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次走进"回廊"的时候，外面正在下一种很奇怪的雨。
不是水滴，是细小的冰晶，落在皮肤上会留下短暂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气象学家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大气污染现象，但陈默知道不是。他记得三年前，同样的冰晶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邻居家的女儿就失踪了。警方说那是离家出走，但陈默在楼道里捡到了那女孩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她正在微笑，而证件的塑料封套里，夹着一根还在生长的、属于成年人的白头发。
"回廊"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漆成深红色的木门，门板上用烫金的小字刻着一行字："凡有所忆，皆可典当。"
陈默推开门，风铃发出类似骨骼碰撞的声响。
店里比他想象的宽敞，或者说，比外面看起来要 spacious 得多。空间以一种不合逻辑的方式延伸着，书架从地板一直堆到看不见的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各种颜色的光点——有的是温暖的橙黄，有的是刺目的猩红，还有的是近乎黑色的深蓝。
"第一次来？"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却染成了当下最流行的雾霾蓝。她的眼睛是异色的，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后面书架上跳动的光点。
"我听说这里可以典当记忆。"陈默说，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为了凑够进入"回廊"的门票——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婴儿，而照片的背面用血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不只是典当，"女人微笑着，她的透明右眼里，光点突然聚集成一个漩涡，"我们可以提取、复制、编辑、移植，甚至……"她压低声音，"销毁。您想做什么生意？"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U 盘。那是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拿到的，死人是他的合伙人，三天前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死状极惨——他的整个头颅从内部炸开了，但现场没有任何爆炸物的痕迹，只有满地的玻璃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同一张脸，一张正在尖叫的脸。
"我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陈默说，"但我不能自己看。我听说，有些记忆，一旦进入你的脑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女人接过 U 盘，她的手指冰凉，不是人类该有的温度。她将它插入柜台上的一个老式读卡器，读卡器连接着一台看起来像是用象牙和人骨雕刻而成的机器。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有趣，"女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她的雾霾蓝刘海无风自动，"这是一份'共享记忆'，而且是被加密的。想要读取它，需要三把钥匙——三个人的特定记忆，作为解码的密码。"
"什么记忆？"
"第一把钥匙，是'最初的恐惧'。不是那种后天习得的害怕，而是人类在婴儿时期，第一次意识到'自我'存在时的那种原始恐惧。"女人歪着头，透明的右眼里漩涡转动得更快了，"第二把钥匙，是'被遗忘的爱'。一个人曾经深爱，却彻底遗忘，连潜意识都不再保留的那种感情。第三把钥匙……"她停顿了一下，黑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陈默看不懂的情绪，"是'杀意'。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最终付诸实施的杀意。"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合伙人的死状，想起那些玻璃碎片上的尖叫面孔。
"我可以提供第一把钥匙，"他说，"我小时候，大概六个月大的时候，曾经从婴儿床上摔下来。那不是意外，是我故意翻下来的。我想看看'下面'是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可以做出选择的存在，而那个认知让我恐惧得哭了整整三个小时。"女人挑了挑眉："很珍贵的记忆，早期的自我认知。您确定要典当它？一旦取出，您将永远失去那段经历，您的人生会从六个月大直接跳到七个月大，中间不会有任何断层感，但那个'最初的自我'将不复存在。"
"我确定。"
"那么，交易成立。"女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吸管，"请坐，这个过程会有点……奇怪。"
陈默坐在一张看起来像是用巨大贝壳制成的椅子上。女人走到他身后，将银质吸管贴在他的太阳穴上。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吸力，像是有人在用勺子舀走他脑髓里的某种东西。
他看见了一些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摇晃的栏杆，然后是一片模糊的棕色，那是地板。他感觉到了坠落，感觉到了撞击，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认知：我是独立的，我是孤独的，我是会死亡的。
然后，画面消失了。
女人手中多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一团灰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生命的雾气。
"第一把钥匙，已收取。"她说，"现在，您需要找到另外两把钥匙的持有者。作为额外的服务，我可以告诉您一个线索——"她凑近陈默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您的合伙人，在死前三天，也来过这里。他典当的，是第二把钥匙。"陈默猛地抬头："他被遗忘了的爱？"
"不，"女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典当的，是第三把钥匙。他来这里，是为了洗掉自己的杀意。但有趣的地方在于，"她的透明右眼里，光点组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他想要杀死的对象，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