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下得毫无章法，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风裹着雪粒子，
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下意识地缩脖子、眯眼睛。我站在城中村那条熟悉的胡同口，
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冰凉的雪水顺着鞋底渗进来，冻得双脚发麻，可我却浑然不觉——我的全部注意力，
都集中在口袋里那张被我攥得发皱的纸片上。那是一张刮刮乐彩票，
上周我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随手花两块钱买的，本来只是图个乐子，
没想到刮开涂层的那一刻，刺眼的“一等奖，奖金一亿元”几个字，差点让我当场晕厥。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又拿着彩票去便利店核对，直到店员笑着告诉我“恭喜你，姑娘，
你中了头奖，赶紧去省彩票中心兑奖吧”，我才敢相信，这不是梦。扣完税，
我能拿到整整八千万。八千万，
这个数字对于打了五年工、每个月挤在出租屋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我来说，
简直是天文数字。这五年，我从一个懵懂的应届毕业生，
变成了职场上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打工人，做过文员、当过客服、跑过销售，
受过委屈、被人刁难，却从来没敢跟家里说过一句——我怕爸妈担心，
更怕他们又借机让我给哥姐拿钱。这是我在外打了五年工，第一次回家过年。
之前的每年春节，要么是公司加班，要么是我找借口推脱——我实在没脸回来，
哥姐都混得风生水起，哥哥秦鹏考上了清华博士，如今在京城读研，
是爸妈嘴里的“光宗耀祖”；姐姐秦欢是北大硕士，进了一家知名金融公司，月薪几万，
是家里的“摇钱树”。而我，只是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的普通人，在外打拼五年，
没攒下多少钱，没混出什么名堂，每次打电话，爸妈都要在电话里念叨“你看看你哥，
再看看你姐，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久而久之，我便越来越不敢回家，
越来越怕面对他们的指责和失望。可今年不一样，我中了一个亿，我手里有了底气。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未来的规划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先去省彩票中心兑奖，把钱存进银行，
然后给爸妈换一套远离城中村、环境好、配套全的大别墅，
挤在这狭小潮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小平房里；给哥哥秦鹏在北京买一套全款的大房子，
让他不用再为买房的首付发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给姐姐秦欢添一笔创业资金，
让她能实现自己的创业梦，不用再在公司里看老板脸色打工；剩下的钱，我自己留一部分，
开一家小小的花店——那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再留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备用金，
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省吃俭用、看人脸色的日子。我想象着家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模样，
爸妈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哥姐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一家人围坐在年夜饭桌前，
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再也没有指责，再也没有攀比，只有满满的欢喜和温情。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的暖意就压过了身上的寒冷，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
连攥着彩票的手心，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拉着身边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箱，
箱子上还贴着几年前出差时留下的贴纸，边角已经磨损，
里面装着我给家人买的简单礼物——给爸妈买的保暖内衣，给哥买的钢笔，给姐买的围巾，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却是我攒了很久的心意。之前没底气，不敢买贵的，如今我有了钱，
想着等吃完饭，就把中奖的消息说出来，再带他们去商场，给他们买最好的东西，
弥补这几年的亏欠。胡同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关门闭户，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和电视里的春晚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饺子的香气和鞭炮的余味，一派喜庆祥和的模样。只有我脚下的积雪，
依旧冰冷，依旧寂静，陪着我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我家就在胡同的尽头，
一间老旧的小平房，墙壁已经斑驳脱落，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是去年春节挂的，
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显得有些冷清。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里的激动和忐忑，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三声，不重不轻，
却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来了来了！”屋里传来妈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紧接着，就听到脚步声匆匆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裹着饺子的香气和煤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烫成了卷发，脸上带着笑容，
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眼神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丝敷衍的打量，甚至都没看我手里的行李箱，
就侧身让我进去，语气平淡：“回来了？怎么才到？冻坏了吧，赶紧进来坐。
”我心里的欢喜，瞬间淡了一丝，可转念一想，或许妈是太开心了，没顾得上，
便笑着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妈，我回来了，路上雪大，堵车堵了好久。
”客厅里很小，光线有些昏暗，一个小小的煤炉放在角落里，烧得正旺，
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遥控器，
