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樱讯 ·第一章:颜色的约定小夜认识小明,是因为一管丢了的颜料。
那天她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写生,画窗外那棵永远灰扑扑的树。钴蓝用完了,
她记得包里应该还有一支备用,可翻遍画具箱也没找到。
颜料滚落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脆的,嗒、嗒、嗒,顺着斜坡走廊一路轻跳。她抬眼,
看见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少年正弯腰去捡。他的动作很慢,左手还拖着输液架。
那管钴蓝停在他脚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小块坠落的天空。“我的?”小夜开口。
少年拾起颜料管,逆着光走过来。走廊尽头的窗在他身后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小夜眯起眼睛,才看清他的脸。瘦,但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色鹅卵石。“钴蓝。
”他念出标签上的字,声音有点哑,“画天空的?”“今天画树。”小夜接过颜料,
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但树也需要天空。”少年——后来她知道他叫小明——歪了歪头,
目光落在她的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树正处在尴尬阶段:底色铺完了,但细节还没开始,
整棵树看起来像一团忧郁的绿色迷雾。“不像。”他直言不讳,“真的树不是这个颜色。
”小夜挑眉:“那你觉得是什么颜色?”小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
盯着那棵真正的树看了足足一分钟。春天的午后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是……”他斟酌着词句,“墨绿里掺了灰尘的黄,还有……很多细小的、正在死去的褐斑。
叶尖的地方,有点发白的旧书页的颜色。”小夜愣住了。很少有人这样描述颜色。
大多数人会说“深绿”、“浅绿”、“黄绿”,像在背诵色卡。但这个少年,
他说的是颜色的状态,是颜色里包含的故事。“你学画?”她问。
小明摇头:“我只是……看得比较细。”他指了指自己的输液架,“躺久了,
总得找点东西看。”那支钴蓝最后还是没用在画树上。小夜把它挤在调色板边缘,
像保留一小块备用天空。作为答谢,她撕下半张速写纸,快速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还有窗外那截大树枝桠——这次她用了小明描述的颜色。画完递过去时,
小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画出来了。”他说,“连‘正在死去的褐斑’都画出来了。
”小夜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调色时,真的下意识在墨绿里加了一点点土黄和熟褐,
甚至用笔尖点了些近乎白色的淡黄在叶尖。“你住哪间?”她问。“317。你呢?
”“319。隔壁的隔壁。”小明笑了。那是小夜第一次见他笑,嘴角的弧度很浅,
但眼睛弯了起来,那些黑色鹅卵石般的光泽里映出她的影子。“明天还画吗?”他问,
“我可以帮你……看颜色。”---第二天,小明真的来了。他抱着一个装药的纸箱,
里面不是药,是各种各样的“颜色”。“这是今天早上的天空。”他拿出一片压平的银杏叶,
叶脉里还残留着晨曦的金色,“护士推我去做检查时,在花园捡的。”小夜接过叶子,
对着光看。确实不是普通的黄,是那种稀释过的、半透明的蜂蜜色,
边缘泛着极淡的粉——那是朝霞的余韵。“这是午饭时的雨。
”小明又掏出一个洗净的果冻盒,里面装着半盒水,“从住院部屋檐接的。
雨天的光线不一样,你看,水看起来都灰扑扑的。”小夜把果冻盒举到眼前。他说得对,
雨水不是无色的,是一种被云层过滤过的、柔软的灰,像鸽子腹部的绒毛。“还有这个。
”小明最后拿出一小团用纸巾仔细包裹的东西,展开,是一小撮红色的砖粉,
“从老墙那边刮的。下午阳光照在上面,是暖红色的,但阴影里的部分……有点发紫。
”小夜用手指蘸了一点砖粉。粗糙的质感,颜色确实如他所说,在光下是暖红,
离开光就成了深紫红。她忽然意识到,小明在做的,
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他用生病换来了时间,
然后用这些时间去凝视这个世界最细微的色彩变化。“为什么收集这些?”她调着颜料,
状似随意地问。小明靠在窗台上,输液架立在旁边,透明的软管里,药液一滴、一滴,
缓慢坠落。“因为颜色会消失啊。”他说,“昨天的天空和今天的不一样,
早上的叶子和傍晚的叶子也不一样。我想……记下来。”他的语气太过平静,
反而让小夜心里一紧。她想起主治医生昨天说的话:“小夜的情况,
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恶化比预期快。”她低头挤了一大坨钛白在调色板上,白得刺眼。
“那今天的作业呢?”她努力让声音轻快,“该给我带什么颜色?”小明想了想,
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枚纽扣。很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边缘有点磨损。“这个。”他说,
“护士姐姐工服上掉的。她的工服洗了很多次,
白色其实已经……变成一种很温柔的、像旧棉布的颜色了。而且扣子背面,
”他把纽扣翻过来,“沾了一点点碘伏的痕迹,棕黄色的,像秋天的斑点。”小夜接过纽扣,
对着光仔细看。真的,正面是陈旧的暖白,背面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黄斑。
她忽然很想哭——为这枚纽扣,为小明观察它的眼神,也为自己可能看不到下一个秋天。
但她最终只是笑了。“好。”她说,“我今天就画这个颜色。
”---那幅《纽扣与旧光》成了小夜住院以来最满意的作品。她没有真的画一枚纽扣,
而是画了一扇虚掩的窗。窗框是旧棉布的白,窗玻璃上反射着模糊的、温暖的光影,
而在玻璃的一角,她点了一小笔棕黄——那是小明说的“秋天的斑点”,也是碘伏的痕迹,
是生病的痕迹,是时间流逝的痕迹。小明看到画时,沉默了很久。
“你把我没说完的话画出来了。”他最后说,“我想说的其实是……这个颜色里,有人。
”小夜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的温度,有人穿过的痕迹,有人生活的印记。
”小明的手指虚虚拂过画布上那片暖白,“颜色不是死的。它记得所有经过它生命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小明说他得的是免疫系统的病,不致命,但反复发作,
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小夜没详细说自己的病,只说“需要静养”。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能住进这一层的,没有小病。“你收集的颜色,”小夜忽然问,“都放在哪里?
