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弃者们的重逢暮色如墨,浸透青石小巷。风卷着枯叶与酒糟酸气,
在“醉松林”破旧的木招牌下打着旋儿。檐角铜铃锈迹斑斑,偶有微响,也似垂死者的叹息。
李玄风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面前一碟盐煮豆、半碗冷酒,酒盏边沿豁了口,
像他三年前被宗门执事当众砸碎的测灵玉牌——裂痕细而深,无人在意,却永远愈合不了。
他指尖摩挲着酒盏粗粝的边缘,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左手虎口那道旧疤上。那是入门试炼时,
为替同组瘸腿少年扛下三记雷鞭留下的。可后来呢?那少年成了内门亲传,而他,
因灵根驳杂、进境迟缓,被一句“资质不堪承道”,扫出了山门名录,连道号都未赐予,
只余一个户籍册上潦草的“李玄风”三字。“客官,添酒?”店小二端着壶凑近,
眼神却往他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上瞟了一眼——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既无玉佩,也无剑囊,
更无半分修士该有的灵气波动。这年头,落魄散修比野狗还多,谁耐烦多看一眼?
李玄风摇头,喉结微动,却没出声。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风裹着夜露与一缕极淡的雪莲香闯了进来。众人抬眼——门口立着一名女子。
素白衣裙已泛黄,裙裾沾着泥点与干涸的暗红血渍,却掩不住身段清绝、眉目如画。
她左鬓斜插一支断簪,银质,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她右腕缠着褪色的青绫,隐约透出底下几道紫黑色淤痕,蜿蜒如毒藤。酒馆霎时静了半息。
有人认出来了:“……赵、赵清影?”“清影仙子?她不是……被逐出‘云崖宗’了吗?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她可是……得罪了执法长老的嫡系!”窃语如针,扎在空气里。
赵清影却恍若未闻。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惧、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最终,
停在角落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旁——停在李玄风身上。她唇角微扬,不是笑,
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你也在这里?”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清越、冷冽,
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李玄风缓缓抬眸。四目相接。三年前,云崖宗外门演武场。
他正被三名内门弟子围堵在断崖边,一人踩着他后颈,一人踢翻他刚采来的疗伤草药,
第三人举着火折子,狞笑着:“穷鬼,你采的‘星芒草’,配得上清影师姐用么?
”而就在十丈外的观礼台上,赵清影一袭雪衣独立风中,指尖抚过琴弦,
一曲《漱玉引》泠泠如泉。她听见了,却未回头。那时他恨过她——恨她的沉默,
恨她的高洁,恨她明明看见,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可此刻,
看着她腕上青绫下渗出的血丝,看着她断簪下压着的、几乎被扯散的发髻,
看着她眼底那团烧了三年仍未熄灭的火……他忽然懂了。那日她没回头,不是冷漠,是不敢。
怕一回头,便再难装作不知。李玄风喉头一滚,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清影师姐。”她轻笑出声,竟真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
却比哭更让人心颤。“别叫师姐。”她缓步走近,裙裾拂过油腻地面,竟不沾尘,
“云崖宗早把我名字从宗谱里剜了,连带我师父的牌位,一并焚于‘净罪炉’。现在,
我只是赵清影——一个被他们亲手写进‘弃徒名录’的人。”她在李玄风对面坐下,
小二战战兢兢捧来一只新盏,手抖得洒了半勺酒。她也不恼,只用指尖蘸了酒,
在油腻桌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封神台。墨色未干,酒渍氤氲,像一道无声的檄文。
“你记得封神台么?”她抬眼,眸光如刃,“十年一度,外门大比,
胜者登台受赐‘云崖令’,可入内门,可选长老为师,可……改命。”李玄风当然记得。
那年他拼断两根肋骨,赢下第七场,却在第八场前夜,
被巡山弟子以“私藏禁术残卷”为由搜身——搜出的,是他抄录的《青阳引气诀》手札,
扉页上,赫然是赵清影亲笔所题的批注:“此法重意不重形,气走太阴,忌躁。”“他们说,
我偷了你的笔记。”李玄风盯着那两个湿漉漉的字,一字一顿,“说我攀附清贵,
妄图染指仙子墨宝。”赵清影静静听着,忽然抬手,解下腕上那截青绫。绫布褪下,
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伤——有鞭痕,有灼痕,甚至有一道极细的剑创,直贯小指根部,
皮肉翻卷,早已结成狰狞紫痂。“这是执法长老亲赐的‘守贞绫’。”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我勾引其子,败坏宗风。我撕了它,他们便断我一指,废我灵脉三日,
再押我去‘涤心池’浸七夜。池水含蚀骨盐,泡得人皮开肉绽,却偏偏……保你不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酒字微颤:“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李玄风没说话,只默默将自己那半碗冷酒推过去。她仰头饮尽,喉间滑动,
像吞下一把碎玻璃。“最可笑的是……”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们把我逐出门时,宣读的罪状里,第一条写着——‘赵氏清影,恃貌惑众,心性不坚,
不堪承道’。”“可他们忘了。”她忽而侧首,直视李玄风双眼,瞳孔深处,火苗腾地窜起,
“承道,从来不是靠脸,而是靠脊梁。”“当年他们看轻我们,”她一字一顿,字字如钉,
“今日,便要让他们——刮目相看。”话音落处,门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砰!