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春晚的小品，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神情淡漠，连我进来，
都没抬头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哥哥秦鹏坐在爸的身边，
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
应该是在跟人聊天。他穿着一身名牌羽绒服，是我从来都舍不得买的牌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意气风发，浑身都透着“天之骄子”的骄傲。他听到我的声音，
抬眼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连一句“妹妹回来了”都没说，
就又低下头，继续玩着手机，仿佛我这个妹妹，根本不值当他浪费一句话。
姐姐秦欢则坐在另一边的小凳子上，脸上敷着一张白色的面膜，手里拿着一把瓜子，
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电视，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
她穿着一身时尚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名牌运动鞋，手指上涂着精致的指甲油，
浑身都透着都市精英的气息。她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连面膜都没扯下来，
语气敷衍：“回来了啊，还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呢。”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失落。我在外打了五年工，第一次回家，
本以为能得到家人的一丝关怀和问候，可到头来，却只有敷衍和冷漠。他们甚至都没问问我，
这五年在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攒下钱，连我手里拉着的行李箱，
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我默默放下行李箱，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桌子上，声音轻轻的：“爸，
妈，哥，姐，我回来了，给你们买了点小东西，你们看看喜欢不喜欢。
”妈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礼物，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
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不好好攒着，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还不如把钱省下来，
给你哥添点生活费，给你姐买件新衣服。”秦欢也扯了扯嘴角，语气尖酸：“就是啊，疏疏，
你买这些便宜货，谁稀罕啊？我这面膜，一片都比你这一桌子礼物贵，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秦鹏依旧低着头玩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们说的话，都与他无关。
爸也依旧盯着电视屏幕，神情淡漠，一言不发。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疼得微微发颤。我知道，他们一直都看不上我，一直都觉得我没出息，可我没想到，
我辛辛苦苦攒钱给他们买的礼物，在他们眼里，竟然如此廉价，如此不值一提。
我咬了咬嘴唇，压下心里的委屈，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着，没关系，
等我把中奖的消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对我改变态度的。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妈却突然一拍大腿，打断了我，脸上瞬间堆起了灿烂的笑容，声音扬得老高，
像是等着我回来宣布什么天大的喜事，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得意：“对了，疏疏，
你回来得正好，妈有个大喜事要跟你们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她的声音很大，
瞬间吸引了爸、哥和姐的注意力。爸抬起头，看向妈，
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秦鹏也放下了手机，抬眼看向妈，
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秦欢也扯掉了脸上的面膜，扔在地上，凑了过来，语气急切：“妈，
什么大喜事啊？这么开心？”妈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说道：“你们猜？咱们家要发大财了！
”“发大财？”秦欢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妈，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是不是我投资的项目赚钱了？”秦鹏也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期待：“妈，
难道是你买彩票中大奖了？还是爸的老朋友给你送钱了？”妈摇了摇头，
笑着说道：“都不是！是咱们城中村的房子，拆迁了！”“拆迁了？！
”秦鹏和秦欢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和激动，眼神里都透着光。
秦欢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拉着妈的手，语气急切：“妈，你说的是真的？
咱们家的房子真的拆迁了？那能赔多少钱啊？”秦鹏也凑了过来，
脸上的骄傲和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急切和期待：“是啊，妈，
拆迁款能赔多少？什么时候能到账？”爸也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看向妈，等着她的回答。妈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她抬手拍了拍秦欢的手，又看了看秦鹏，语气骄傲地说道：“那还有假？
我今天上午刚去拆迁办签的字，咱们家的房子，加上院子，一共赔了四百多万！四百多万啊！
”“四百多万！”秦欢尖叫了一声，脸上满是狂喜，“太好了！妈，太好了！
有了这四百多万，我就能创业了，我就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金融公司了！”秦鹏也笑了，
脸上满是欣慰，语气轻快：“太好了，妈，有了这四百多万，我在北京买房的首付就够了，
以后我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再也不用租房子住了！”爸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点了点头，
语气满意：“好，好，拆迁了就好，四百多万，足够咱们家翻身了，以后，咱们秦家，
就能扬眉吐气了！”一家人围着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拆迁款，脸上满是欢喜和得意，
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种热闹和温情，是我从未在这个家里感受到过的。
