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囧途开始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大巴车像个喘着粗气的老牛,
终于在村口那个歪脖子树下停了下来。车门一开,
一股夹杂着煤灰和牲畜粪便的冷风灌了进来,
陈默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到了,下车吧。
”司机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眼神在陈默那双沾满泥点的登山鞋上扫了一圈,透着股嫌弃。
陈默没吭声,默默地提起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箱子很沉,
里面装着他给爹妈带的礼物,还有几本在野外用得上的专业书。他刚一下车,
就听见小卖部门口传来一阵嗑瓜子的声音。“哟,那不是老陈家的默子吗?”说话的是三婶,
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嘴比刀子还快。她把瓜子皮吐得老远,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
在陈默身上来回扫射。“几年没见,咋看着比他爹还显老呢?”三婶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阴阳怪气地走过来,“在城里混得咋样啊?
听说那里的姑娘都跟天仙似的,你这连个媳妇都没带回来,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陈默停下脚步,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他抬眼看了看三婶,
又看了看旁边嗑瓜子的老歪叔和大壮。老歪叔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说:“搬砖好啊,
来钱快。不像我们家二柱,在厂里当个小主管,天天累得跟狗似的。默子,
你这一年能搬多少砖啊?够不够在城里买个厕所?”大壮坐在台阶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陈默没生气,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三婶,您这眼神还是这么好使。我在城里就是个搬砖的,
哪有那福分找天仙。”“切,还装低调。”三婶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我听在城里打工的小刘说,你那工作可不咋地,天天在山沟沟里钻,风吹日晒的,
连个正经班都不上。你是不是在外面惹啥事了,躲回来了?”陈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三婶那张涂着劣质口红的嘴,心里一股火苗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三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三婶,我混得好不好,轮不到你评。
我这次回来,是给我爹上坟。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欠过谁的。不像有些人,嘴欠,
心更欠。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多去庙里烧烧香,求求菩萨保佑您那几个儿子,
别跟您学得这么嘴碎。”说完,他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三婶气急败坏的骂声:“你个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看不起谁呢?”陈默没回头,
只是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回家的路,还长着呢。
——2 家宴羞辱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在猪圈里喂猪,
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妈先跑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默子!你可算回来了!
”妈一把拉住陈默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瘦了,
黑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啊?”“妈,我挺好的。”陈默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爹也从猪圈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猪食瓢,
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冷。”饭桌上,
摆满了妈拿手的菜:红烧肉、炖鸡、炸丸子……都是陈默爱吃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刚开始还挺热闹。妈一个劲地给陈默夹菜,问东问西。陈默也都一一回答,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可这种轻松,在爹端起酒杯,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瞬间就破了。“默子啊,”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外面……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咱家还有几亩地,饿不死你。”陈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妈也放下了筷子,
叹了口气:“是啊,默子。隔壁老王家的二柱,跟你一般大,在城里当了个小经理,
这次回来,开着车,带着媳妇孩子,多风光啊。你这……”“妈!”陈默打断了妈的话,
“我有工作,我混不下去。”“那你倒是带个媳妇回来啊!”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都三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啥毛病啊?”“啪!”爹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默子那是干大事的人,
哪像那些眼皮子浅的,在城里当个经理就沾沾自喜?”“我眼皮子浅?”妈也火了,
“我这是为谁好?我这是怕他打一辈子光棍!”“行了,妈,爸,你们别吵了。
”陈默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爹面前:“这是我这半年的工资,两万块。
您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爹看着那信封,没动,只是叹了口气:“默子,
爹不是要你的钱。爹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陈默鼻子一酸。他知道爹妈是为他好,
可这种好,夹杂着太多的不理解和世俗的眼光,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憋屈。他站起身,
拿起行李箱:“我吃饱了,先回屋了。”“哎,默子……”妈在后面喊他。陈默没回头,
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是他的队长:“默子,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方便,随时可以回来。
那边项目急,就等你了。”陈默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确实有工作,
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他是国家地质勘探队的,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跑,寻找矿藏。这份工作,
危险,辛苦,而且不能对任何人说。他不能告诉爹妈,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在一次勘探中,
他发现了一处极其罕见的矿脉,但因为地形复杂,通讯中断,他必须亲自回来汇报。
他也不能告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手里掌握的资料,价值连城。他只能把这份委屈,
咽进肚子里。——3 大G陷雪坑第二天一早,陈默被妈叫起来去亲戚家拜年。
亲戚家在邻村,得走一段山路。一行人刚出村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咋了这是?
