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通道测量七百三十六步是地铁闸机到地铁口的精确距离,
一百三十六盏白炽灯管冷冷得悬挂在屋顶。通道里每天都有像孢子生物般无限繁殖的路人们,
他与他们相遇并擦身而过。防滑条在脚下延展成永无尽头的莫比乌斯带,
数着鞋尖与地砖的接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腐烂——从被切割成一周七等份的生命截面开始,
每个周一都在重复上周的霉斑。额角的纱布被脓血浸透,伤口溃烂成坍缩的黑洞,
他迷恋这种止疼药失效后的腐蚀性的疼痛,至少疼痛比麻木要真实。
某些时刻他觉得疼痛是唯一能刺穿虚无的武器。办公室里,
香水里的麝香与马克杯里的咖啡在中央空调管道交汇,腥甜的分泌物滴落在每个人后颈。
当呕吐物呈抛物线击穿隔间挡板时,他看见很多张惊恐的嘴同时裂变成蛇信,
吞吐着表意不清的鳞片。福尔马林的气息漫过鼻腔时,他正躺在解剖台般冰凉的诊床上。
输液管在静脉里流入的氯化钠,让意识膨胀成透明的草履虫。他久违的安心,
或许这样就能像标本般永恒悬浮在无菌的虚无里。第二章:菌丝接种他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坠落,是更缓慢的过程,像标本瓶里的组织在固定液中缓缓翻转,
最终悬浮在某个恰到好处的密度层。蜂鸣声被拉长成金属丝,从耳道穿入,
在大脑皮层上划出焦黑的轨迹。
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那片被荧光灯管供奉的、虚假的白昼。然后,灯管开始生长。
不是比喻。那些长方形的发光体从两端抽出细长的白色菌丝,像延时摄影中真菌的爆发。
菌丝沿着天花板裂缝蔓延,分叉,再分叉,逐渐织成一张发光的神经网络。某个节点处,
菌丝垂落下来,末端膨大成一个半透明的囊泡。囊泡里,他看见了自己——不是倒影,
是无数个细微的、正在地铁通道里行走的自己。七百三十六步。
每一步都在菌丝囊泡里同步闪烁。他看见自己的鞋尖反复碾过同一条地砖接缝,
看见额角纱布渗出的脓血在时间循环中凝固又融化。
防滑条组成的莫比乌斯带在菌丝网络里首尾相连,形成发光的闭环。“同步率97.3%。
”一个声音说。不是从耳朵传入,是菌丝网络的共振。他试图转动眼球。眼肌像生锈的齿轮,
发出咯吱的摩擦声。视野边缘,输液架变成了青铜色的树干。心电监护仪的屏幕里,
那条平坦的直线开始起伏,但不是心跳的波形——是等高线,
描绘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由有机组织构成的山脉。福尔马林的气味变浓了。不,不是气味,
是实体。淡黄色的雾从墙角渗出来,凝聚成胶状的触手。
他意识到这间诊室正在呼吸——墙壁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起伏,换气扇的叶片开合如鳃。
“标本编号7428,意识残留检测阳性。”那个共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自四面八方。
标本。这个词让他想起大学时的生物学实验室。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青蛙。现在,
他就是那只青蛙。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枕骨。不是疼痛,是冰冷的贯通感,
像一根玻璃管直接插入了思想的源头。记忆开始倒流——周一早晨的地铁通道。
他数到第三百二十一步时,看见前方有个女人突然停下。她穿着米色风衣,手里咖啡杯倾斜。
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击中地面时没有溅开,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成球,
滚向通道深处……办公室隔间。呕吐物击穿挡板的瞬间,他确实看见了蛇信。
但现在记忆被校准:那些“蛇信”是同事们手中同时扬起的纸质文件,边缘在荧光灯下反光,
闪烁如鳞片……穿刺感加深了。玻璃管在颅腔内分叉,像一棵倒长的树,
根系蔓延进每一个记忆褶皱。“记忆提取率41%。抗腐蚀性低于阈值。”共振音说。
抗腐蚀性。他想起额角的伤口。纱布早已不见,但溃烂的感觉还在,甚至更清晰了。