”酒馆木门被撞开。一个满面油汗的年轻伙计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黑布包袱,
肩膀剧烈起伏:“李……李师兄!赵姑娘!你们真在这儿!”李玄风皱眉:“阿岩?
你怎么……”“王铁柱哥!他在西市‘百炼坊’外被人围住了!”小伙计喘着粗气,
声音发颤,“那些穿云崖宗制式劲装的人……抢走了他刚铸好的‘九窍玲珑鼎’!
还把他打倒在地,说……说‘赝品也配叫器?滚回你的破窑烧泥巴去!
’”赵清影眸光骤冷:“王铁柱?那个总给外门弟子偷偷修补断剑的炼器学徒?”“就是他!
”阿岩用力点头,眼圈发红,“他还喊着……喊着要找你们!说只有你们信他——信那鼎,
真是他亲手锻的!”李玄风霍然起身,灰布道袍带翻酒盏,残酒泼在“封神台”二字上,
迅速洇开一片混沌的深色。他低头看着那被酒水模糊的字迹,
仿佛看见三年前自己跪在宗门刑堂,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听执事宣判:“李玄风,灵根钝滞,
道心不固,即日起,除籍,永不录用。”——原来被弃,并非终点。而是所有被碾碎的名字,
开始重新刻进同一块碑上的起点。他抬眸,望向赵清影。她已站起身,断簪斜映烛火,
半朵残莲,凛然生光。“走。”李玄风说,声音不大,却像第一道惊雷劈开长夜。
赵清影颔首,素手一扬,袖中滑出三枚银针,悄无声息钉入酒馆梁柱缝隙——针尾微颤,
隐有青光流转。“顺路,”她唇角微勾,眼底寒潭翻涌,“教教他们……什么叫‘刮目’。
”两人并肩而出,身影没入浓稠夜色。檐角铜铃,终于“叮——”一声,清越悠长,
震落积尘。而那被酒水浸透的桌面之上,“封神台”三字虽已晕染模糊,
却在油灯将熄未熄的微光里,隐隐透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刻痕——那是李玄风三年前,
用指甲一遍遍划下的、无人知晓的誓言:吾道不孤。待我登台,万籁皆伏。
第二章 炼器师的怒火酒馆“铁砧居”的门楣歪斜,檐角铜铃锈迹斑斑,
风过时只发出喑哑的“咔哒”声,像一口将尽的残喘。李玄风推开木门,
酒气混着铁锈与松脂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他熟:三年前在宗门器坊打杂时,
日日熏得衣袖发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玄铁灰。他刚踏进门槛,便听见一声闷响。
“哐——!”不是酒坛碎裂,也不是刀剑出鞘,
而是一记沉如地脉震颤的钝击——仿佛整座酒馆的梁柱都跟着抖了三抖。
几粒陈年蛛网簌簌落下,酒客们却连眼皮都没抬。有人嘟囔:“老王又砸东西了。
”李玄风循声望去。角落炉火未熄,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熔炉静静蹲伏,炉口余烟袅袅。炉旁,
一个粗布短打、赤着双臂的男人背对众人,脊背虬结如古松盘根,
汗珠顺着他颈后一道旧疤蜿蜒而下,没入腰带。他左手攥着一柄乌沉沉的锻锤,
右手正将一件刚出炉的器物狠狠按在铁砧上——那是一把仿“青冥断云剑”的长剑,
剑身泛着冷蓝光泽,纹路工整,剑镡处甚至刻了宗门徽记“九曜云纹”。可下一瞬,
那剑便在他掌中崩裂。“咔嚓!”一声脆响,剑尖寸寸剥落,断口如犬牙交错。
“假的……全是假的!”王铁柱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他猛地抡起锻锤,
照着剑身残骸就是一记横扫——“砰!”剑身炸成七片,其中一片擦着酒保耳际飞过,
“叮”地钉进梁木,颤鸣不止。酒保头也不回,抹布往肩头一甩:“王师傅,本月第三把了。
再砸,东家真要拆你铺子的炉子。”王铁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
