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顾言冲出病房门的背影,听见他急切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阿成你别急,我马上到!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然后狠狠一拧。床头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他兄弟陆成发来的消息:“言哥,我车在高速上跟人蹭了,对方好几个人,
我怕他们动手,你快来帮我撑场子!”而我的手机屏幕上,
是半小时前医生递给我的报告单照片。宫内早孕,6周+。
下面跟着医生手写的嘱咐:“孕妇情绪不宜大起大落,需静养观察,
尤其注意腹痛和出血情况。”我刚才正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我想看他惊喜的表情,
想看他笨拙又兴奋地抱我,想和他一起规划我们三个人的未来。但现在,
他连听我说完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不,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的眼里只有他兄弟的一条求救信息。“嘶……”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抽痛,不剧烈,
却持续地提醒着我身体里正在发生的、脆弱的变化。我缓缓靠回枕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规律得令人心慌。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
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我精心准备了晚餐,他却因为陆成失恋,陪他在酒吧喝到天亮,
第二天带着一身酒气对我抱歉地笑,说“兄弟如手足”。上上次,是我发高烧到39度,
打电话给他,他却因为陆成和女朋友吵架需要调解,只在电话里嘱咐我多喝水,
然后匆匆挂断。每一次,他都有无比“正当”的理由。兄弟情义,两肋插刀。
他说那是男人之间最宝贵的东西,说我应该理解,应该支持。我也曾试图理解。毕竟,
谁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可当“理解”变成“理所当然”,当“支持”变成“必须退让”,
那种被一次次排在末位、轻飘飘搁置的感觉,像细密的沙子,慢慢灌满胸腔,
沉甸甸地磨着心肺。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我一个人,随口问:“你男朋友呢?
刚才不是还在?”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看了看我的脸色,
又瞥了一眼我捏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女人啊,
有时候得先学会心疼自己。”心疼自己。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
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某种一直被我刻意维持的、名为“体谅”的薄膜。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言发来的消息:“宝贝,阿成那边情况有点麻烦,对方不依不饶的,
我估计得晚点才能回医院。你自己好好休息,饿了先点外卖,爱你。”爱。
这个字此刻看起来,苍白又可笑。他的爱,是让我在需要他的时候独自面对,
是让我在分享喜悦的前一秒被抛下,
是永远响彻在“兄弟有难”之后的、一句轻飘飘的“爱你”。小腹的隐痛似乎清晰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那翻涌而上的、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悲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再次轻轻推开。我以为是护士,没睁眼。“小念?
”一个低沉、稳重,略带一丝讶异的声音响起。我睁开眼,逆着门口的光线,
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包装精致的百合。是顾霆,
顾言的大哥。他和顾言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顾言是阳光的、冲动的,
带着点被宠坏的少爷气。而顾霆,则像一座沉默的山,眼神深邃,举止沉稳,
是顾家真正的掌舵人,也是唯一能让跳脱的顾言稍有收敛的人。“大哥?”我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他快步走过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顺手调整了一下我背后滑落的枕头,
动作自然妥帖。“我听妈说你在医院,过来看看。顾言呢?