”妈好奇地问。“听说是赵铁柱的车陷进雪坑里了。”爹说。赵铁柱,村里首富的独子,
也是陈默的“宿敌”。从小到大,赵铁柱就喜欢跟陈默比。比学习成绩,比家境,
比谁穿的新衣服多。陈默家穷,每次都比不过。但他从不认输,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
也要爬起来再打。后来陈默出去打工,赵铁柱则靠着家里的钱,在城里开了家公司,
据说混得风生水起。这次回来,赵铁柱开了一辆崭新的大G,黑色的车身,
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此刻,那辆大G正像只笨拙的企鹅,死死卡在一个雪坑里,车轮空转,
溅起一片雪沫。赵铁柱站在车边,脸色铁青,
正对着几个帮忙推车的人大吼大叫:“你们他妈的会不会推?用力啊!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要你们有啥用!”“铁柱啊,这坑太深了,车太重,推不动啊。”有人擦着汗说。“废物!
一群废物!”赵铁柱气得直跺脚。陈默一家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赵铁柱一眼就看到了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哟,这不是默哥吗?几年不见,
混得咋样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工作?我公司正好缺个看大门的。”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默没理他,只是走到车边,看了看那个雪坑,又看了看车轮的陷落角度。
“这坑是昨天晚上刚形成的,下面是冻土,车轮抓不住地。”陈默自言自语道。“你懂个屁!
”赵铁柱骂道,“你个搬砖的,懂啥车?”陈默没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尼龙绳。
“你干啥?”赵铁柱警惕地看着他。“帮你。”陈默淡淡地说。“帮我?你咋帮?
用这根破绳子?”赵铁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默没理会他的嘲讽,走到前面一棵大树旁,把绳子的一头牢牢地系在树干上,
另一头则系在大G的车头挂钩上。“你这是干啥?”有人问。“杠杆原理。”陈默说,
“车轮陷在坑里,直接推不行,得用绳子拉。树是支点,绳子是力臂,车是阻力。
只要力臂足够长,就能把车拉出来。”说完,他走到车后,
对那几个推车的人说:“待会儿我喊一二三,你们就用力推。别停。”“哦,哦。
”几个人愣愣地点头。赵铁柱站在一旁,冷笑道:“装神弄鬼,我看你咋拉。”陈默没理他,
走到驾驶座旁,对司机说:“挂倒挡,轻踩油门,听我指挥。”司机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陈默深吸一口气,大喊:“一二三!推!”司机踩下油门,
车轮缓缓转动,绳子瞬间绷紧。“推!用力!”陈默吼道。
那几个推车的人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嘎吱——”一声闷响,大G的车身猛地一颤,
竟然真的缓缓从雪坑里爬了出来!“出来了!出来了!”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赵铁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4 我是主心骨陈默走到车边,
解开系在树干上的绳扣,动作利落,连个死结都没打,仿佛刚才那一下惊心动魄的脱困,
不过是随手帮邻居搬了个箱子。周围的人还在咋咋呼呼地议论着绳子的神奇,
赵铁柱的脸色却一阵青一阵白。他那辆大G虽然出来了,但车头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
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他走过来,盯着陈默手里的绳子,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嚣张,
多了几分琢磨。“行啊默子,几年不见,学会耍杂技了?”赵铁柱干笑了一声,
试图找回点场子,“不过这雪地路滑,你这绳子再神,也架不住前面的路更烂。
待会儿要是再陷进去,可没这么多大树给你拴。”这话里的火药味,谁都听得出来。
陈默把绳子一圈圈收好,塞回背包侧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抬眼看着赵铁柱,
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路烂是自然条件,能不能过去,看的是开车的人。
要是心里只想着显摆,不看路,再好的车也得栽。”“你!”赵铁柱被噎了一下,刚想发火,
却被他爹——村里的首富老赵拉了一把。“行了铁柱,别丢人了。”老赵是个精明人,
刚才那一手“绳索脱困”虽然简单,但没点真本事还真玩不转。他转头看向陈默,
脸上堆起了笑,“默子,叔看你是个人才。正好我们要去镇上给老太爷拜寿,这路不好走,
要不……一起?有个照应。”这话听着客气,其实还是试探。老赵想看看,
这个常年不回家的陈默,到底有几斤几两。陈默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背包里的指南针,
又看了看远处山脊的轮廓,眉头微微皱起。“这天气,怕是要变。”陈默说,“要是去镇上,
得抓紧。”“变天怕啥,咱有车!”赵铁柱不服气地嘟囔。一行人上了车。
陈默本来想跟爹妈坐亲戚的面包车,却被老赵硬拉上了那辆大G。
说是“年轻人坐一起热闹”,其实是想把陈默这个“活地图”攥在手里。
车队刚开出不到五里地,变故陡生。原本只是飘着小雪,突然间风势大作,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十米以内。原本还能辨认的土路,
转眼就被大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操!这什么鬼天气!”赵铁柱坐在副驾,
骂骂咧咧地拍着仪表盘,“导航也没信号了!这破地方!”开车的是老赵的司机,
也是个老手,此刻却满头大汗:“老板,这路……看不清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停一下?