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片,
指腹用力摩挲剑脊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那里本该是他的私印“铁骨铭心”,
如今却被一道潦草刀痕覆盖,底下压着另两个字:“玄霄造”。李玄风缓步走近,
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刃,发出细碎刺耳的刮擦声。“玄霄峰新铸的‘流光引雷剑’,
上月在宗门大典上献给掌门贺寿。”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听说,连剑鞘上的云纹浮雕,都是照你三年前呈交器坊的《百器图谱·卷七》所绘。
”王铁柱霍然转身。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碾过又风干的疲惫。
可当他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李玄风?”“是我。”李玄风点头,
目光扫过他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暗红旧伤,形如咬痕,
正是当年器坊执事用烧红的烙铁按上去的。“他们说你偷藏禁锻之法,私改宗门制式,
罚你剔除匠籍,逐出山门。”“呵……”王铁柱忽然低笑,笑声干涩如枯叶刮地,“偷?
我亲手把《百器图谱》八卷全本,装在檀木匣里,跪着送到玄霄峰长老殿。三天后,
他们拿我画的‘千机锁魂链’图纸,铸了三百副,套在叛逃弟子脚踝上——链环内侧,
刻的还是我的名字缩写‘王’字篆。”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疤痕,
横贯锁骨下方,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这是‘千机链’第一次试用时,
崩断的倒钩划的。他们嫌我‘心性不稳,难堪大任’,当天就把我踹下了山崖。
”赵清影掀帘而入,素白衣角沾着檐外雨丝。
她身后还跟着周烈——他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断裂的玉珏,那是玄霄峰长老令符的残片。
“我路过山坳,见你砸炉子。”赵清影目光落在那尊尚有余温的青铜熔炉上,声音清冷,
“这炉,是你用坠崖时捡的半块陨星铁,熬了七夜重锻的?”王铁柱喉结滚动,没答。
周烈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焦黄,边角卷曲:“我偷出来的。器坊密档,
丙字三十七号。上面写着——‘王铁柱,原器坊丙等匠徒,因精神躁郁,屡毁成品,
恐生祸患,即日除籍。附:其手稿多涉禁忌构型,已焚毁存档。’”他顿了顿,
指尖划过纸页背面一行朱批小字,“但底下,还有句批注,
是家父亲笔:‘铁柱所绘‘地脉引灵阵’确为奇思,惜其人愚直,不堪驱策。
阵图已转呈丹鼎峰,用于新辟药田。’”酒馆里死寂。只有炉中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王铁柱盯着那行朱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半晌,他突然抓起旁边一只空陶罐,
狠狠掼在地上!“哗啦——!”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破他脚背,血珠迅速沁出,
滴在青砖缝隙里,像一串暗红的省略号。“我不是疯子……”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画的每一道纹、算的每一寸距,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久、走得更远、炼得更稳!