”小明带她去了317病房。靠窗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不同质地的布料碎片、涂着各色颜料的硬纸卡、甚至有一小瓶分层的沙子——最底下是深灰,
往上渐变成淡金。“这是我的颜色日记。”小明说,“每天往里放一点。
等罐子满了……”他没说完。但小夜懂。等罐子满了,也许他就好了,可以出院了。也许。
“我也送你一个颜色吧。”她说。第二天,小夜带来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
封面上用淡彩画了一小枝樱花。“这是‘小夜的颜色日记’。”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色块和简单的符号。第一格是钴蓝,旁边画了一个小药瓶。
第二格是旧棉布白,旁边画了一枚纽扣。第三格是香樟墨绿,旁边画了扇窗户。
“我用颜色记事情。”小夜解释,“比写日记省力。”小明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
前面几十页记录着她入院前的日子:柠檬黄旁边画了个太阳,代表晴天,
试卷灰旁边画了支笔,眼泪的透明旁边画了滴下的水滴……越往后翻,颜色越沉郁。
化疗的银灰,针孔的红褐,午夜走廊的苍白。直到最近几页,颜色忽然又亮了起来。
“是因为我吗?”小明指着昨天那格旧棉布白,嘴角有笑意。
小夜耳尖微红:“是因为……颜色变有趣了。”小明把本子还给她,
从自己床头拿了一支铅笔,在本子最新一页轻轻画了个小图标——两个小人并肩坐在窗边,
一个手里拿着调色板,一个指着窗外。“今天的颜色。”他说,“还没取名字。
你晚上看着调。”那天夜里,小夜对着那个小图标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她调出一种颜色:初春傍晚天将黑未黑时,第一颗星星亮起前,
天空那种深蓝里透出的、若有若无的紫。她在颜色格旁写下两个字:初见。
---颜色日记成了他们之间隐秘的对话。小明每天都会在本子上画个小图标,
提示今天的颜色主题。有时是一片羽毛“看护工阿姨帽子上的绒毛,
光从后面打过来时的颜色”,有时是一摊水渍“雨停后水泥地上的反光,
带点油污的彩虹色”,有时甚至只是一个问号“你今天眼睛看到的颜色”。
小夜则负责破解这些谜题,调出颜色,填满格子。她开始期待每一天,
期待小明又会带来怎样奇特的颜色命题。直到三周后的一个深夜,一切急转直下。
小夜被胸口的窒息感憋醒,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值班护士冲进来,医生紧随其后,
病房里瞬间塞满了人、仪器和嘈杂的声音。她在一片混乱中看见氧气面罩压下来,
看见医生凝重的表情,看见母亲在门口捂着嘴哭。抢救持续到凌晨。天亮时,
她暂时稳定下来,但浑身插满了管子,连抬手都困难。医生和父母在门外低声谈话,
那些破碎的词句飘进来:“急性发作”、“感染”、“做好最坏准备”……小夜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起了那本颜色日记。它还在319病房,在床头柜抽屉里。
最新一页是空白的——小明还没来得及画今天的图标。她想见他。这个念头一旦出现,
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可是她动不了,甚至连按呼叫铃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浸湿了枕头。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
小夜用尽力气转过头。小明站在那里。他没穿病号服,套了件宽大的连帽衫,
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左手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他手里拿着她的颜色日记本。护士本想拦他,
但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犹豫了。“五分钟。”护士低声说,“她需要休息。”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小明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样”,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只是翻开颜色日记,
翻到最新那页空白的格子。“今天的颜色。”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帮你画好了。
”小夜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一格里,小明用铅笔画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图案:一扇紧闭的窗,
