸上,
审视着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现在,回去睡觉。
我不希望我的‘客人’因为好奇心而影响康复。”他刻意加重了“客人”二字,
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和处境。宁素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回到冰冷的卧室,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段宏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三个月后……意味着什么?”是另一个关于宋微澜的秘密?
还是……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惊喜”?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让她几乎窒息。这一夜,
她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她却感觉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第二天清晨,
宁素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头痛欲裂,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
她蜷缩在宽大的床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房间里一片昏暗。不知过了多久,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宁素昏昏沉沉地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动作竟带着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轻柔?“烧得很厉害。
”段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宁素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
段宏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她看到他转身离开,片刻后又回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紧接着,她感觉身体被小心地扶起,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一股温热、带着米香的气息靠近唇边。“喝点粥。”段宏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宁素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荒谬。段宏……在喂她喝粥?她被动地张开嘴,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寒意。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照料让她恍惚,甚至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错觉。
难道……昨晚书房里那冰冷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就在她意识飘忽,
几乎要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暖时,段宏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她唇边。
浓重的苦涩气味瞬间钻入鼻腔。“把药喝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宁素下意识地蹙眉,
抗拒着那股苦味。段宏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动作顿了一下。他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落在她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眼神有片刻的失焦。他像是透过她,
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影子,薄唇微启,
一句低语几不可闻地逸出:“微澜小时候……也最怕苦……”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宁素所有的恍惚和错觉!微澜……宋微澜!所有的暖意瞬间褪尽,
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原来这片刻的温柔,这小心翼翼的照料,甚至这喂药时的停顿,
都不是给她的!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回忆的、可悲的替代品!
苦涩的药汁混着更苦的滋味涌上喉咙,她猛地别开脸,剧烈的咳嗽起来,
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愤而颤抖。段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眼神骤然一凛,
那片刻的恍惚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冷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不再多言,
强硬地将药勺抵在她唇边,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和不容置疑。“喝掉。”宁素闭上眼,
绝望地咽下那勺苦药,仿佛咽下的是自己破碎的尊严。原来最锋利的刑具,并非铁链与囚笼,
而是这裹着蜜糖的刀,在给予虚假温暖的同时,精准地剜开心脏,提醒她永远只是个影子。
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退去,但宁素的心却彻底冷了。她像一具空壳,安静地待在公寓里,
对段宏偶尔的探视视若无睹。段宏似乎也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公寓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控感。这天下午,
段宏难得地在公寓。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眉头微锁,
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务。宁素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本画册,
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距离,空气凝滞。突然,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噗”声响起,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枪械发出的闷响。紧接着,
宁素身侧的落地窗玻璃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变故来得太快!宁素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扑来!
段宏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在子弹击穿玻璃的瞬间,已经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沉重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带着她翻滚到厚重的沙发背后。“砰!砰!噗!噗!