可他们拿我的阵图去催熟毒草,拿我的锁链去捆同门,
拿我的剑模去讨好掌门的幼子……”他喘息加重,眼眶赤红,
“他们不是怕我疯——是怕我太清醒!”李玄风蹲下身,捡起一片带血的陶片,
轻轻放在王铁柱摊开的掌心。“所以,我们不砸炉子。”他说。王铁柱怔住。
“我们重搭一座炉。”李玄风直起身,目光扫过赵清影、周烈,最后落回王铁柱脸上,
“用你记得的每一道火候,你算过的每一寸尺寸,你画过的每一笔纹路——但这一次,
炉火不为宗门燃,剑锋不向同门指。”赵清影解下腰间一枚青玉铃铛,
搁在铁砧上:“我被逐那日,玄霄峰执事夺走我师尊传下的‘清音镇魄铃’,
说此物‘惑乱心神,不合正道’。可它真正的作用,是调和灵火温度,助炼器者凝神定息。
”她指尖轻叩铃身,一声清越微鸣荡开,“若你信我,这铃,归你掌火。
”周烈默默摘下腰间佩剑,抽出半截——剑身并非凡铁,而是嵌着三枚微缩的青铜齿轮,
正随呼吸般缓缓转动。“这是按你《图谱·卷五》里‘自衡剑枢’改的。我偷偷试了十七次,
废了六把剑胚……才让它们咬合不滞。”他将剑递过去,“齿轮图纸,我默写了两份。
一份给你,一份……留着将来,教新人。”王铁柱低头看着掌中陶片、青铃、带齿轮的剑,
喉头剧烈滚动。窗外忽有风过,吹得门楣铜铃“咔哒”一响。他慢慢攥紧拳头,
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铁砧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然后,他弯腰,拾起那柄被砸断的仿剑残骸,
又从炉底扒出一块尚未融尽的玄铁锭。火钳夹起铁锭,送入炉膛深处。“呼——!
”他鼓动风箱。炉火轰然腾起,赤金烈焰舔舐穹顶,映得他眼中再无颓唐,
只剩一种近乎悲壮的灼亮。“那就……重炼。”他声音低沉,却如锻锤落砧,字字铿锵,
“炼一把他们没见过的剑——不刻宗门徽,不奉长老令,只认一个理:谁糟蹋心血,
谁就得跪着,把它亲手捧回来。”风箱声愈发急促。火光跃动,
在墙上投下四道并肩而立的影子——一道瘦削如剑,一道清绝如霜,一道沉毅如岳,
一道厚重如砧。炉火正旺。而封神台的方向,天边已隐现一线微不可察的紫气。
——那是劫云初聚的征兆。也是,新炉开火的第一缕光。第三章 阴谋中的叛逆者夜色如墨,
浸透青石山道。宗门“太虚玄宗”那九重飞檐、云气缭绕的山门,
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巍峨依旧,却再不向一人敞开。周烈独自立于山脚断崖边,
衣袍被山风鼓荡,猎猎作响。
他手中攥着一枚碎裂的玉符——那是太虚玄宗内门长老亲授的“承脉令”,
曾象征血脉与权柄的双重认可。如今,裂痕蜿蜒如蛛网,
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是他三日前自断一指、滴血祭符时留下的。
“父亲……您真以为,替宗主炼制‘蚀心丹’,毒杀南岭七派来使,就能换来副宗主之位?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刃,劈开寂静,“可那七派使者,带的是求和文书,
是百名幼童的灵根普查册——他们不是敌,是证人。”身后枯松沙沙一响。“你若真是证人,
此刻该在地牢里。”一道沉稳嗓音响起。周烈倏然转身,掌中已凝起一道青雷符光。
待看清来人,指尖微颤,雷光倏然溃散。李玄风缓步而出,
肩头落着几片被夜风吹来的梧桐叶,粗布衣袖卷至小臂,
露出结实的小臂与一道旧疤——那是当年试炼场上,周烈为护他不被灵兽扑咬,
以身相挡留下的。“你……怎么找到这儿?”周烈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赵清影说,
若有人还会在‘断雁崖’站整夜,一定是你。”李玄风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手中碎玉,
“她还说,
你父亲昨夜在‘藏渊殿’烧了三十七卷《药理悖论》手札——全是驳斥蚀心丹可行性的实证。
”周烈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怎知《药理悖论》?那书……从未刊印,只抄录三本,
一本在我房中,一本在师父棺内,第三本……”“第三本,
”李玄风从怀中取出一册泛黄绢册,封皮焦黑卷边,却完好无损,“你师父临终前,
托人交到我手里。他说——‘烈儿若回头,便把这本,连同真相,一起给他。
’”周烈如遭雷击,踉跄半步,几乎跪倒。李玄风伸手扶住他臂膀,
力道沉稳:“你没跪错人。你跪的不是宗门,是你父亲的背影;你烧的不是玉符,
是你自己的命。”远处,山门方向忽有钟声三响——非晨钟,非暮鼓,而是“肃清令”!
