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蒸汽氤氲如雾,混着桂皮、八角与老母鸡汤的浓香。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热气蒸腾里是家的温暖。这熟悉的温暖气息,本该让人心安,但今天,苏饪只觉得脊背发凉。苏饪站在灶台前,手中的银勺轻轻搅动着一锅正在收汁的佛跳墙。她的动作精准如仪——下料顺序、火候把控、调味时机,每一处都遵循着尚膳监传承三百年的《膳经》秘录。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锅汤,有人喝不得了。
“苏掌膳,”小太监春喜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翊坤宫那边……又出事了。”
苏饪没抬眼,银勺在汤面上划了第三圈。这是她祖传的习惯——尝汤前必先观色、闻香、测稠。三圈之后,她才舀起半勺,递到唇边。
汤汁触舌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不仅是食材的记忆,更是人间烟火里最质朴的温暖与关怀。
——清晨御花园采摘的鲜笋,带着露水的清甜;
——三更天从西山快马运来的瑶柱,海风的咸腥还未散尽;
——老母鸡在笼中踱步的焦躁,羽毛擦过竹篾的簌簌声;
以及,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苏饪放下银勺,取过清水漱口。再抬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寒霜:“今天谁碰过这锅汤?”
“除了您,就只有刘公公来瞧过一眼……”春喜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奉李贵妃之命,来看看晚膳的进度。”
李贵妃。翊坤宫那位最近圣眷正浓的主子。
苏饪从袖中取出试毒银针,插入汤中。针身依旧银亮,未变分毫。
“不是寻常的毒,”她淡淡道,“银针试不出来。”
“那、那怎么办?”春喜脸色发白,“晚膳时辰快到了,这汤若是撤了,尚膳监上下都要问罪……”
苏饪没有回答。她重新舀起一勺汤,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分辨食材的来历,而是循着那股苦杏仁味,逆流而上。
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一小包粉末倒入灶边的调料罐;
——那双手的主人身穿绛紫色太监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螭纹;
——调料罐被挪动过位置,从第三排移到了第二排;
苏饪睁开眼,走到灶台右侧的调料架前。第二排第三个罐子,标签写着“白胡椒粉”。她打开罐盖,指尖沾起一点粉末,送到鼻尖。
苦杏仁味,混在胡椒的辛辣里,几乎难以察觉。
“春喜,”苏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请王太医。就说……我突发急症,需要诊治。”
“可、可这汤……”
“汤我会处理。”苏饪将调料罐封好,藏入袖中,“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
春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苏饪重新站回灶台前。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她闭上眼,让那苦杏仁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循着那细微的记忆痕迹,回溯——是谁的手碰过这调料罐?带着怎样的情绪?藏着怎样的秘密?她今年二十五岁,入宫十年,从最低等的烧火宫女一路做到尚膳监掌膳,靠的不仅是祖传的厨艺,还有这个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能尝出食物的记忆。
这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地,通过味蕾触达食材的来处、烹饪的过程、经手之人的气息与情绪。这个能力自她八岁那年误食一枚古玉后便有了,起初只是零星片段,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清晰。
这秘密让她在宫廷中活了下来,也让她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今天这锅毒汤。
又比如,三个月前暴毙的赵贵人,死前最后一餐的那碗燕窝粥里,也有同样的苦杏仁味。
苏饪将灶火调小,开始往汤里加料。陈皮、甘草、绿豆——都是解毒的食材,用特殊的比例配伍,能中和那毒素而不改汤味。这是《膳经》里记载的秘方,寻常御医都不知道。
她一边操作,一边回想那双手的细节。这品尝记忆的能力,让她不仅能辨别毒物,更能追溯施毒者的气息与动机。
翡翠扳指。绛紫色太监服。暗金色螭纹袖口。
宫里能穿绛紫色太监服的,只有司礼监的人。而袖口绣螭纹,那是掌印太监以上级别才有的纹饰。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李贵妃的心腹。
