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救他的心上人,裴淮亲手将我送进阴冷的水牢。他说:‘阿瑜,你忍忍,只是几个烙印,
换她一命,值。’我低头笑笑,胸口那道他曾为我刺出的‘爱痕’成了最大的讽刺。后来,
我在万丈深崖边,在他绝望的目光中,决绝松手。那一日,整座上京的雪,都白得刺眼。
裴淮,这辈子,我不欠你了。1水牢里的水,是死寂的黑。不流动,只发臭。
像是积攒了百年的尸油,黏腻地裹着我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漫过膝盖,漫过腰腹,
直到淹没胸口。冷。一种钻进骨髓缝隙里的冷。我被吊在生锈的铁链上,
双手手腕早就磨烂了,血肉模糊地粘在铁环上。每次呼吸,扯动肋骨,
都像是有钝刀子在里面搅。这是第七天。那个曾经发誓要护我一世周全的男人,靖王裴淮,
把我关在这里整整七天。“吱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光像利剑一样劈进来,
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挡,却只听到铁链哗啦啦的响声,
还有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裴淮逆着光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锦袍,衣角绣着精致的云纹,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和我这满身污秽、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样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通红。还在滋滋冒着热气。是烙铁。我看着那块烧红的铁,
迟钝的大脑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我想笑,可是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只能发出几声破风箱一样的嘶鸣。裴淮走到了我面前。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又被一种伪装出来的温情掩盖。
“阿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磁性,
像是我当年在桃花树下初见他时,那阵拂过耳畔的风。“月儿还是没醒。”他说。柳月,
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大夫说了,她是极阴之体,中了寒毒,
需要至阳至热的引子来冲。”裴淮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心寒,
“这烙铁用了特殊的药材浸泡,烙在你心口,取心头热血做药引,她就能活。
”我死死盯着他。这就是我的夫君。我爱了七年,
为了他挡过刀、试过毒、甚至为了帮他拉拢权臣不惜毁容的夫君。现在,他拿着烙铁,
要烙我的心口。只为了救另一个女人。“裴淮……”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曾说过……我胸口的这颗朱砂痣……是你最喜欢的……”那是我们新婚之夜。
他吻着我心口那颗天生的朱砂痣,说这是我心头血凝成的相思,
是他裴淮这辈子都要守护的宝贝。裴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阿瑜,别任性。”他说。“你身体底子好,
受点伤养养就回来了。可是月儿不一样,她身子弱,拖不起。只是一下,很快就好。
”“你忍忍,只是几个烙印,换她一命,值。”值?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一身伤痛,
换柳月的一条命,是这么划算的买卖。我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多看一眼,
我都觉得恶心。“动手吧。”我听见自己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嗤——”高温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像是一块生肉被丢进了滚油里。
剧痛瞬间炸开。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叫,会哭,会求饶。可是我没有。我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嘴唇被咬穿,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痛吗?痛。皮肉焦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那是我的肉。可是,心里的那个洞,比这伤口还要痛上一千倍,一万倍。那个洞里,漏着风,
呼呼地响。把我对裴淮最后一丝爱意,吹得干干净净。2烙铁移开的时候,我痛得浑身痉挛,
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裴淮没有看我一眼。他急切地让人取了渗出来的血,
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快!送去给月儿!”他把瓷瓶递给身后的侍卫,
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关切。那份关切,曾经是属于我的。侍卫领命而去。裴淮这才转过头,
看了一眼垂着头、奄奄一息的我。或许是我的样子实在太惨烈,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脸。“阿瑜,我知道你受苦了。”“等月儿醒了,
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裴淮。”我有气无力地说。“那个爱你的沈瑜,已经死在这水牢里了。
”裴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回手,冷哼一声:“别闹脾气。本王做这一切,
还不都是为了让你积德?月儿若是死了,你身为王妃,也会被人指责善妒不容人。”积德?
我差点笑出声来。让我受刑,是为了给我积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道理?
“把她放下来,送回听雨轩,找个大夫看看。”裴淮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他走得那么急,
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吧?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畜生吧?
