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劈开群山，通到村口。白墙灰瓦，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村广场拉起红横幅。“青云村脱贫攻坚成果表彰大会”。
林晓禾站在台上。牛仔外套洗得发白。平板电脑锁在臂弯。
“五年。”她对着话筒开口。声音硬邦邦，没沾半点土腥味。“谢谢大伙。”
台下坐满村民。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烧的不是感激，是香火似的敬畏。
林晓禾点亮平板。投影幕布哗地亮起。两张照片撞进所有人眼里。
“左边，五年前的泥路，猪打滚都嫌硌。右边，现在的水泥路，能跑卡车。”
“左边，茅草屋漏雨，接水的盆比碗多。右边，砖房，玻璃窗亮得晃眼。”
她手指一划。数据瀑布一样砸下来。
“人均年收入，八百变一万二。娃娃全上学。水管子通到每家灶台。”
每蹦一个数。台下就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跟听天书似的。
林晓禾习惯了。她转过脸，看向台侧。“最该谢的是老村长。没您，我啥也干不成。”
老村长赵德海窝在太师椅里。粗布衣服，手里搓着根油光光的旧马鞭。
他慢腾腾起身。走到台子中间。
没接话筒。他面向林晓禾，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拇指并紧。腰弯下去，整整四十五度。
一个标准的揖礼。从唐朝壁画里抠出来那种。
林晓禾脊椎僵了。
这不是山里人拱手。这礼她见过——在博物馆，玻璃柜后面。
流畅得像呼吸。
她脖子想往下点，又卡住。最后只挤出一个点头。
“林博士辛苦。”老村长开口，声如闷钟。“青云村上下，记着您的大恩。”
“博士”俩字，在他嘴里磨了磨。
村民山呼海啸：“记着大恩！”
林晓禾指尖敲平板边缘。嗒，嗒，嗒。敲了三下。
“分内事。”她说。“科学扶贫，数据说话。”
老村长笑了。皱纹堆出深沟。
“科学。”他舌头滚了滚这词。“好。科学。”
会散了。村民涌上来。
李婶塞来一篮鸡蛋。“仙……林博士补补。”
张哥提来两条鱼。“后山灵泉养的。带灵气。”
王婆婆揣来布鞋。“千层底。踩得稳。”
仙。灵。稳。
林晓禾推不开。怀里堆成小山。她抱着往回走。老村长跟在半步后。
“山里人实诚。”老村长说。“你把他们从穷坑里背出来。他们拿你当菩萨供。”
“过头了。”林晓禾说。“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老村长又品了品。“长安……县里来的爷，也说工作是收粮。”
他顿住脚。
“你的工作。是修路，盖房，造新日子。不一样。”
路过广播站。林晓禾停下。
“明天试飞无人机。喷药的教程录好了，下午广播放。”
老村长点头。“成。铁鸟神使又要显灵了。”
“是无人机。”林晓禾纠正。
“对。无人机。”老村长从善如流。“你说啥，就是啥。”
他眼睛瞟向远山。雾锁着峰顶。
林晓禾顺着看过去。除了雾，啥也没有。
“村长。”她突然问。“刚才那礼，跟谁学的？”
老村长搓马鞭的手停了。
就一瞬。
“祖宗传的。”他声气淡得像烟。“老规矩。见大恩人，行大礼。”
“哪朝哪代的礼？”
“谁记得。”老村长笑出皱纹。“山里人，懂啥朝代。”
他拍拍林晓禾肩膀。
“歇着吧。明天还得飞那铁……无人机。”
背影融进暮色里。
林晓禾站在广播站门口。打开平板，戳开一张图。
敦煌壁画。唐代仕女行礼。
和老人刚才的动作。叠得上。
她按灭屏幕。
也许想多了。山里存点古礼，不稀奇。
广播站门吱呀开了。哑巴铁匠孙铁柱走出来。
他比划：线路查了，好的。
林晓禾点头。
孙铁柱没走。他盯着林晓禾怀里的鸡蛋和鱼。
手指抬起，在空中画个圈。指指天。
用力摇头。
林晓禾没懂。“啥意思？”
孙铁柱摆摆手，走了。铁匠铺传来打铁声。
咚！咚！咚！
砸得地皮颤。
林晓禾回宿舍。放下东西，翻开工作日志。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每页都写满了。
她翻到开头。
“第一天进村，路塌了。困三天。村民用滑竿抬我进来。”
“第七天，推杂交稻种，被拒。村民说祖种是‘天赐’，不能换。”
“第三个月，老村长带头，试种一亩。秋收多出三倍。”
记录密密麻麻。
但现在重看，字缝里爬出东西。
所有“外面”的记录，都糊着一层雾。
“县里送的化肥”——哪个县？
“上级来考察”——谁？
“买建材的供应商”——公司名全是代号。
连地图定位，都只显示“青云村周边”。没有县，没有市。
像有只手，把通往外界的线头全掐了。
林晓禾胃里拧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夜色里的村子，灯火一盏盏亮。
暖黄的光。
这是她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模范村。
可她忽然觉得。
她从来没看透这块地方。
广播喇叭滋滋响。
老村长的声音碾出来。稳如磐石。
“各家各户听好。”
“明天巳时。铁鸟……无人机演示。村东头集合。”
“再说一遍。这不是祭天。这是科学活动。”
“都平常心。”
电流声咔地断了。
窗外飘来邻居的嘀咕。
“仙师又要作法了。”
“嘘。仙师不让叫仙师。叫林博士。”
“哦哦林博士……她给的药神了，娃一天就能跑。”
“那是仙丹……”
声音远了。
林晓禾关上窗。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如果这里的一切，和她知道的对不上。
那她这五年，到底在忙活啥？
平板在床头闪烁。
屏保亮起一行字：
“数据不会骗人。”
林晓禾闭上眼。
“对。”她咬住嘴唇。“数据不会骗人。”
明天。
她要从头扒一遍所有数据。
每个数。
每条来路。
她得搞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