专为清剿叛逆所设。两人同时抬首。只见山腰云栈之上,数十道剑光破雾而下,
为首者白须垂胸,紫金鹤纹袍在月下灼灼生辉——正是太虚玄宗执法长老、周烈生父,
周崇岳。“烈儿!”周崇岳声如洪钟,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速归山门,交出私藏禁典,
当众焚符认罪!念你血脉纯正,尚可免去剜灵根之刑!”周烈浑身一震,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李玄风却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间一只旧布囊,抖手一扬——数十枚铜钱叮当落地,
在月光下竟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每枚铜钱背面,都刻着细如毫发的字:癸未年四月,
蚀心丹试炼,死童十七,灵根尽毁甲申年冬,南岭三宗退婚书,
因查出女方家族子嗣灵脉被暗蚀乙酉年春,藏渊殿火,焚《百毒反溯录》原稿,誊抄者,
林啸天最后一枚铜钱翻转,
赫然是半枚残缺的长老印鉴——与周烈手中碎玉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这是你父亲亲手盖在‘灭口名录’上的印。”李玄风声音平静,却似冰层下奔涌的暗河,
“王铁柱的‘九锻流火炉’图纸,陈灵儿的‘回春引’丹方,
柳如烟的‘锁魂蛊’解法……全在他书房暗格第三层。他烧的不是证据,是怕你看见。
”周烈怔怔望着那些铜钱,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父亲的袍角——那上面绣的并非祥云仙鹤,而是七条盘绕的毒虺,
鳞片用银线密密缝就,只在特定角度才显形。“你……早就在查他?”他嗓音嘶哑。“不。
”李玄风摇头,“是你们一个一个,把真相钉在我眼前。”他顿了顿,
望向山门方向越来越近的剑光,忽然抬手,
将那册《药理悖论》递到周烈面前:“你父亲想让你当一把刀。
可你师父临终前说——‘烈儿不是刀,是鞘。鞘不伤人,但能容下最锋利的剑,
也能拦住最污浊的刃。’”山风骤急。周烈没有接书。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一缕青色灵焰自他指尖燃起,幽微,却极稳,映亮他眼中久违的清明。那火,
不是太虚玄宗嫡传的“玄阳真火”,而是他幼时偷学自山下药农的“煨丹青焰”,温和,
绵长,专用于焙炼活物药材,不伤其本性。“我十五岁那年,”他开口,声音渐沉,
却不再颤抖,“在藏渊殿值夜,听见父亲对宗主说:‘烈儿心软,见不得血,
不如送去镇守寒狱——让他亲眼看着,什么叫‘废料’该有的下场。
’”他掌中青焰腾地拔高三寸,灼灼燃烧。“可我在寒狱三年,
救活二十三个被废灵根的杂役弟子,教他们用苔藓配‘续脉散’,
用萤火虫光辨识毒草……他们叫我‘周大夫’,不是‘少主’。”剑光已至百丈之内。
周崇岳的声音穿透山风:“孽障!你竟敢以旁门左道之火,辱我太虚正统!
