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昭镇守边关三年。我空守将军府三年,为他操持家务。归来之时,他带回一曼妙女子,
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阿澜在边关为我诞下一子,当为贵妾。”府里的老嬷嬷为我叹气。
这女子的长相比我更像先夫人。我自请下堂。“你家族式微,离了我又能去哪儿?
若哪天后悔了,回来认个错,将军府便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他没有察觉到,
我接过休书时嘴角微微扬起。薛远昭,我不会再回来了。我要改嫁了。嫁给我心中的少年郎。
1薛远昭登门求亲之时,言辞恳切,欲娶我为续弦。我爹一口答应。“薛远昭少年英雄,
十六岁便封了虎威将军,来日大有可为,定能振兴我沈氏。”他乐得合不拢嘴,
还不忘打亲情牌。“映璃啊,那薛远昭是个痴情的,丧妻两年未娶,如今钟意于你,
往后啊都是好日子。”“你做了将军夫人后,可得多帮衬你阿弟。”我低眉顺目,乖乖点头。
毕竟不嫁给薛远昭,便要给年过半百的老王爷做妾了。我不奢求郎情妾意。唯愿一世安稳。
2我们成亲才半年,薛远昭便奉旨镇守边关了。一去三年,府中寂寥。幸好还有昀儿。
那是他先夫人留下的儿子。府里的老嬷嬷告诉我,先夫人盛云澜容貌出挑,性情温婉,
与将军伉俪情深。可惜好景不长,盛云澜产子后血崩而亡。那孩子长得委实可爱。
我亲自教养,视如己出。我带着昀儿在院中玩闹时,老嬷嬷在一边看着,总是湿了眼眶。
“老奴年纪大了,总以为是先夫人还在呢。”“无妨。嬷嬷说过,我与她有五分像。
”其实入府不久,我便看到了盛云澜的画像,挂在薛远昭的书房。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看上的,不过是我这张相似亡妻的脸。3薛远昭归来之日,我在门口早早等候。
却见他下马后,朝马车里伸手,扶下来一位曼妙女子。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
“这是阿澜。”“秦澜见过夫人,请恕我身子不便,难向夫人行大礼了。”她言语礼貌,
眼神却很得意。“阿澜在边关为我诞下一子,当为贵妾。”三年来,我打理将军府大小事宜,
从未出过差错。一别三年,他不曾向我道一句辛苦。不曾关心我身后的昀儿。开口第一句,
便是纳妾。当我看清那女子的样貌后,就不足为奇了。若说我同盛云澜有五分相像,
那她就有七分。阿澜。连名字都如此巧合。佳人相伴,自然顾不上远在京城的妻儿。
“边疆苦寒,秦澜姑娘照顾将军劳苦功高,这是应当的。”“夫人果真贤良。
”薛远昭对我的话很是满意。倒是站在身后的昀儿,探出个小脑袋,为我不平。
“母亲也劳苦功高。”昀儿被我教养得极好,平日里很是黏我。孩子的心最是纯净。
谁对他好,他便亲近谁。薛远昭听见声音,方才注意到他。“昀儿快六岁了,都长这么高了。
”薛远昭朝他招手。“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昀儿缩在我身后,不敢上前。是了,
薛远昭离京时,他才两岁半,记不得事,这三年里他只认我这个母亲。我抚了抚他的头。
“别怕,去爹爹那里吧。”得了我的首肯,昀儿正要过去。秦澜忽然开口。“将军,
外面风大,寻儿不宜吹风。”说罢怀里的婴儿便开始哭闹。“瞧我都忘了,快快进府吧。
”薛远昭忙扶着她进屋。我听见一旁的老嬷嬷叹了口气。4我提前备下席面,
为薛远昭接风洗尘。饭桌上,薛远昭为秦澜夹菜,关怀备至。“阿澜,这是京中特色,
你在边境未曾尝过的。”昀儿见状,也往我碗里夹。“母亲,你操劳一日了,多吃一些。
”这孩子早慧,不枉我疼爱他多年。秦澜没吃几口,便捂着嘴巴,面色不佳。“将军,
想来是舟车劳顿,妾身实在吃不下这山珍海味,枉费夫人的心意了。”薛远昭轻抚她的背。
“秦姨娘初到京城,不适也是难免,不如先回房歇息。晚一点我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小食送来。