但窗缝里透进一线光。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跳舞。“这是……”小夜开口,
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是重症监护室玻璃门上的颜色。”小明说,
“我在外面等了一夜。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灯光的轮廓,
还有偶尔经过的人影。那光……是冷的白色,但因为你躺在里面,我总觉得它应该暖和一点。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东西,
挤在调色板上一—是小夜之前给他的、那管没用完的钴蓝。“所以我加了一点点这个。
”小明用棉签蘸了钴蓝,混进钛白里,调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蓝白色,“看,
现在它像黎明的光了。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天快亮了。”小夜的视线模糊了。
她看着小明笨拙地调色,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颜色涂在日记本那个小格子旁,
看着他因为手抖而画歪了一点,又慌忙用纸巾去擦。“对不起,”小明说,“我画画很烂。
”“不。”小夜吸了吸鼻子,“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颜色。”小明抬头看她。
晨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让小夜想起他们初见时,
那管滚落地面的钴蓝——一小块坠落的、却依然固执发光的天空。“小夜,
”小明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们做个约定吧。”“嗯?”“等你好起来,等我能出院,
”他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我们去找春天。”“春天?”“真正的春天。
有樱花的那种。”小明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我查过了,城西有个老植物园,
荒废很多年了,但据说里面还有几棵活的樱花树。我们去看,你把它们的颜色画下来,
收进日记里。”小夜想说,医生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想说,
我可能没有“等你好起来”的那天了。但她看着小明期待的眼神,
看着那格刚刚涂好的、象征黎明的蓝白色,喉咙里的话全都化成了温热的液体,堵在胸口,
又涌上眼眶。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好。”她说,“等春天来了,
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小明笑了。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他真的相信,春天会来,樱花会开,
而他们会并肩站在花树下,完成这场关于颜色的漫长约定。他不知道的是,
在小夜此刻的视线里,他的笑容是碎金混着鸽羽灰的颜色——那是希望与悲伤激烈交织时,
才会诞生的、无比奢侈的颜色。小夜悄悄闭上眼睛,把这一刻的色彩深深烙进记忆。
她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把这个颜色带到最后。带到春天可能抵达的,每一个明天。
第二章:蝶翼上的春天小夜的病情像潮水,退去一阵,又汹涌地涨回来。
那次抢救后的“稳定期”只维持了十天。这十天里,小明几乎住在了319病房。
他推着输液架来,带着他的玻璃罐和不断增加的“颜色标本”,
还有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发霉的植物图鉴。“你看,”他把图鉴摊在床边,
指着一张模糊的樱花照片,“关山樱,花瓣多重,颜色是浓粉红,像少女喝醉的脸。
”小夜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腕上埋着留置针,画画的动作变得极慢。
她在颜色日记上新开了一页,标题写:《樱花色收集计划》。
下面列着小明从图鉴和网络上搜罗来的所有樱花品种颜色描述:· 染井吉野:淡粉,
近乎白,花瓣边缘有极淡的红晕。· 河津樱:早春开,玫粉色,像朝霞碎片。
· 枝垂樱:瀑布般的淡粉,花瓣细小,落时如雨。· 御衣黄:罕见的黄绿色樱花,
像旧宫廷的服饰。“我们不一定能看到所有。”小明说得谨慎,但眼睛发亮,
“但只要能见到一种,就够画满一整本日记了。”小夜没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食指,
在空气中轻轻勾画。她在想象那些颜色落在调色板上时的质感:淡粉该加多少钛白?