”周烈忽而仰天大笑,笑声清越,惊起宿鸟无数。他猛地将《药理悖论》抛向空中,
青焰如龙腾跃而起,裹住绢册——却不焚毁,只将其一页页温柔烘烤,
墨迹在热力中微微浮凸,显出原本被药汁隐写的密文!“父亲!”他朗声喝道,字字如磬,
“您烧掉的,从来不是证据——是您的儿子,还信不信您!”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
凌空疾书——青焰随他指尖游走,在半空勾勒出巨大符阵:非攻伐,非禁锢,
而是一道“澄心镜箓”,专照人心本相!符成刹那,山风骤停。所有逼近的剑光齐齐一顿。
周崇岳胸前紫金鹤纹袍,突然浮现淡淡水痕——那不是汗,是符阵映照之下,他心绪翻涌时,
灵台失守泄露的“愧意之露”。三十年来,从未有过。“你……”周崇岳脸色剧变,
剑尖微颤,“你竟修成了‘反溯心镜’?此术早已失传!”“失传?”周烈收手,
青焰敛入掌心,化作一枚温润玉珠,“师父说,它从未消失——只是没人愿用它,
照一照自己最不敢看的地方。”李玄风静静看着他,忽而抬手,
将一枚青铜令牌按入周烈手中。令牌背面,
、王铁柱、陈灵儿、张逸飞、黄晓月、徐子涵、吴星辰、萧雨柔、林啸天、方紫悦、高云飞。
正面,则是新凿出的一道——深、直、稳,如剑劈开混沌。“现在,是第十三道。
”李玄风说,“封神台,不封神,只封——被掩埋的真相。”周烈低头,凝视那道新鲜指痕,
又抬眼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封神台轮廓。那里,本是太虚玄宗祭天告祖之所,如今,
却成了被弃者们约定重聚之地。他缓缓握紧令牌,青焰在指缝间温柔流转,
映亮他眼角一滴未落的泪。“好。”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坠地,“从今日起,
我不再是周长老之子。”山风再起,吹散崖上最后一缕薄雾。他望向李玄风,唇角微扬,
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锋芒:“我是……封神台第十三人。”第四章 医者的抉择暮色如墨,
浸透青石小巷。细雨无声,斜织在破庙残檐上,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一声,又一声,
像垂死之人的喘息。破庙内,一盏油灯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里,
陈灵儿正俯身于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案前。她指尖微颤,以银针挑开伤者胸前溃烂的皮肉,
露出底下泛着青黑的经络——那不是寻常毒瘴所致,而是“蚀心钉”残留的痕迹。宗门禁术,
唯有执法堂长老亲授的刑罚弟子才可动用。“……是‘青鳞手’柳三。”她低声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伤者忽然呛出一口血,
喉间咕噜作响:“别……别救我……他们……会追来……”陈灵儿没抬头,
只将一枚温润的碧玉丹丸碾碎,混入清水调匀,轻轻灌入他唇缝。药汁入喉,那人抽搐稍缓,
眼皮艰难掀开一线,目光撞上陈灵儿的脸,
瞳孔骤然一缩:“你……你是……‘回春手’陈灵儿?!”她动作一顿,银针悬在半空,
映着灯焰微微晃动。“你还记得我?”她问,语气平静,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那人喘息更急:“当年……你在药庐替我续了三日命……可第二天,
你就被押出山门……说你私炼禁方,
盗取‘九转凝露’……可那方子……分明是苏执事亲手交你试炼的!”陈灵儿闭了闭眼。
那日雪大,她捧着刚成的丹匣跪在寒潭边,等着苏执事验看。可等来的不是赞许,
而是执法堂的锁灵链,
和苏执事背过身去、袖口滴落的一滴未干的朱砂——那是伪造丹谱批注时,
不慎沾上的宗门印泥。“他抢走了我的‘清源引脉丹’方,”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
“连同我熬了七夜炼出的三炉丹,一并呈给掌门,说是‘为宗门镇压疫疠之功’。
”门外雨势渐密,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刹那照亮她侧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潭,
却无悲无怒,唯有一片沉静的倦意。就在此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丝卷入,吹得油灯猛跳。李玄风立在门口,蓑衣滴水,肩头积了一层薄霜。
他身后跟着赵清影与周烈,三人皆未打伞,发梢湿透,却眼神灼亮,