”又是几声闷响,子弹穿透玻璃,打在昂贵的沙发靠背和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碎玻璃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宁素被段宏死死压在身下,
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狂跳的震动。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抱着她,将她整个头颅都护在怀里。恐惧让她浑身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袭击似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枪声停了,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碎玻璃偶尔掉落的细微声响。段宏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没有立刻起身。
他微微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窗外,确认危险暂时解除。
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些,但环抱着宁素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宁素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下意识地动了动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刚才被他扑倒的瞬间,
他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段宏的手猛地一紧,
指腹传来一阵湿热的黏腻感。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段宏的手背上,
一道新鲜的、狰狞的擦伤正缓缓渗出鲜血。暗红的血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蜿蜒流下,
有几滴,正好滴落在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像烙印般灼烫着她的皮肤。段宏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宁素脸上,带着审视,
也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她的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
宁素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属于他的血迹,又抬头看向他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刚才生死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下,甚至因此受伤。这本该是足以撼动心防的举动。
可此刻,看着他手背上的血,宁素却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保护,
是给她的?还是……给他必须保护的“宋微澜的替身”?那滴落在两人交握处的鲜血,
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提醒着她——她此刻的“安全”,
她所承受的“保护”,乃至她这条命,都不过是建立在那“87.25%”的相似度之上。
是段宏精心计算后,必须保住的“资产”。段宏站起身,随手扯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丝巾,
草草缠住流血的手背。他走到破碎的落地窗前,凝望着对面高楼某个可能的狙击点,
背影挺拔而冷硬。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地下达指令:“查清楚。
还有,加强这里的安保,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宁素依旧坐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那抹属于段宏的、温热的血迹,在她掌心渐渐冷却、凝固。公寓的安保系统无声升级,
如同蛰伏的兽,在平静的表象下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段宏手背的擦伤结了暗红的痂,
像一道突兀的烙印,横亘在他冷硬的轮廓里。宁素的目光偶尔掠过那道伤痕,
心口便泛起一阵尖锐的凉意。那日他扑过来的瞬间,护在她头顶的手臂,紧握她手掌的温度,
都曾短暂地模糊过替身的界限。可那滴落在她手背的血,
最终凝固成最清晰的嘲讽——她不是被保护的人,而是被保护的“物品”,
一个价值在于与宋微澜高度相似的资产。段宏似乎更忙了,周身的气压也更低。书房事件后,
他对宁素的“看管”并未放松,反而增添了一种无声的审视。宁素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
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无形的监控之下。她不再试图探索,
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内心一片荒芜的死寂。
手背上早已洗净的血痕,却在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直到一个沉闷的午后,
段宏破天荒地出现在她面前,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换衣服,出去一趟。
”宁素抬眼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顺从地起身。反抗毫无意义,
她早已明白。车子驶离压抑的顶层公寓,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停在一条古旧僻静的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旧时光和尘埃混合的气息。段宏率先下车,宁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手背上那道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们走进一家名为“时光印记”的古董店。店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浮动着陈旧木料、纸张和金属特有的气味。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
怀表、黄铜望远镜、泛黄的书籍,每一件都仿佛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银质相框。
段宏的目光在店内逡巡,最终落在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上。他走过去,
指着里面一个物件对店主道:“这个,拿出来看看。”店主应声,戴上白手套,
小心地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物件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上。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八音盒。
胡桃木的底座打磨得温润光滑,盒盖是镂空的黄铜雕花,缠绕着繁复的藤蔓与玫瑰图案。
即使蒙着岁月的微尘,依旧能看出其不凡的工艺。宁素的视线落在八音盒上,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八音盒……和段宏公寓书房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公寓里那个显然更新,保养得极好,而这个则带着时光沉淀的痕迹。
段宏拿起八音盒,指尖拂过雕花的纹路,轻轻拧动侧面的发条。
一阵空灵、略带沙哑的乐声流淌出来,是那首熟悉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宁素记得,
在段宏公寓寂静的深夜里,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旋律从紧闭的书房门缝里飘出。
“音色还不错。”段宏评价道,语气平淡无波。老店主推了推眼镜,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先生好眼光。这个八音盒是二十世纪初的老物件了,虽然有些年头,
但机芯保养得很好。说起来,前两年也有一位年轻的小姐,看中了店里另一个同款的八音盒,
也是这种雕花和音色……”他像是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位宋小姐气质真好,
温温柔柔的,对老物件也很有研究。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
说这曲子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海边听潮的日子……”“宋小姐”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
猝不及防地刺入宁素的耳膜。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空气里流淌的乐声变得尖锐刺耳。段宏拿着八音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他没有接店主的话,只是将八音盒放回托盘,
声音听不出情绪:“包起来吧。”“好的,先生。”店主并未察觉异样,
乐呵呵地去准备包装。宁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那个被绒布小心包裹起来的八音盒,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将她淹没。
原来连书房里那个唯一的、似乎带着点私人气息的物件,也并非段宏的独特喜好,
而是……宋微澜的偏好?他买下它,甚至公寓里那个崭新的同款,是为了什么?怀念?