”我淡淡开口,话里滴水不漏。“多谢夫人,只是自诞下寻儿后,妾身一向睡不安稳,
多亏了将军作陪。如今初入将军府……”秦澜说着便要往薛远昭怀里靠。“阿澜,
我陪你去歇着。”昀儿拉住他的衣襟。“爹爹,这接风宴你还没吃几口呢。”“昀儿乖,
陪你母亲用膳。”就这样,饭桌上只剩下我和昀儿。我可以端庄大度,
做一个合格的将军夫人。只要安稳度日便好。可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要落空了。
老嬷嬷都看出来了,秦澜不是个安分的。5我打理将军府这几年,待人宽厚。
下人们对我无不敬重的。秦澜入府才三月,薛远昭的心已经偏得没边了。
下人们也是会看势的,有眼尖的往秦姨娘房里跑得殷勤。忠厚点的丫头私下为我不平,
却叫秦澜撞见了,当场掌嘴,整张脸打得不成样。我知道,她在立威。
平日里她总借口身子不爽利,不来请安敬茶。我都不曾计较。
但将军府的主母也不是任由一个妾室欺负的。我罚她跪了一个时辰。秦澜冷冷看着我,
却不敢不从。等薛远昭回来的时候,径直倒在他怀里。“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沈映璃!”这是薛远昭第一次直呼我名。
待了解完前因后果,他仍怒不可遏。“阿澜性情率真,就算她打了你房里的丫头,
也是下人嘴碎在先。”“既是我房里的人,犯了错也该由我惩处,莫非她才是府里的主母?
”越俎代庖,本就是在打我的颜面。我若再充耳不闻,早晚要失去实权。秦澜在他怀中哭诉。
“将军,妾身在边关何曾受过这些委屈?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进京。求将军放我离去吧。
”薛远昭一颗心全在她身上。“沈映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想逼走她!
府中人人道你宽厚,可见全是做戏。”我不语,招手示意让那丫头上前。“将军,
你好好看看,秦姨娘是如何宽厚待人的。”那丫头发髻凌乱,脸上红肿不堪,
一侧甚至被指甲划破了相。“若非我及时赶到,秦姨娘还要动板子闹出人命呢。
”薛远昭看见丫头的伤势,也是有些意外。秦澜勾住他的脖子。“将军,
妾身只是想吓吓她……”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薛远昭抱起她就走。走到门口,
冷冷抛出一句。“夫人既不知错,这几日便好好反思吧。”6我和薛远昭的初见,
是在老王爷的宴席上。我们家族势微,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请帖,也只能坐在末席。
爹爹捧着笑脸,一路敬酒过去。才终于有人注意到我。“小女打小体弱,养在房里不见外客。
如今已过及笄,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有人夸我爹好福气,说我生得水灵。
一时间许多目光投来。很快又移开。毕竟京中貌美的闺秀不在少数。只有一人,
与我目光交汇。那便是薛远昭。我知道,爹爹此行就是为了我的姻缘。我是外室所生。
嫡母高傲,容不下妾身通房。爹爹哄着我娘,却一直不敢迎她进门。娘有了身孕,
爹爹才斗胆提了一嘴,结果我们被赶到了乡下。我娘直至病逝,都无名无分,葬在乡下。
嫡母专房,膝下也只得三个子女。我的两位姐姐身体不好,都没活过十岁。
沈氏这一脉男丁凋零,我那弟弟资质平平,文武皆不出色。眼看家族式微,
嫡母终于同意接我入府,名字上族谱。我虽只在沈府教养了两年,但天赋极好,
学习做大家闺秀也很像模样。原本嫡母想把我送给老王爷当妾室。
那老王爷已经到了能做我爷爷的年纪,还有十几房妾室。只是宴席上,
老王爷压根注意不到末端的沈家。没多久,薛远昭便上门提亲。
如今薛远昭夜夜宿在秦澜的房里。宠妾灭妻至此。他求娶时信誓旦旦的诺言,也成了笑话。
7是时候了。我自请下堂。薛远昭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沈映璃,你疯了?