仿佛刚从一场大火中踏步而出。“听说这边有伤者,气息将绝。”李玄风目光扫过案上血污,
落在陈灵儿手中那枚尚未收起的银针上,“你还在用‘悬丝引脉’的手法?”陈灵儿没答,
只将银针收入绣着白鹤衔芝的锦囊,
指尖抚过囊角一处早已褪色的暗红印记——那是药庐旧印。赵清影缓步上前,
解下斗篷披在伤者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曾被鞭笞三十、逐出山门的弃徒。
“他伤在心脉偏左三分,蚀心钉虽拔,余毒已渗入‘璇玑’‘华盖’二穴。”她声音清冷,
却字字精准,“若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大罗金仙也难续命。
”陈灵儿终于抬眼:“你怎么懂这个?”“我在执法堂抄录刑伤卷宗三年。”赵清影抬眸,
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每一道伤痕,
我都记下了下针的位置、深浅、乃至施刑人惯用的力道。”周烈沉默上前,取出一方素绢,
覆在伤者额上。绢面绣着淡青云纹,
一角隐有“周氏药典·补遗卷”字样——那是他偷偷誊抄的父亲书房禁藏,
本该焚毁的《逆脉续络图》。“他服过你的‘清源丹’?”周烈忽问。
陈灵儿一怔:“你怎么知道?”“他指尖有丹灰余香,舌底泛青,
是清源丹独有的‘冰魄引’药性未散。”周烈顿了顿,望向她,“可这味药,
三年前已被宗门列为‘伪方禁录’,说它‘惑乱经络,诱生心魔’。”庙内一时寂静,
唯余雨打残瓦之声。李玄风忽然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随后将壶递向陈灵儿:“喝一口?压压惊。”她没接,
只盯着那粗陶酒壶上几道深深浅浅的裂痕——那是他被罚去后山凿岩三年,每日用此壶盛水,
磕碰留下的印记。“你们……为什么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看见你点的这盏灯。”李玄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破庙漏风,油灯将灭,
可火苗还往上窜——像你当年给我敷药时,手抖得厉害,却硬把断骨接正了。
”赵清影轻笑:“那日你替他接骨,自己手腕脱臼三次,硬是咬着布条不吭声。
”周烈点头:“我查过宗门除名册——你名字旁批的是‘医心不正,私德有亏’。
可去年北境瘟疫,你化名‘白芷先生’,独身入疫区十七日,活人三百二十六,
自己烧得神志不清,被抬出来时,怀里还攥着半张未写完的《瘟脉辨证图》。”陈灵儿怔住。
那张图,她烧了。烧得极尽,连灰都撒进了药渣堆里。可原来……有人拾起了灰。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酒壶,而是解开腕上缠绕多年的素纱——纱下,
是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横贯尺许,皮肉翻卷,
正是当年被执法堂“验毒针”强行刺穿三十六处穴位后,留下的“叛迹烙”。“救他,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剑出鞘,“但我不跟你们走。”李玄风没说话,
只将酒壶放在案角,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推至她面前。瓶身无字,
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绕颈一周——那是药庐最深处、只有首席弟子才可开启的“承露阁”封印。
“这是你当年试炼失败的第七炉清源丹。”他说,“火候差半息,药性浮躁,所以你倒掉了。
可苏执事把它捡回去,加了‘醉魂藤’重炼,
就成了今日执法堂审讯用的‘醒神散’——让人清醒着,痛到发疯。”陈灵儿指尖猛地一颤。
瓶塞轻启,一股清冽中带苦的幽香漫开——正是她记忆里,那炉未成之丹的气息。
“他不敢用你的原方,”赵清影静静道,“怕真能救人,就照见自己的恶。
”周烈补充:“我们查了三月。你被逐那日,药庐失窃十七种珍材,
账册却记作‘虫蛀损耗’。而苏执事次日,便以‘精研医道’为由,升任丹鼎峰副座。
”陈灵儿久久伫立,望着灯焰在瓶中药液上投下的微光。那光摇曳着,映在她眼中,
终于燃起一点久违的温度。她伸手,不是拿瓶,而是取过案头银针,
在自己左手食指腹轻轻一划——血珠沁出,饱满,鲜红。然后,她将血珠,
郑重点在青瓷瓶底。“此血为誓,”她声音清越,如玉磬击响,“自此,我陈灵儿所医之人,
不分敌我;所炼之药,不奉权贵;所守之道,唯心而已。”雨声忽然停了。檐角铜铃,
悠悠一荡。李玄风笑了,举起酒壶:“敬医者。”赵清影解下腰间玉笛,横于唇边,
