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恶鬼借尸咚。咚。土块砸在红漆木板上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沉闷,
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敲在耳膜最薄的地方。吴青青躺在狭窄的黑暗里。
鼻腔里全是木屑味,混着刚翻开的新土的腥气。空气正在变得稀薄,每一次吸气,
肺叶都像被砂纸狠狠打磨。外面有人在说话。隔着厚厚的黄土和寿材板,声音听起来很远,
又像是贴着头皮传进来的。“青青,别怪我。”是顾廷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醇,
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读书人的卷气。就在半个时辰前,
这把嗓子还温情脉脉地哄她喝下那碗“安神汤”。“西凉逼婚,陛下要削我的兵权。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有个‘克妻’的名头,才能推了那门亲事。”钉子钉入木楔的挤压声。
吱——嘎。“为了顾家,为了大乾的疆土,委屈你了。你放心,你死后,
我会让如烟给你磕头,每年清明,我亲自给你填土。”又一颗钉子。吴青青想喊。
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火炭,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是哑巴,做了顾廷烨三年的哑巴夫人,
听话,懂事,不争不抢。现在,她要在这个早已挖好的坑里,做一个永远的哑巴。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了。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肺部的火烧感变成了冰冷的麻木。
她在黑暗中拼命抓挠着棺材盖,指甲崩断了,指尖磨烂了,血肉模糊地蹭在粗糙的木刺上。
顾廷烨……顾廷烨!若有来世,我定要将这满喉的黄土,一口一口,全塞进你的肚子里!咚。
最后一铲土落下。世界死寂。……“呼——!”一口凉气猛地灌进胸腔,
像是生锈的风箱被暴力拉开。吴青青猛地坐起,脊背弓成一只炸毛的猫。她大口喘息,
濒死的恐惧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想要推开那压在身上的棺材板。
没有木板。指尖触碰到的是丝绸。滑腻,冰冷,绣着繁复且硌手的金线。不是棺材?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入眼是一片昏暗的红。儿臂粗的龙凤烛燃得正旺,烛泪堆叠如山。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只正在把玩人骨念珠的玉雕貔貅。空气里没有泥土味,
只有浓烈得近乎刺鼻的龙涎香,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血锈气。这是哪?地府?
吴青青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还在剧烈跳动的心口。手掌宽大,骨节修长,
苍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是用来绣花的,指尖常年带着针眼,软绵绵没有力气。
她猛地摸向脖颈。没有女子的细腻温软。指腹下,一块坚硬的骨头突兀地顶着手心。
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喉结。男人?不远处有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吴青青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撞在脚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长眉入鬓,眼尾狭长上挑,薄唇惨白如纸。这张脸美得近乎妖异,
却又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鸷。这张脸她认识。全京城没人不认识。东厂提督,
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能让小儿止啼、百官股栗的“九千岁”——魏魇。那个阉人。
吴青青盯着镜子,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冰冷,僵硬。
她死了。被顾廷烨活埋在城南的乱葬岗。她活了。
活在这个全天下最疯、最毒、最狠的太监身体里。“督主?
”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吴青青浑身一僵,
本能地想要缩成一团——那是做哑巴夫人时养成的习惯,听到人声便只想藏起来。
但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脊背却条件反射般挺得笔直。她从镜子里看到,
一个身穿青色曳撒的年轻太监正端着一碗药,站在屏风旁。这人她见过。赵高,
魏魇收的义子之一,平日里最是恭顺,像条没骨头的狗。但此刻,这条狗的眼神不对。
赵高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敬畏,反而闪烁着一种贪婪的试探。他的步子迈得很轻,
像是在靠近一具尸体。“督主醒了?”赵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放肆地在吴青青身上打量,“这‘化血散’的劲儿过去得倒快。咱家还以为,
督主这次走火入魔,要睡到下个月呢。”走火入魔?吴青青脑中电光石火。
魏魇练的是童子功,最忌阴气。今夜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极阴之时。原来的魏魇,
怕是已经练功岔气死了,才让她这个孤魂野鬼占了巢穴。赵高端着药碗逼近,热气腾腾,
药味苦涩得发酸。“督主,该喝药了。这可是干爹特意为您寻来的‘补药’。
”赵高把“干爹”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朝中早已想除魏魇而后快的左都御史。这碗药,
是送行酒。吴青青想说话,想呵斥。可嘴巴张开,喉咙里却像被那三年的沉默锁住了。
她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气流声。她是哑巴。三年的哑巴。赵高见状,
眼中的忌惮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哟,这是哑了?还是傻了?”赵高狞笑着,
一手端碗,一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精钢匕首,“督主既然动不了口,那咱家就伺候您上路!