”他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陪护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一下蹙眉,
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此刻孤立无援的冰冷,猛地冲了上来。
我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赶紧垂下眼睫,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
可颤抖的呼吸出卖了我。顾霆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无用的安慰话。
他拉过陪护椅坐下,抽出纸巾递给我,然后拿起床头的水壶,发现是空的,便起身去接热水。
沉稳的脚步声,烧水壶低鸣的声音,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这些细微的、实实在在的动静,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感。
热水倒进杯子,热气氤氲上来。他把温水递到我手边,声音平和:“先喝点水。医生怎么说?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温。面对他沉静的目光,
那些在顾言面前或许会换来一句“别想太多”的倾诉,忽然有了出口。我低声说:“没事,
就是……有点先兆流产,需要卧床观察。”“顾言知道吗?”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来得及说。”我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他兄弟有点急事,刚走。
”顾霆点了点头,没发表任何评论。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赞同,
一种了然。“需要通知你家人吗?”他问。“不用,他们在外地,来了反而添乱。
”我摇摇头。“嗯。”他看了看表,“我下午公司没什么急事。有什么需要办的,
或者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和顾霆虽然认识,
但交往不深,他是顾家高高在上的继承人,忙碌且严肃。我从未想过,
在我被自己男朋友抛在医院的时候,会是这个印象中冷淡的大哥,坐在这里,
说着最朴实却最让人安心的话。“不用了大哥,太麻烦你了……”我下意识拒绝。“不麻烦。
”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现在是病人,需要照顾。
顾言不在,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能看着不管。
”“需要照顾”……这句话轻轻撞在我心口最酸软的地方。和顾言在一起三年,
我努力扮演着懂事、独立、不添麻烦的女朋友角色。
我习惯了在他奔赴兄弟情义时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生病自己吃药,习惯了节日自己过,
甚至习惯了在一次次失望后替他找理由,自我安慰。我几乎忘了,
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被放在心尖上珍视的那个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砸进手中的水杯里。顾霆没有再递纸巾,只是静静地坐着,等我情绪平复。
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却坚固的墙,隔开了门外那个让我心寒的世界。等我哭声渐歇,
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别想太多,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其他的,
等身体好了再说。”其他的……我和顾言的未来吗?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个曾经清晰的方向,忽然变得模糊不清。第一次,我对自己坚持了三年的感情,
产生了彻骨的怀疑。顾霆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走到窗边低声接听,是工作电话。
他言简意赅地处理着,偶尔几句专业术语飘过来,沉稳果断。我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言喝醉了曾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说:“我哥那人,冷心冷肺的,
心里只有他的公司和责任。不过也好,顾家有他撑着,我才能这么自在。”冷心冷肺吗?
可此刻,这个“冷心冷肺”的人,在这里陪着一个不算熟络的、他弟弟失职抛下的女朋友。
而那个号称“重情重义”的、我爱的男人,又在为了哪一段“手足之情”奔波呢?
顾霆打完电话走回来,见我看着他,解释道:“一个并购案,有点细节要敲定。”他顿了顿,
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别让无关的人和事消耗你。天大的事,
也等出了院,有了力气再去面对。”他的眼神很深,像宁静的湖,
却仿佛能一眼看穿我所有的彷徨和软弱。无关的人和事……指的是顾言吗?我心里猛地一跳,
仓促地移开目光,低低“嗯”了一声。无关吗?真的可以……当作无关吗?
小腹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拉感,这一次,除了疼痛,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冰冷的决绝,
正在悄然滋生。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热闹又疏离。
顾言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新的消息。顾霆让助理送来了清淡的营养粥和小菜,
看着我吃下一些,又询问了护士注意事项。他做这一切都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当我终于忍不住,又一次看向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时,
顾霆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小念,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不是安慰,
不是同情,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却像一把钥匙,
猛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自我怀疑的门。是啊,我值得。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值得被认真倾听,值得在需要的时候,一转身就能看到那个人,
而不是永远等待一个不知归期的“忙完”。眼泪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顾言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烟味冲了进来,
脸上带着处理完“兄弟危机”后的疲惫与一种莫名的亢奋。“念念!等急了吧?
没事了没事了,阿成那边都搞定了,
那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他的声音在看到坐在床边的顾霆时,戛然而止。“大哥?
你怎么在这儿?”顾言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顾霆缓缓站起身,他比顾言高出小半个头,气势上无声地形成了压制。
他没有回答顾言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问:“处理完了?”“啊,完了。”顾言挠挠头,
似乎想解释,又觉得在自家大哥面前解释这个有点丢面子,
转而对我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念念,你好点没?饿不饿?
我本来想给你带那家你最喜欢的粥,结果店关门了……”“我吃过了。”我打断他,
声音出奇地平静,“大哥让助理送来的。”顾言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向顾霆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嘟囔了一句:“哦……麻烦大哥了。”“不麻烦。
”顾霆淡淡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来了就好。小念需要静养,
也有话要跟你说。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
带着一种无声的托付,或者说是……某种提醒。然后,他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顾言。
短暂的安静后,顾言像是松了一口气,凑到床边想拉我的手:“吓死我了,
我哥那气场……他没说什么吧?”我避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言一愣:“怎么了?