吹出一个清越长音,如泉破冰。周烈默默将那方素绢,叠好,放入陈灵儿手中。
她低头看着掌中微凉的绢布,上面云纹流转,仿佛有风自山外而来,拂过荒芜已久的药田。
远处,破庙墙根下,一株被踩断的紫苏,正从裂隙里,悄然抽出一茎新芽。——医者未死,
只是蛰伏。而今,她终于,重新握住了自己的药杵与银针。第五章 天才的陨落暮色如墨,
浸透了青石铺就的断崖小径。
风卷着枯叶掠过残破的“云栖台”石碑——那是昔日宗门弟子闭关悟道的圣地,
如今苔痕斑驳,蛛网横斜,唯有碑底一角,还刻着被刀锋刻意削去的“张逸飞”三字,
只余半枚模糊的“飞”字钩锋,在夕照里泛着冷铁般的微光。
张逸飞就坐在碑旁那截断裂的蟠龙石柱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
刃口崩了三处微不可察的缺口,却仍隐隐透出一丝未驯服的锐意——像他本人一样,
被折断过,却未曾锈蚀。他指尖缓缓抚过剑脊,指腹下是细密的、早已结痂的旧伤痕。
三年前那一夜,火光冲天,执法堂的青铜铃响彻九峰;他跪在问心阶上,
掌心按着滴血的《流萤引气图》,而首席真传师兄站在高阶之上,
朗声宣读罪状:“张逸飞私改宗门心法,妄动星枢引脉,致七名同修走火入魔……证据确凿,
废其灵根,逐出山门。”——可那七人,至今仍在内门丹房静养,每月领三枚凝神丹,
由长老亲自探脉。没人提,是他替那七人挡下了真正失控的“星枢反噬”。也没人说,
那本《流萤引气图》,原是他为救垂死的幼弟,
彻夜推演、以自身为引重绘的改良之法——而弟弟,早在逐出门墙那日,便因无人续诊,
死在了山脚破庙的草席上。“逸飞。”一声轻唤,不疾不徐,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他没回头,只将短剑往石缝里一插,剑身嗡鸣轻震,震落几粒灰白鸟粪。李玄风缓步走近,
青布衣袖沾着山雾湿气,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黑铁符牌——那是封神台初建时,
他们十人亲手熔铸的第一块“逆命契”,背面刻着十二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象征十二次生死相托。“你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李玄风在他身旁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酒香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松脂味,
“陈灵儿新酿的‘回春露’,加了三钱雪见草、半片冰魄莲叶……她说,苦后回甘,
最解郁结。”张逸飞终于侧过脸。夕阳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眼尾一道浅疤,
是当年执法鞭擦过留下的。“她倒不怕我喝醉了,再闯一次藏经阁。”“她怕你醒不来。
”李玄风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可你今早给山下刘家小儿接骨的手法,比三年前更稳。
你左手三指的颤,压住了;右手腕的滞,化开了——这不是废灵根的人能练出来的。
”张逸飞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李玄风,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讨人嫌。
当年在杂役院分米粮,你总把我那份多拨半勺;现在连劝人都要拿医术当刀,剖我的皮,
刮我的骨。”“因为我知道,”李玄风放下酒壶,目光沉静如古井,
“你不是恨他们夺你天赋,你是恨自己信了他们的话——信了‘天才’二字,真能写在脸上,
刻在命里。”风忽地大了。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鹤唳,一只白翎灵鹤自云层坠下,
左翅扭曲翻折,重重砸在台下乱石堆中,羽翼扑腾,血染灰岩。
张逸飞瞳孔骤缩——那鹤颈上,赫然系着半截褪色的朱砂绫带,绣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是宗门巡山灵禽。李玄风已纵身跃下。张逸飞几乎是本能地起身,足尖点石,
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他比李玄风更快一步落在鹤旁,手指刚触到鹤颈绫带,
指尖便猛地一顿。绫带内衬,用极细的银针挑出一行蝇头小楷:“鹤翼折于南崖第三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