玫粉要不要掺一丝紫?黄绿樱花……那会是怎样奇异的色调?母亲进来送饭时,
看见两人头挨着头研究图鉴,眼圈又红了。她退出去,在走廊里抹眼泪。
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让孩子们做梦吧。有时候,梦比药管用。”梦确实在延续。
小夜开始画一组小画,巴掌大的水彩卡片,每张画一种想象中的樱花。她画得很慢,
一天只能完成一张,但小明总是第一个观众。“这张染井吉野,”他举着卡片对光看,
“你调出了‘近乎白’的感觉,但仔细看,真的有红晕,像害羞。
”“这张御衣黄……”他沉吟,“不像旧宫廷,像春天第一片新叶,
还没被阳光晒透的那种嫩。”小夜发现,小明总能看出她藏在颜色里的意图。
那抹红晕是她偷偷加了极微量的胭脂红,御衣黄的“嫩”是她故意让底色透出来。
这种被完全理解的感觉,像在冰冷的深海里触到一股暖流。第七天傍晚,小夜画到了枝垂樱。
她调不好那种“瀑布般的淡粉”。试了三次,颜色要么太实像假花,要么太虚像雾气。
烦躁感涌上来,她猛地咳嗽,笔尖一抖,一团粉色污渍毁掉了整张卡片。
小明按住她颤抖的手。“不画了。”他把卡片抽走,“我们今天不画了。
”“可是——”“看窗外。”小明指向玻璃。夕阳正沉下去,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最后一线金光横切过云层,像神的画笔在天幕上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今天的颜色。
”小明轻声说,“是告别前的慷慨。”小夜怔怔地看着。那色彩如此盛大,如此转瞬即逝。
她忽然明白了小明带她看颜色的真正意义——不是逃避,而是凝视。凝视每一刻的消逝,
凝视美丽如何与短暂共生。她重新拿起笔,蘸了清水,在那团粉色污渍上轻轻晕开。
污渍化开了,变成朦胧的背景。然后她用极细的笔尖,在朦胧中勾勒出极其纤细的枝条,
点上星星点点的淡粉。不是瀑布。是泪水模糊视野时,依然固执存在的春天幻影。
小明看着完成的卡片,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从玻璃罐里取出一片压干的、不知名的小白花,
贴在卡片角落。“信物。”他说,“等看到真的樱花,我们再换。
”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约定实质的时刻。一片干花,一张画,
一个关于未来的、轻盈如蝶翼的承诺。---承诺破碎在第十一天的凌晨。
小夜再次被送进抢救室。这次情况更糟,她在窒息与疼痛的间隙里,
听见医生对父母说:“时间……不多了。”昏迷。醒来。又昏迷。时间变成碎片。
有一次她睁开眼,看见母亲在床边祷告;有一次看见父亲抓着她的手,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滚烫;有一次看见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天空在流泪。小明来过吗?
她不确定。记忆里似乎有他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小夜,颜色日记我帮你收好了。
”还有一次,她感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指腹冰凉,但握得很紧。她努力想回握,
却动不了一根手指。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流进鬓角,流进枕头,流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医生做了最后的努力,给了她一阵药效强烈的镇痛剂。
疼痛退潮般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漂浮般的清明。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一点,
靠在摇起的床头。母亲红着眼眶问她:“小夜,想吃什么?想见谁?”小夜的视线飘向窗外。
四月中旬了,树长出了新叶,是那种鲜嫩的、近乎透明的黄绿。“小明。”她说。五分钟后,
小明被护士推进来。他看起来比她还糟,脸色灰败,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
但看见她坐起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瞬间被点亮。“小夜。”他只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就哽住了。小夜对他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但她尽力了。“颜色日记。
”她说。小明从怀里掏出那本线圈本,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等待今天的颜色。
“帮我画。”小夜说,“今天的图标。”小明的手在抖。他抓了几次铅笔才抓稳,
在格子旁画下极其简单的图案:两片花瓣,一片朝上,一片朝下飘落。“樱花。”他解释,
“一片还在开,一片已经开始落了。”小夜点点头。她看向床头柜,
母亲立刻把她的便携画具递过来。调色板、小支颜料、一支细笔。最简单的装备。
她挤出钛白,挤出一点玫红,挤出极少量的紫。手抖得厉害,颜料挤歪了,
在调色板上形成一小摊混杂的色团。小明想帮忙,小夜摇头。她自己来。她用笔尖蘸了水,
在色团里慢慢调。动作很慢,每一圈都像在对抗全世界的重力。但渐渐地,颜色融合了,
变成一种淡到极致、却依然坚持是粉色的粉。像生命最后的气息。她用笔尖蘸了那颜色,
移向日记本的格子。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小明忽然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握住,只是轻轻托着,像托着一片即将破碎的蝶翼。他的手掌很凉,但稳得出奇。
透过皮肤的接触,小夜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坚决的力量。笔尖落下了。第一笔,
淡粉的色块在格子里晕开。第二笔,她在色块中点了一星极淡的红,像花瓣的脉络。第三笔,
她在边缘加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那是飘落的花瓣,在触地前沾染的尘土。完成了。
小夜放下笔,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向后靠去,
视线开始模糊。“小明。”她叫他。“我在。”“春天……”她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春天是不是来了?”小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大颗,砸在颜色日记上,
正好落在那格新画的樱花色旁,晕开一小圈湿润的痕迹。“来了。”他哽咽着说,
“樱花……也快开了。”小夜笑了。那是她最后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那……”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吧。”说完这句话,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闭合。
监护仪上的波纹渐渐平缓,滴滴声拉长,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线,和一声悠长的哀鸣。
母亲爆发出痛哭。父亲冲进来,抱住妻子,也抱住女儿还温热的身体。
小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他手里还拿着那本颜色日记,最新一页上,
那格樱花色正被他的眼泪一点点浸湿。粉色的边缘晕开,和泪痕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