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哐当”一声砸上。灰扑了我一脸。门外是皇后身边大太监尖细的尾音:“林贵人,
好生待着吧!皇上说了,您这是——自作自受!”最后四个字,拖得又长又毒。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硌得生疼。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
呛得人喉咙发痒。角落里,一只肥硕的老鼠“吱溜”窜过去,带起一阵窸窣。自作自受?
我扯了扯嘴角。是,我斗不过皇后。她爹是当朝右相,她入主中宫三年,
根基深厚得像宫墙下的青苔。我呢?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靠着选秀才爬上来。
皇上宠我不过三月。皇后只用了一招。一碟我亲手做的、据说掺了“脏东西”的点心,
送到了她宫里。她腹痛如绞,太医诊脉,说是“误食寒凉”。皇上震怒。证据?不需要。
皇后苍白着脸,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他看我的眼神,就判了我死刑。“林氏,
心思歹毒,不堪为妃。打入冷宫,永不赦免!”他金口玉言。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就被两个粗使嬷嬷像拖死狗一样,从温暖的寝殿拖到了这鬼地方。
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春衫。冷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抱紧自己。
指甲深深掐进手臂。不疼。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什么都旺。恨吗?当然恨。恨皇后的阴毒,
恨皇上的薄情。可更多的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宫。进来了,
就别想活着出去。要么疯,要么死。我闭上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还有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像在啃我的骨头。认命?我林晚,
字典里没这两个字。但眼下…活下去。先活下去。我摸索着,想找个稍微避风的角落。
地上全是灰,厚得能埋人。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色的破布,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馊臭味。
我屏住呼吸,扯过两块稍微干净点的,裹在身上。没用。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咔哒…咔哒…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蜷缩成一团。
意识有点模糊。饥饿和寒冷像两只大手,要把我拖进深渊。皇后那张得意又虚伪的脸,
皇上那冷漠绝情的眼神,在我眼前晃。
“林晚…你完了…”“你斗不过本宫…”“自作自受…”声音嗡嗡的,越来越远。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吱呀——”沉重的宫门,竟然被推开了。声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冷宫里,像炸雷一样。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谁?是皇后派来灭口的?
还是哪个想踩死我的落井下石?一道昏黄的光,先探了进来。不是灯笼。
是宫人手里提着的、那种特制的防风琉璃灯罩。光线稳定,不摇曳。
能提这种灯的…整个皇宫,不超过五个人。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门口。一个身影,
裹在厚重的玄色织金斗篷里,缓缓走了进来。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后只跟了一个提着灯的老嬷嬷。那嬷嬷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门,
又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提灯的老嬷退到门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整个冷宫正殿,
只剩下我和那个裹在斗篷里的人。空气凝滞。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和琉璃灯罩里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人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
踩在厚厚的积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我浑身绷紧,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手指悄悄抠进身下的破布里,准备着。大不了鱼死网破!
那人终于在我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斗篷上熏染的、极其名贵的沉水香。清冷,
悠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她缓缓抬手。动作优雅。掀开了罩住头脸的斗篷帽子。
一张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雍容,华贵。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却无损那份沉淀了岁月的威严。眼神深邃得像古井。此刻,那古井深处,
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涛骇浪。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
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碴子!太后!是当朝太后!皇上的生母!
她怎么会来这里?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笑话?还是…亲自来送我一程?我喉咙发紧,
干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是冷?还是怕?不知道。
太后也在看我。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扫过我的脸。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
到嘴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震惊,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怀念?最后,她的视线,
牢牢钉在了我的左臂。我下意识地想把手臂藏起来。可来不及了。她突然俯身。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后。带着沉水香气的、带着暖意的手,
猛地抓住了我的左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痛得闷哼一声。想挣扎。可她那双手,
像铁钳一样。“别动!”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容置疑。
她用力将我的袖子往上撸!动作甚至有些粗暴。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
我左臂内侧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也暴露在琉璃灯昏黄的光线下。那里,
有一块胎记。不大。形状很奇特。像一片小小的、燃烧的火焰。暗红色。从小就有。娘亲说,
这是老天爷给我盖的戳,是福气。我一直不以为意。此刻,这块胎记,成了太后目光的焦点。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冷宫里的风声、老鼠的窸窣声,
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太后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胎记。眼珠一动不动。抓着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力道,
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我痛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却不敢出声。她的脸色,在灯光下,
变得极其可怕。先是难以置信的惨白。然后,是潮水般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激动。最后,
那激动化作了汹涌的泪意。我看到她眼眶瞬间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眼,随时会决堤。“果然…”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是你…”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重重地落在我裸露的手臂上。那温度,
烫得我浑身一颤!我整个人都懵了!像被一道天雷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太后…哭了?
为我?为我手臂上这块胎记?“太…太后娘娘?”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恐惧和茫然。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悔,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慈爱?