还是为了让她这个替身,连细节也要模仿得惟妙惟肖?走出古董店时,天色已变。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暴雨。
段宏手里提着装有八音盒的纸袋,沉默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走出几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啪作响,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段宏脚步一顿,
迅速将纸袋护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伸向宁素,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在他手中“唰”地撑开,稳稳地遮在了两人头顶。
动作流畅而迅速,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密集的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雨水的喧嚣。
宁素几乎能感受到段宏手臂传来的热度,以及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庇护,让她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别动。
”段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握着伞柄的手很稳,
将伞面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确保密集的雨水不会溅到她身上。
他自己宽阔的肩膀却暴露在斜飞的雨丝中,昂贵的西装面料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宁素垂着眼,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
手背上那道暗红的痂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伞柄靠近手握的位置,清晰地刻着两个花体字母——W.L。
宋微澜WeiLan的缩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寓里那个崭新的八音盒、眼前这把刻着“W.L”的雨伞……所有的碎片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拼凑出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真相。这把伞,是为宋微澜准备的。他撑伞的动作如此熟练,
倾斜的角度如此自然,这保护性的姿态,从来都不是为了她宁素。
她只是恰好站在了原本属于宋微澜的位置上,承受着这份阴差阳错的“温柔”。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段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护着她快步走向车子。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内,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
汇入雨幕中的车流。宁素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古董店里那八音盒冰冷的触感,
以及伞柄上那两个字母刻入掌心的错觉。
段宏将那个装着旧八音盒的纸袋随意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他抽出纸巾,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和西装上的雨水,动作从容不迫。宁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
落在那个纸袋上,又缓缓移向段宏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雨声的余韵里响起:“那把伞……柄上的字母,是什么意思?
”段宏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他擦干净最后一点水渍,
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车载垃圾桶。然后,他才侧过头,看向宁素。他的眼神深邃,
像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没什么特别。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旧物罢了。留着,是为了留念。
”留念。为了留念宋微澜。宁素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
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最终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留念。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或许不同”的幻想。
她存在的意义,她承受的所有,都只是为了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留念”。回到顶层公寓,
段宏随手将那个装着八音盒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便径直走向书房,似乎有紧急事务处理。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宁素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冰冷气息。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纸袋上。
迟疑了片刻,她走过去,将里面的八音盒拿了出来。胡桃木的底座,黄铜的雕花盒盖,
和她记忆中书房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沉默。她走到远离书房落地窗的角落,
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昏暗如同黑夜。她低头,
看着手中这个冰冷的金属与木头结合的造物。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繁复的藤蔓与玫瑰雕花,
然后,落在侧面的发条旋钮上。她慢慢地、慢慢地拧动了发条。
咔哒…咔哒…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响起。然后,那首熟悉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带着比在古董店里更加清晰、也更加沙哑的质感,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幽幽地流淌开来。
空灵,哀伤,带着旧时光的尘埃气息。宁素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她只是听着,听着这为别人而响起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在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中,
循环往复。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暴雨冲刷后的城市带着一种虚假的洁净感,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霓虹,像流淌的油彩。
顶层公寓里,宁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造型师在她脸上涂抹。镜子里的人影精致得无可挑剔,
眉眼、唇形,每一处都经过最精心的雕琢,完美复刻着另一个人应有的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被精心装扮的躯壳。
那晚八音盒的《月光奏鸣曲》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带着旧时光的尘埃,
一遍遍提醒着她存在的全部意义。段宏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月白色的露肩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颈间点缀着一条细钻项链,
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展出的艺术品,评估着它的完美程度,
而非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没有赞美,没有评价,只有一句简洁的命令:“走吧。
”车子驶向城郊一处隐秘的庄园。远离市区的喧嚣,庄园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喷泉在夜色中水声潺潺,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向灯火辉煌的主宅。
宅邸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