”我沈氏这一脉子嗣不旺,官场上亦没有过四品的,嫁与他本就是高攀了。
爹爹应下这一门亲事,就是为了重振沈家。我若被休,遣回娘家也会遭人耻笑。“将军,
你也看见了,我容不下秦姨娘,往后只会让她受尽委屈。我侍奉将军至今还无所出,
实不敢再忝居夫人之位。”提起秦澜的事,薛远昭提笔。想来这段时间,秦澜没少吹耳边风。
他将休书放到我眼前。“你家族式微,离了我又能去哪儿?若哪天后悔了,回来认个错,
将军府便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他没有察觉到,我接过休书时嘴角微微扬起。薛远昭,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要改嫁了。嫁给我心中的少年郎。我知道他只当我是先夫人的替身。
从不曾认真爱过我。我不介意,并非是大度。而是我也有我的意中人。薛远昭不知道,
他冷落我的这些日子,刚好给了我机会,和意中人再续前缘。8我回沈府,嫡母气得摔杯子。
爹爹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瞧瞧,这就是你的好女儿!”“好心接她回来,
就该感恩戴德,帮扶沈家。她倒好,连个正妻都做不成样子,竟被人休了!
”“沈氏何时出过被休之女,真真荒唐!”我听着训斥,没有辩解一句。
爹爹也指着我摇头叹气。直至小厮进来通报。翰林学士来访。“你说谁?
”爹爹以为自己听错了。9江胤之,四年前的新科状元。仪表堂堂,文采斐然。
当时有高门榜下捉婿未成。后江胤之外放通判,三年任满回京,因政绩突出,
被陛下破格提拔,入翰林院。天子近臣,炙手可热。他是来提亲的。是我在乡下的青梅竹马。
十四岁,我被接回沈府后,同他便没了联系。爹爹不会允许我嫁给一个穷书生。谁能想到,
当年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正是春风得意。
“还是我沈家的女儿有福啊,前有虎威将军,后有翰林学士哈哈哈哈。”爹爹眉目舒展,
心情大好。嫡母还是冷眼瞧我,却没再说什么。这门亲事迅速定了下来。10不出一月,
薛远昭来沈府寻我。他原以为我今后抬不起头来,只得找他低头认错。
岂料等来的是我要定亲改嫁的消息。薛远昭一进门便攥住我的手腕。“你当真要同别人成婚?
”我不恼,反笑。“将军这是后悔休妻了,想与我道情深意重吗?”昨日种种,历历在目。
我料理偌大的将军府,兢兢业业,他看不见。我真心教养昀儿,他看不见。秦澜恃宠而骄,
屡屡犯上,扫我颜面,他看不见。他所看到的,是我表面贤德,实则生妒,
在背后为难他心爱的女人。是啊,他有了更好的替身。不需要我了。连尊严也不肯给我留。
“那昀儿呢?他喊了你这么多年母亲,你也不管了吗?你可知他哭着要寻你?”听到昀儿,
我心头一软。我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若可以,我好想带他一起走。可惜他是薛远昭长子,
注定要留在将军府。我离开之前,曾嘱咐过他。“昀儿,你记住,
将来不论爹爹身边有什么样的女人,你都是他的长子,需得到他的欢心。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牢记这一点,便可无忧。我从薛远昭手里挣脱出来。
手腕被他攥出浅浅的痕。“这是沈家,将军自重。”薛远昭冷笑,后退两步。“好、好!
沈映璃,你真是好狠的心!”11被薛远昭伤透了心后,我曾去寺庙躲清净。
他想我让我闭门思过。我偏不。我没错,何须思过。我在法华寺里参拜佛像。
四年前成婚前夜,我曾在此祈祷。神明在上。我为家族荣耀自愿嫁给薛远昭为妻。
一愿夫君和善,家宅安稳。二愿我的意中人金榜题名,大展宏图。可是苦海无边。
神明救不了这么多人。所以我不再许愿。我只想要个清静。寺庙宜静心。
余光中瞥见一道身影,在我边上的蒲团跪下,双手合十,诚心祈祷。“佛祖在上,
请庇佑我的心上人一世安稳,自在随心。”是熟悉的声音。我转头,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