苏饪的手微微一颤,勺子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下毒的是刘瑾,那他要毒的是谁?李贵妃?不可能,这汤本就是为翊坤宫准备的。那是皇帝?可皇帝今晚并未传膳翊坤宫。
除非……
苏饪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皇帝在翊坤宫用晚膳时,曾夸过一句“李贵妃宫里的佛跳墙,比御膳房的还地道”。当时李贵妃笑说,是专门向尚膳监请教了方子,自己小厨房试着做的。
今晚这锅汤,名义上是尚膳监呈给翊坤宫的,但若真出了事,责任全在尚膳监。
而李贵妃,完全可以说“本宫又没让你们做”。
好一出借刀杀人。
可为什么要杀尚膳监的人?苏饪想不明白。她只是个掌膳,虽有些手艺,但还不至于让李贵妃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对方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别的什么。
苏饪将调好的汤盛入鎏金汤盅,盖上盖子。刚做完这些,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喜,也不是王太医。
是司礼监的人。
“苏掌膳,”来者果然是绛紫色太监服,袖口螭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贵妃娘娘传您过去问话。”
苏饪垂下眼:“奴婢遵命。”
她跟着太监走出御膳房。暮色已深,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又一道的囚笼。
翊坤宫灯火通明。李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把玩着一串碧玺念珠。她不过三十出头,容颜姣好,眉宇间却有一股刻薄之气。
“苏掌膳来了,”李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本宫今日身子不适,想问问晚膳的汤,可有什么不妥?”
苏饪跪下行礼:“回娘娘,汤已备好,奴婢试过,并无不妥。”
“是吗?”李贵妃抬眼,目光如刀,“可本宫怎么听说,你刚才急召了王太医?”
消息传得真快。苏饪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奴婢方才有些头晕,怕是感染了风寒,怕传给娘娘,故请太医瞧瞧。”
“哦?”李贵妃笑了,“苏掌膳倒是忠心。起来吧。”
苏饪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本宫最近胃口不好,”李贵妃慢条斯理地说,“听说苏掌膳擅做药膳,不如……从明日起,你来翊坤宫的小厨房当差?”
这是要调她离开尚膳监。
苏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奴婢惶恐。尚膳监事务繁杂,奴婢恐难兼顾……”
“尚膳监那边,本宫自会去说。”李贵妃打断她,“还是说,苏掌膳不愿意伺候本宫?”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苏饪只能跪下:“奴婢……遵命。”
“很好,”李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今晚的汤,你亲自送去给刘公公。他近日为皇上分忧,辛苦了,该补补身子。”
苏饪猛地抬头。
李贵妃的笑容更深了:“怎么?苏掌膳不愿意?”
“……奴婢不敢。”
“那就去吧。”李贵妃摆摆手,“刘公公在司礼监值房等你。”
苏饪端着汤盅退出翊坤宫。夜风很凉,吹得她后背发冷。但抬头看,满天星斗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静静注视着这人间悲欢。
李贵妃让她送汤给刘瑾。
给那个可能下毒的人。
这汤里如今已无毒,但刘瑾若是知道她动了手脚……
苏饪深吸一口气,朝司礼监走去。
值房里,刘瑾正在批阅奏折。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见苏饪进来,他放下笔,笑了。
“苏掌膳亲自送汤,杂家可受不起。”
“公公说笑了,”苏饪将汤盅放在桌上,“贵妃娘娘念公公辛劳,特命奴婢送来。”
刘瑾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而起。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又停住。
“苏掌膳,”他突然问,“你觉得这汤如何?”
苏饪心头一紧:“奴婢……不敢妄评。”
“但说无妨。”
“汤色澄黄,香气醇厚,应是上品。”
刘瑾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苏掌膳可知道,这汤原本该是什么味道?”
苏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奴婢愚钝,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不明白?”刘瑾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到苏饪面前,“杂家听说,苏掌膳有个本事——再复杂的菜肴,只要尝一口,就能说出所有的配料和做法。是真的吗?”