可是为了柳月,他宁愿当个畜生。我被粗暴地解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回了我的院子。
听雨轩。这里曾经种满了我喜欢的合欢花。如今,花都谢了。只剩下满地枯黄的落叶,
混着泥泞的雪水,萧瑟得让人想哭。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
那个大夫只是草草地洒了些金疮药,甚至连纱布都缠得歪歪扭扭。我知道,他是看人下菜碟。
王爷不宠爱的王妃,连下人都不如。夜深了。伤口火辣辣地疼,发起烧来。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梦里全是血。全是裴淮那张冷漠的脸。
还有柳月。那个女人,我见过一次。长得确实美,像一朵不胜凉风的水莲花,
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第一次见我,就跪在我面前,
哭着说:“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抢王爷的,我是真心爱他的,求姐姐成全。
”那时候裴淮就把她护在身后,对我怒目而视:“沈瑜,你吓到她了!”我想解释,
我什么都没做,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可是他不信。从那以后,只要柳月有个头疼脑热,
就是我的错。是我克了她,是我在大雪天罚她跪其实是她自己跪在雪地里等裴淮,
是我在她的燕窝里下毒其实是她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
裴淮对我的信任,就在这些拙劣的谎言里,一点点崩塌。直到今天。他为了救她,
把烙铁按在我的心口。我也终于明白。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哪怕我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他也会嫌血腥味太重,弄脏了他的眼。3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
裴淮一次都没有来过。听说,柳月醒了。听说,裴淮一直守在她床边,喂水喂药,寸步不离。
听说,柳月喝了我的心头血做的药引,面色红润了不少,还能下床抚琴了。
听雨轩里冷冷清清,连炭火都没人送。丫鬟小桃哭着去厨房讨炭,
被管事的婆子骂了回来:“一个失宠的王妃,还想用银丝炭?有的烧就不错了!”最后,
只拿回来一些发潮的黑炭。点着了全是烟,呛得我直咳嗽。咳嗽牵动伤口,又是钻心的疼。
“王妃,咱们走吧。”小桃一边给我擦泪,一边哭着说,“咱们回将军府,找老将军去。
这王府,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将军府……我爹,威远大将军沈啸。
若是让他知道我受了这样的委屈,怕是会提着刀杀进王府。可是,我不能回。我爹年事已高,
若是为了我和靖王翻脸,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裴淮现在的势力越来越大,
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我不能连累爹爹。“小桃,别哭。”我撑着身子坐起来,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自有打算。”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很小,很精致。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裴淮送我的生辰礼。那时候他说:“阿瑜,这把匕首削铁如泥,
给你防身。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捅他。”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欺负我最狠的人,
就是他自己。我轻轻摩挲着匕首上的花纹。裴淮,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我要走。
但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走。我要让你后悔。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悔恨和痛苦里。
4机会来得很快。半个月后,是皇家的一场围猎。裴淮要带柳月去散心。我也要去。
裴淮一开始不答应:“你身子还没好,去凑什么热闹?再说,月儿怕生,你在场,
她会不自在。”“我是正妃。”我只说了这四个字。这是规矩。皇家围猎,
王爷带外室不带正妃,传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裴淮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你安分点,别找事。”他警告我。我笑了笑,没说话。围猎场在京郊的西山。
那里地势险峻,山林茂密,还有一处万丈悬崖,名叫断魂崖。是个好地方。适合埋葬过去,
也适合……结束这一切。围猎那天,风很大。我骑着马,跟在裴淮的队伍后面。
柳月和裴淮共乘一骑。她缩在裴淮的怀里,披着厚厚的白狐裘,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娇滴滴地说着什么,逗得裴淮哈哈大笑。那件白狐裘,是裴淮去年猎到的,
原本说是要给我做大氅。现在,穿在了别的女人身上。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竟然平静得可怕。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戏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进了林子深处,侍卫们散开去追赶猎物。
我和裴淮他们慢慢地走着。突然,一群黑衣人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杀气腾腾。“保护王爷!
”侍卫们立刻拔刀迎战。可是黑衣人太多了,而且个个武功高强,一看就是死士。
侍卫们很快就落了下风。“裴淮!小心!”一支冷箭射向裴淮。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想要冲过去帮他。可是下一秒,我就顿住了。因为裴淮抱着柳月,一个翻身躲过了那支箭。
而那支箭,擦着我的手臂飞过去,带起一串血珠。他没看我。
他只顾着怀里的柳月有没有吓到。“往断魂崖跑!”裴淮大喊一声,策马狂奔。
我也只好跟上。5我们被逼到了断魂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面前是几十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无路可退。黑衣人的首领走出来,蒙着面,
声音沙哑:“靖王殿下,我们主子只要那个女人的命。”他指着柳月。“把她交出来,
我们放你和王妃走。”裴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柳月,
厉声道:“休想!本王绝不会把她交给你们!”“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首领一挥手,
黑衣人步步紧逼。“等等!”裴淮突然大喊。他看着那些黑衣人,眼神闪烁,最后,
竟然落在了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
比那天的烙铁还要滚烫,还要伤人。“你们要杀她,是因为她是极阴之体,可以做药引,
对不对?”裴淮突然说道。首领愣了一下,没说话。裴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急切地说:“沈瑜……王妃也是!她是习武之人,气血更旺,她的血更有用!你们抓她!
放了月儿!”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惊雷炸开。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淮。
这就是我爱了七年的男人。为了救他的心上人,他不仅给我上了烙刑,现在,
还要把我推出去送死?连那个黑衣人首领都愣住了,似乎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