还生我气呢?我真不是故意的,阿成他一个人在外地处理事故,对方好几个大老爷们,
他害怕啊!我不能不管他,是不是?咱们以后日子长着呢,
可兄弟有难就那一会儿……”又是这套说辞。熟练得让我心头发冷。“顾言,”我抬起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妥协,“我怀孕了。”顾言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睛瞪大,像是没听清:“什……什么?”“六周多。”我补充道,
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震惊,茫然,然后是……不知所措的慌乱。欣喜吗?
或许有一闪而过,但迅速被其他情绪淹没。“怀、怀孕了?
这……这么突然……”他结巴起来,手下意识抓了抓头发,“医生怎么说?你身体没事吧?
哦对,你刚才说不舒服……就是因为这个?”“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卧床保胎。
”我一字一句地说。“保胎?这么严重?”他的眉头拧紧了,这次是真的有了担忧,
但下一秒,他的思维又跳跃开了,“那……那咱们得赶紧结婚啊!
不然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我得跟我爸妈说,商量婚事……”他兴奋起来,开始规划,
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存在。然而,在他的规划里,我没有听到对我身体的真切关怀,
没有对我们未来生活的慎重考量,只有“赶紧结婚”这个似乎亟待完成的任务。“顾言,
”我再次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他莫名停住了话头,“如果刚才,你知道我怀孕了,
而且有流产风险,你还会为了陆成一个电话,毫不犹豫地丢下我吗?”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关于婚姻的兴奋。他脸色变了变,
眼神开始游移:“这……这怎么能一起比呢?情况不一样啊念念!阿成那边是紧急情况,
可能有危险!你这边……你不是在医院吗?有医生护士呢!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怀孕了啊,
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你会留下吗?”我固执地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
“我……”他语塞了,脸上闪过被逼问的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念念,
你别这么无理取闹行不行?现在不是没事吗?咱们说正事,商量结婚……”“对我来说,
这就是最正的事。”我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荒谬感。“顾言,
在你的世界里,兄弟的‘可能危险’,永远高于我的‘实际需要’,
甚至高于我们孩子的‘潜在危险’,对吗?”“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试图辩解,
“你和我孩子当然最重要!但兄弟是手足,是过命的交情!你不能让我做选择题,
这太残忍了!”残忍。原来,要求自己被珍视,是残忍。原来,在他心里,我和我们的孩子,
与他兄弟的天平,从来就不是平等的。而我要求平等,竟成了逼迫他“残忍”选择的那一方。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的逻辑。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让我心动的阳光笑容,
此刻只觉得刺眼。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自我安慰的夜晚,
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清晰无比。我爱的,
或许只是我幻想中那个会把我放在第一位的顾言。而真实的他,
永远活在“兄弟如手足”的豪情叙事里,妻子的位置,注定是点缀,是背景板,
是那个“应该理解”的、沉默的符号。小腹的隐痛似乎加剧了,但比疼痛更清晰的,
是心底迅速冷却、凝结成冰的某种东西。“顾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更稳,“我们……”病房门突然又被敲响,打断了我的话。
陆成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言哥!言哥你在里面吗?不好了,
交警那边责任认定书可能对我们不利,对方要找律师,你快出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顾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朝向门口,脸上瞬间切换回处理兄弟事务的专注和急躁。
他回头匆忙地对我说:“念念,阿成那边又有新情况,很麻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结婚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放心!”他甚至没等我回应,
也没再看一眼我惨白的脸色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就像被无形绳索牵引着,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和门外的陆成低声快速交谈起来。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能听到“律师”、“赔偿”、“不能让兄弟吃亏”这些字眼。顾言背对着我,
微微弓着背,专注地听着陆成说话,时不时点头,给出建议。那个背影,
写满了对兄弟的义气和担当。那是他的世界。
一个由“兄弟情义”构建起来的、坚固又封闭的世界。而我,始终站在这个世界的门外。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不,或许连“门外”都算不上。
只是他偶尔从那个热血世界里探出头来,休憩片刻的、一个温暖的港湾。当世界的号角吹响,
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奔赴他的战场。我的目光,
缓缓移向床头柜上那束顾霆带来的百合。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清香淡淡。
又移向手机屏幕,上面停留着顾霆让助理发来的信息,
关于明天早餐的营养建议和几家靠谱的私房菜馆联系方式,细致周到。最后,
我看向门口那个即将再次为了兄弟离开的背影。心底那块冰,彻底冻实了。一丝裂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