苏饪的指尖冰凉。
“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刘瑾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那苏掌膳能不能告诉杂家,这汤里……少了点什么?”
苏饪抬起头,对上刘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探究的、玩味的神情。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解毒。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一个试探。
“少了……”苏饪缓缓开口,“苦杏仁。”
刘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果然,”他退回座位上,重新拿起笔,“苏掌膳不愧是尚膳监百年一遇的天才。杂家没看错人。”
“公公到底想要什么?”苏饪忍不住问。
刘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才抬眼看向她。
“三个月前,赵贵人暴毙。太医院说是心疾,但杂家查过,赵贵人死前那碗燕窝粥里,也有苦杏仁味。”
苏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杂家一直在找能辨出这种毒的人,”刘瑾缓缓道,“可这毒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寻常太医也验不明。直到杂家听说,尚膳监有个女官,能尝出食材的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苏掌膳,杂家需要你帮忙。”
“帮忙?”
“找出下毒的人。”刘瑾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毒叫‘忘忧散忘忧散由西域特产的忘忧草提炼而成,无色无味,银针难测,是宫廷隐秘的杀人利器。’,来自西域。中者会在三日内悄无声息地死去,症状如同心疾。宫里已经有三个人这么死了——赵贵人、陈嫔、还有上个月病故的端王。”
端王?皇上的亲弟弟?
苏饪的背脊一阵发寒。
“杂家怀疑,有人要在宫里清洗异己。”刘瑾看着她,“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后宫之中。”
“所以您才在汤里下毒?”苏饪忍不住问,“为了试探我?”
“为了确认你的能力。”刘瑾纠正道,“至于毒,杂家下的分量极轻,即便你不解毒,也死不了人,只会腹泻几日。”
苏饪沉默了。她想起刚才尝到的那股苦杏仁味,确实很淡。若非她的能力特殊,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找我?”她问,“我只是个厨子。”
“因为只有你能辨出这种毒,”刘瑾说,“也只有你,能通过食物找出下毒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掌膳,杂家给你两条路。”刘瑾背对着她,“第一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你的尚膳监,继续当你的掌膳。但你要知道,那人既然已经开始清洗,迟早会注意到你——一个能尝出食物记忆的人,对下毒者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苏饪的指尖微微发颤。
“第二条路,”刘瑾转过身,“帮杂家找出真凶。事成之后,杂家保你平安,还会向皇上请旨,许你出宫,赐你良田宅院,让你余生安稳。”
出宫。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苏饪心中的迷雾。
她入宫十年,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宫廷是个吃人的地方,再多荣华富贵,也不过是金丝笼。
“我……”苏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做什么?”
刘瑾笑了。这一次,笑意抵达了眼底。
“先从翊坤宫开始查。”他说,“李贵妃最近动作频频,杂家怀疑,她也牵涉其中。你明日去她的小厨房,正好是个机会。”
“可我怎么查?”
“用你的舌头。”刘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每一道菜,每一碗汤,都可能藏着线索。你要做的,就是尝出那些不该有的味道,找出毒物的来源。”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苏饪。
“这是司礼监的令牌,见牌如见杂家。若有急事,可凭此牌调动东厂的人。”
苏饪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记住,”刘瑾最后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饪握紧玉牌,点了点头。
她走出司礼监时,已是深夜。宫道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回到尚膳监的值房,苏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牌,以及袖中那罐掺了忘忧散的白胡椒粉。
三个月,三条人命。一场隐藏在宫廷深处的清洗。
而她,一个本该只与锅碗瓢盆打交道的厨子,如今却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苏饪闭上眼,舌尖仿佛又尝到了那苦杏仁的味道。
淡淡的,却致命。
就像这座宫廷,表面繁华似锦,内里却早已毒入骨髓。
而她,要么成为解毒的药,要么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