腐败不再局限于皮肉,而是渗透进了时间本身——上周的霉斑正在蚕食这周一,
下周的虚无已经开始在前额叶沉淀。诊室的门开了。不,不是门,是墙壁上裂开一道褶皱。
一个人形轮廓走进来,但细节是模糊的。它穿着白大褂,但布料是由无数蠕动的小光点组成,
像夜光藻的集群。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平滑的曲面,偶尔浮现出心电图波纹般的起伏。
它——他们?——走向诊床。手指可能是手指,只是一束更密集的光点伸向他的额角。
触碰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伤口:不是一个黑洞,而是一个入口。洞口深处不是血肉,
是那个地铁通道的微缩景观,有微小的人影在其中行走。“感染源确认。”无面医生说,
声音直接在他颞骨里响起,“时空折叠导致的自我侵蚀。你卡在了裂缝里。
”“常规治疗无效。”无面医生说,“你需要接种。”接种。
这个词让他的肾上腺素如果还有的话试图飙升。他看到另一束菌丝从天花板垂下,
末端是一个微型培养皿。皿里生长着一小片城市街景的模型:地铁口、写字楼、便利店,
全都覆盖着白色的菌丝。菌丝尖端滴下一滴乳白色的液体。它落入额角的伤口,像水银入海,
迅速扩散。刹那间,他明白了。这座医院不是医院。它是这座城市免疫系统的淋巴结。而他,
以及无数像他一样开始“腐烂”的人,是被识别出来的异常细胞。所谓腐烂,
其实是意识突破了时空的线性束缚,开始同时感知多个时间切片的状态。福尔马林是稳定剂。
菌丝是神经网络。无面医生是白细胞。接种的液体在体内蔓延。它不像药物,
更像一种认知框架,强行将发散的意识收敛回线性时间流。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压缩、折叠,
塞进一个名为“此刻”的狭窄间隙里。记忆囊泡开始破裂。地铁通道的景象蒸发,
办公室的隔板融化,童年水银珠滚回温度计。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但就在完全被压缩的前一刻,他做了最后一件“异常”的事:他集中所有残留的自我意识,
去感受额角伤口深处那个微缩的地铁通道。他数了数里面的小人影。不是他自己。
是三十七个不同装扮、不同年龄的“他”,同时行走在通道里。有的额角贴着纱布,
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学生制服。他们彼此看不见,但脚步声重叠成单一的回响。
这才是真正的感染源。不是时空折叠,而是自我复制的无限性。无面医生僵住了。
光点组成的身体出现紊乱的闪烁。“错误。”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不是单一个体侵蚀。是群体性递归感染。”菌丝网络开始过载。囊泡接连破裂,
释放出无数个“他”的生活片段。地铁通道被填满,办公室格子间层层堆叠,
整座城市在诊室的四面墙上同时上演。他感到接种液体的蔓延停止了。不,是被稀释了,
被三十七种不同的时间流稀释。诊床在融化。不锈钢变成粘稠的银色液体,
顺着墙壁的褶皱流下。天花板上的菌丝网络枯萎、焦黑,像烧毁的电路板。
无面医生开始解体,光点四散飞溅,在空气中画出短暂的轨迹后熄灭。而他,
在诊床消失的瞬间,没有坠落。他悬浮在原本是房间中心的虚空里。额角的伤口完全打开了,
变成一个光滑的洞口。第三章:心脏嫁接洞口外,不是诊室,不是医院走廊,
而是地铁通道的延伸。他看见防滑条像藤蔓一样生长过来,缠绕住他虚无的肢体。
白炽灯管从虚空中浮现,一根接一根地亮起,延续着那一百三十六盏的序列。
七百三十六步外,地铁闸机闪烁着绿灯。他开始移动。不是行走,是被通道本身输送,
像传送带上的包裹。墙壁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见墙壁另一侧:无数间一模一样的诊室,
每间里都躺着一个正在“腐烂”的人,每个额角都有洞口,每个洞口都通向一条地铁通道。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腐烂让孤岛之间出现了隧道。通道开始分岔。不是地理分岔,
是时间分岔。左侧的通道里,时间是加速的:人们行走如快进,晨昏在头顶飞掠。
右侧的通道里,时间是逆流的:雨滴从地面飞回云层,枯萎的花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