可这份热闹和温情，却与我无关，他们甚至都没想起，我还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还没来得及分享我的喜悦。我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僵在脸上，心里的欢喜，
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我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的模样，
看着他们眼里只有拆迁款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像一个闯入者，
打扰了他们的欢喜。我手里攥着的彩票，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冻得我手心生疼。
我默默低下头，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拆迁款是好事，他们开心也是应该的，
等他们讨论完，我再把我中奖的消息说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更开心的，
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过了好一会儿，妈才想起站在门口的我，她抬眼看向我，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敷衍，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仿佛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打扰他们的欢喜。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好了，好了，
别吵了，我跟你们说一下，这拆迁款，怎么分。”秦鹏和秦欢立刻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妈，
眼神里满是期待，生怕自己分少了。爸也看向妈，点了点头，示意她说说分配方案。
妈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丝威严，仿佛自己是一个手握大权的领导者，她缓缓开口，
语气坚定而理所当然：“老大秦鹏，分两百万！”“谢谢妈！谢谢妈！”秦鹏立刻喜笑颜开，
连忙说道，“妈，你放心，我拿到钱，就立刻去北京买房，以后好好努力，好好孝顺你和爸，
给咱们秦家光宗耀祖！”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欢，语气依旧坚定：“老二秦欢，
也分两百万！你做金融的，需要本钱，多给你点，让你好好拼，好好干，
争取早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成为咱们家的骄傲！”“谢谢妈！妈你太好了！
”秦欢也激动地说道，“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拿到钱，就立刻去筹备创业的事情，
以后赚了钱，一定好好孝顺你和爸！”妈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仿佛自己的两个孩子，已经成为了她口中的“骄傲”。然后，她的目光，
缓缓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里的欣慰和欢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丝冷漠和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她顿了顿，开口说道，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老三秦疏，
你就不分了。”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客厅安静了下来。秦鹏和秦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欢喜，仿佛这个结果，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是理所当然的。
爸也依旧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仿佛妈说的话，与他无关，仿佛我这个女儿，
本来就不该分到一分钱。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打得晕头转向。我抬起头，看着妈，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带着一丝颤抖：“妈，你说什么？我不分？为什么？”妈瞥了我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嫌弃，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就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家！女孩子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
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给别人家传宗接代，跟咱们秦家，就没什么关系了。这拆迁款，
是咱们秦家的钱，自然要留给咱们秦家的根，留给你哥，留给你姐，怎么能分给你一个外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语气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还有，
以后你就别在外打工了，留在家里，伺候我和你爸。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需要人照顾，你哥要在北京打拼，你姐要创业，他们都没时间，照顾我和你爸，
这就是你的本分，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四百多万，一分都没我的。不仅如此，
还要我放弃在外的工作，留在家里，做他们的免费保姆，无偿伺候他们一辈子？我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脚下的积雪带来的寒冷，都比不上此刻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看着妈，看着她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眼里的冷漠和嫌弃，
看着哥姐脸上的得意和麻木，看着爸脸上的淡漠和无所谓，突然觉得，这个家，
陌生得让我害怕。口袋里的彩票，像是烧手的炭，攥得我手心生疼，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我本来想着，中了一个亿，
回来跟他们分享，给他们换大房子，给他们买好东西，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
我在他们眼里，竟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一个可以随意压榨、可以随意丢弃的赔钱货。
我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些被偏心、被忽视的日子。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每次有好吃的，爸妈都会先给哥姐，剩下的，才会勉强分给我一点，有时候，
甚至一点都不给我，让我看着哥姐吃，自己只能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有一次，过年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