”“停?停在这荒郊野岭?”老赵沉着脸,“前面好像有个废弃的护林站,我记得大概方向,
往前开!”司机硬着头皮往前开,可没走多远,车轮一打滑,
整个车身猛地一歪——又陷进了一个被积雪掩盖的大坑里。这次比刚才深得多。车轮空转,
只刨出两道深沟,车身却纹丝不动。“完了!”老赵的脸色终于变了,“这要是困在这儿,
晚上温度降下来,咱们都得冻死!”车里顿时乱成一团。赵铁柱吓得脸都白了,
一个劲地刷手机:“没信号!真没信号!这鬼地方!”陈默一直没说话。他打开车门,
跳下车,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风向。西北风,风力六级左右,
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这是典型的寒潮过境征兆。他走到车头前,蹲下身,扒开积雪,
摸了摸地面的冻土层。很硬,下面是岩石。“别费劲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车底盘低,陷得太深,靠自己是出不来了。”“那怎么办?等死啊!
”赵铁柱冲着陈默吼道。陈默转过身,眼神冷冽如刀:“想活命,就闭嘴,听我的。
”这一声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赵铁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默走到老赵面前:“前面三百米,有个背风坡,那里有个废弃的护林站。咱们得步行过去。
”“步行?这么大的雪?”老赵犹豫。“留在车上,油烧完了就冻死。
”陈默指了指远处模糊的山影,“风向变了,雪会越来越大。待会儿路都没了,
想走都走不了。”老赵咬了咬牙:“听默子的!拿上吃的喝的,咱们步行!”一行人下了车,
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风雪太大,没走多远,队伍就乱了。女人们开始抱怨,
孩子们哭闹起来。赵铁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我不走了!累死我了!这破地方,
早知道就不来了!”“起来!”老赵气得踹了他一脚,“你想冻死在这儿?
”“我走不动了……”赵铁柱带着哭腔。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雪地里的赵铁柱,
又看了看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的队伍。他知道,如果主心骨倒了,这帮人真的就完了。
他走回赵铁柱身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扔给他:“喝两口,压压惊。
”赵铁柱哆哆嗦嗦地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白酒味冲了出来。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身子终于暖和了一些。“这……这是啥酒?”赵铁柱问。
“野外生存的标配。”陈默淡淡地说,“能救命的,不一定是好酒,但一定是烈酒。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声音洪亮,盖过了风雪声:“都听着!我是陈默。
以前你们怎么看我,我不管。但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就听我的指挥!谁要是再掉链子,别怪我把他扔在这儿!”这话虽然难听,却像一针强心剂,
打进了每个人心里。老赵第一个响应:“都听默子的!谁要是拖后腿,我饶不了他!
”陈默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在指南针的表盘上轻轻拨动了一下。“风向西北,咱们往东南走。”陈默指着一个方向,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跑。”他走在最前面,
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山,
稳稳地挡在了风雪和队伍之间。没人再抱怨,没人再哭闹。所有人都紧紧跟在陈默身后,
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向着那个模糊的背风坡走去。赵铁柱看着陈默的背影,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眼神复杂。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看不起的“穷鬼”,
身上好像藏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冰山。而他,刚才差点就撞了上去。风雪依旧,但队伍里,
已经有了主心骨。——5 危机再起风雪在天黑前终于停了,但温度也骤降至零下二十度。
那个废弃的护林站比陈默记忆中还要破败,屋顶塌了一半,好在四面墙还算结实,
能挡住呼啸的西北风。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挤进这方寸之地,瞬间觉得活了过来。“快,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