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消防通道里,响得像个宣言。
我屏住呼吸转动——卡住了。冷汗瞬间就爬满了后背。这扇老旧生锈的铁门后,是公司三年前废弃的储物间,位于写字楼十二层消防通道的尽头,离最近的监控探头有十七步的距离。这些数据我丈量过三次。
第二次用力,锁芯发出干涩的呻吟,然后是“咔哒”一声解脱。门向内滑开十厘米,一股积尘、旧纸箱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气味涌出。我侧身挤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黑暗是完整的。
我等到眼睛适应,才拧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的瞬间,无数尘埃像星群般翻飞起舞。房间比记忆中更小——九平米,也许更少。手电光扫过墙面:剥落的米黄色涂料,水渍晕开的褐色地图,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过期宣传册,还有几个瘪了的纸箱。唯一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一道闪电状的裂纹,从右上角劈向左下。
就是这里了。
我放下背包,手电筒立在纸箱上,光束指向天花板。光柱中尘埃继续缓慢旋转,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今天是我二十七岁生日。七小时前,母亲在电话里说:“林溪,你张阿姨介绍的男孩子,你看都不看就说不行。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你就不能实际一点吗?”
实际一点。这个词在我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像背景音一样持续播放。实际一点,选理科;实际一点,进大厂;实际一点,租离公司近的房子;实际一点,找个条件相当的人结婚。
我在大厂做视觉设计师,表面光鲜——月薪两万三,在朋友圈发加班夜景配文“星光不负赶路人”,参加行业峰会,名片上印着Senior的抬头。但没有人知道,我住在一个九十年代老小区的合租房里,用薄薄的石膏板隔出来的客厅隔断间,月租三千五。我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扇对着公共走廊的磨砂玻璃门,每晚听着室友洗漱、外卖员敲门、情侣吵架入睡。
也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三个月里,我每天下班后都在公司待到十一点,然后背着电脑包,一层一层地“散步”。我在寻找什么,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直到两周前,我偶然推开这扇以为锁着的门。
手电光停在那扇裂了缝的窗户上。我走过去,手掌贴上玻璃。裂缝正好划过我的掌心纹路。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矩阵,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汇成光的河流。但在玻璃的裂缝处,一切都断裂、错位、重组——写字楼的直线条扭曲成波浪,红色的广告牌分裂成两半不相干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阁楼的天窗。夏天暴雨时,我躺在凉席上,看雨滴在玻璃上炸开、流淌,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水彩画。那是属于我的第一个秘密空间。后来阁楼堆满杂物,天窗被木板钉死。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张A4纸。上面是我用公司打印机打印的《关于十二层消防通道附属房间临时整改的通知》,盖着伪造的行政部公章——用Photoshop做的,花了我三个晚上。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得发软。
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把通知贴在门中央,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四个角。白纸黑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正式:“因消防安全检查需要,本房间暂改为临时物料库房,整改期三个月。无关人员请勿入内。”
三个月。我需要三个月。
回到房间,我从背包最里层拿出睡袋。那是我大学登山社时买的,鲜橙色,已经五年没用了。摊开时扬起一阵灰尘,在光柱中翻腾如微型沙暴。睡袋铺在房间中央的水泥地上,我钻进去,拉链拉到下巴。
寒冷从地面渗透上来,透过睡袋的底层,一点点啃噬我的体温。但我没有动。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它们在手电余光中像云,像岛屿,像从未见过的大陆轮廓。
凌晨四点,门外传来规律的响声。我猛地清醒——是保洁的推车。轮子碾过瓷砖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了三秒。我蜷缩在睡袋里,心脏撞着肋骨。三秒后,轮子声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手电余光中散开。就是那三秒的停顿,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房间是真实的。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秩序里,保洁的推车会经过它,灯光会照亮它的门,空气会在它的窗户内外流动。
而我,正非法占据着它。
这个认知让我莫名兴奋起来。我坐起身,手电筒的光重新扫过这个空间。九平米。长三米,宽三米。墙壁上的水渍像古老壁画。窗户的裂缝。堆在角落的纸箱,里面可能是过期的财务报表,或者废弃的会议记录。
我爬出睡袋,走到窗户边。凌晨四点半,城市开始从最深的睡眠中苏醒。东边的天空泛起蟹壳青,然后是淡淡的橙,像有人在远山后面点燃了第一根火柴。光线透过有裂缝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我伸手触摸那道裂缝。指尖传来玻璃冰凉的质感。裂缝的边缘并不锋利,被时间和灰尘打磨得圆润。我忽然想:这扇窗被打破多久了?是什么打破了它?一块飞来的石子,一次不小心的碰撞,还是温度变化导致的自然开裂?
没有答案。就像没有人问过我:林溪,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我掏出来,屏幕在昏暗中亮得刺眼。母亲的信息:“生日别忘了吃面。周末回家吧,张阿姨想带那个男孩子来见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光消失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电池即将耗尽。在完全熄灭前的最后一分钟,我做了一件事: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支我随身带的银色油漆笔,走到对着门的那面墙前。
笔尖接触墙面的瞬间,我停顿了。要写什么?宣告所有权?表达存在?还是仅仅为了证明“我来过”?
笔尖落下。不是文字,而是一条线。从离地一米二的高度开始,水平地向右侧延伸。油漆笔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线画了大约一米长,然后停止。
我在下面写了个日期:10.23。
我的二十七岁第一天。
手电筒熄灭了。但窗外的天光正在增强,房间里不再是完全的黑暗。我靠着那面墙坐下,膝盖抵在胸前。水泥地的寒意再次涌来,但我突然感觉不到冷了。
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驶过的微弱震动。这个城市巨大的身躯正在翻身,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而在它最不起眼的褶皱里——在这个九平米的、被遗忘的、有裂缝窗户的房间里——我第一次,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空气。
裂缝玻璃上映出了天空的颜色。橙色在加深,红色在渗透,破碎的晨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光斑爬过我的手背,爬上我的膝盖,最后停在我刚画下的那条银线上。
线在晨曦中微微反光,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也像一条刚刚开始流动的河。
我闭上眼睛。在合租的隔断间里,我从未听过自己的心跳。室友的鼾声、楼上的脚步声、水管的水流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我裹在里面。但在这里,在这个水泥盒子里,我听见了——咚,咚,咚。缓慢而坚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不,不是敲门。
是凿壁。
从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