“孩子…”她哽咽着,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她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茧。
动作却轻柔得像羽毛。“二十年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泪的重量,
“…我为了保住你…把你…送出宫外…”轰——!又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二十年前?
送出宫外?保住我?什么意思?我是谁?我爹娘是谁?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开水,
在我脑子里疯狂翻滚,几乎要冲破我的天灵盖!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和慈爱。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
我是林晚!我爹是林正!五品通判!我娘是…我娘是谁?我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
关于娘亲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温婉的轮廓。太后没有理会我的震惊和混乱。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落的珍宝,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她另一只手,
颤抖着,极其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明黄色。卷轴。
用一根细细的、暗金色的龙纹丝带系着。那颜色…那材质…是圣旨!
真正的、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明黄!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停止了跳动!太后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几乎解不开那根丝带。她试了几次。
终于,“啪嗒”一声轻响。丝带滑落。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卷轴,
在我面前,一点点展开。动作缓慢而沉重。像在开启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禁忌。明黄的绢布。
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字。铁画银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最刺眼的,是绢布右下角,
那一方鲜红如血的——玉玺大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的声音,
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与力量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冷宫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朕之嫡长女,昭阳公主,生于承平二十三年春,左臂有赤焰胎记,
乃天命之兆…”嫡长女?昭阳公主?赤焰胎记?!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冲撞着我的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皇后周氏,心性歹毒,
恐其加害…朕特命心腹,将其秘密送出宫外,托付忠良,隐姓埋名…”“…待其成年,
若遇危难,或朕大行之后,凭此诏及胎记为证,认祖归宗,恢复其尊位…”“…其身份,
位同嫡长公主,尊于诸皇子皇女之上…”“…钦此!”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冷宫,
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那卷打开的、承载着惊天秘密的明黄圣旨,
在琉璃灯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我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嫡长公主?位同嫡长公主?尊于诸皇子皇女之上?
那…当今皇上…他算什么?皇后…又算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碎片在疯狂冲撞。
宫的刺骨寒风…太后滚烫的泪…还有这卷重逾千钧的圣旨…“你…你是我…”我艰难地开口,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娘?”太后猛地闭上眼。
两行清泪再次汹涌滑落。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是!
晚儿…我的昭阳…我的女儿啊!”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那怀抱,
带着沉水香的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带着二十年的思念与愧疚,
滚烫得几乎要将我融化!我僵硬地被她抱着。脸埋在她华贵的衣料里。
鼻尖全是那沉郁的香气。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我是公主?我才是这皇宫里,
最尊贵的那个人?那皇后…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跪在我面前,都该嫌她脏了这块地!
冷宫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但我知道。天,要变了。***这一夜,我没睡。
太后也没走。她带来的那个老嬷,像幽灵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干净的锦被、暖炉,
甚至还有热腾腾的参汤。冷宫那间最破败的正殿,被迅速清理出来。虽然依旧简陋,
但至少不再像个冰窖。太后亲自喂我喝了参汤。她的手一直在抖。眼神却片刻不离我。
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晚儿…受苦了…”她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哽咽,
“是娘没用…让你流落在外…还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沉默着。信息太多,太炸裂。
我需要时间消化。嫡公主的身份。先帝的遗诏。还有…眼前这个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的太后,
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感觉,太不真实。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手臂上那块胎记,
还有怀里那份沉甸甸的、带着玉玺印记的圣旨,都在冰冷地提醒我——这是真的。
“娘…”我试着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当年…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走我?周皇后?
就是现在的周太后?先帝的皇后?太后我的娘亲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浓烈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周氏!”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那个毒妇!她生不出儿子,就嫉妒我先生了皇长子!她怕我威胁她的后位!
”“她买通了我宫里的稳婆,想在你出生时…让你‘意外’夭折!”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你父皇…他当时…根基不稳,
周家势大…”娘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他护不住我们…只能出此下策…”“他派了最信任的暗卫统领,
送出宫…托付给了一个绝对忠心的、远离京城的属官…就是…你后来的养父…”原来是这样。
我爹林正…不,养父林正。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毫不知情的棋子?“那…我养母?
”我喉咙发紧。娘亲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带着深深的愧疚:“她…是个好女子。当年,
她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父皇的人,把你交给她时,只说是京中贵人的私生女,
求她抚养…她把你当成了上天的恩赐…”“她…知道我的身份吗?”娘亲摇头:“不知道。
这是死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父皇…是怕走漏风声,引来周氏的追杀…”我闭上眼。
养母那张温柔却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哀愁的脸,浮现在眼前。她待我极好。视如己出。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养的是个公主。甚至不知道,她收养我,
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心里堵得难受。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那…遗诏?
”我看向怀里那份明黄。“这是你父皇…用命换来的。”娘亲的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