”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吴青青的眼。那一瞬间,
乱葬岗的黑暗、棺材盖的挤压、顾廷烨虚伪的叹息,和眼前这张扭曲的脸重叠在一起。
杀了我一次还不够吗?还要再杀一次?吴青青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在这具常年杀伐的躯壳里,一股暴虐的热流瞬间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在那把匕首刺下的瞬间,
吴青青没有躲。她只是做了三年来做梦都想做的事——反抗。魏魇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的左手快如闪电,在半空中截住了药碗。“哗啦!”滚烫的黑褐色药汁,一滴不剩,
全泼在了赵高脸上。“啊——!”凄厉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卡住了脖子。吴青青掐着赵高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狠狠掼在旁边的红木立柱上。咚!这一次,是脑壳撞击木头的声音。比土块砸棺材好听多了。
赵高拼命挣扎,手中的匕首乱挥。吴青青感觉不到痛,
右手顺势摸向枕下——那里有一把魏魇睡觉都不离身的短刃。拔刀。挥臂。噗嗤。
利刃贯穿皮肉,钉入骨缝。吴青青将赵高握着匕首的右手,生生钉死在了柱子上!
“呃……嗬……督……督主……”赵高疼得浑身抽搐,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个披头散发、一身红衣的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又冰冷,
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那是真正的视人命如草芥。吴青青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
嫌恶地在赵高的衣服上擦了擦。她依然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但这份沉默,
落在赵高眼里,成了最高深莫测的残忍。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督主!出什么事了?
”一群身穿飞鱼服的番子冲了进来。他们看到了钉在柱子上惨嚎的赵高,
看到了泼洒一地的毒药,最后看到了站在阴影里、赤着脚、长发垂地的魏魇。
那是怎样一副景象。满屋狼藉,血腥气混着药味。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手里还捏着一块带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督主饶命!”几十个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
此刻抖得像筛糠。他们以为督主走火入魔废了,正准备看赵高的投名状,
谁知这头恶虎不仅没废,反而像是更疯了。不说话,直接杀。这是要清洗门户啊!
吴青青看着跪了一地的脑袋。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在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快意。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顾廷烨,你为了这点东西,把我害了。如今,我也握住了。
她随手扔掉那块染血的帕子,帕子轻飘飘地落在赵高的脸上,盖住了那张扭曲的脸。
吴青青转身,走向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她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傲慢。
虽然她从没学过男人怎么坐,但魏魇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大权在握的松弛感。
她抬起眼皮,扫视全场。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督主,镇国将军顾廷烨求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吴青青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过硬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顾廷烨。
头七还没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跪在地上的番子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
顾将军刚死了夫人,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深夜来访东厂,必有大事。吴青青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经被深深藏进了这双狭长的凤眼深处。她抬了抬下巴,
做了一个“进”的手势。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一身素缟,麻衣如雪。
顾廷烨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此刻眼眶微红,神色憔悴,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情深义重”。他一进门,
先是被屋内的血腥味和柱子上半死不活的赵高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将军,这点场面还吓不住他。“深夜惊扰督主清修,顾某死罪。
”顾廷烨拱手行礼,姿态摆得很低。吴青青没让他起,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曾给自己画眉、又亲手钉死棺材板的手。顾廷烨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顾某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明日早朝,
陛下定会再提西凉赐婚一事。内子……青青今夜暴毙,顾某心如死灰,实无力再结秦晋之好。
”说到“暴毙”二字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痛楚。
“青青随我三年,温婉贤良。如今她尸骨未寒,若是此时迎娶西凉公主,
顾某死后何颜去见她?”吴青青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的男人表演。演得真好啊。
若不是刚才在棺材里亲耳听到那些话,她恐怕真的要信了。温婉贤良?尸骨未寒?顾廷烨,
你把土填进我嘴里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些?顾廷烨见魏魇始终不语,心中有些打鼓。
传闻这位九千岁喜怒无常,今日一见,果然阴沉得可怕。他咬了咬牙,
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听闻督主练功受损,需暖玉温养经脉。
这是……这是内子生前最爱的物件,乃西凉进贡的极品红暖玉。如今人已去,
物留着也是徒增伤感,不如献给督主,也算是替青青结个善缘。”那匣子打开,红绸之上,
躺着一枚巴掌大的血色暖玉。吴青青的视线凝固在那块玉上。那是她十八岁生辰时,
顾廷烨送她的。那天他说:“青青,这玉正如我的心,永远为你热着。”她死的时候,
手里死死攥着这块玉,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希望。她记得很清楚,在濒死挣扎时,
她的指甲在玉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那是她留在人间最后的印记。这块玉,
是被顾廷烨从她僵硬的尸体手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硬抢回来的。现在,
他把它送人了。用来换他的前程。吴青青站起身。红色的曳撒拖在地上,像一滩流动的血。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顾廷烨面前。她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属于男人的手,
从匣子里拈起了那块暖玉。指腹摩挲过玉面。果然,在背面,
有一道粗糙的、并不平整的划痕。像是一道伤疤。顾廷烨低着头,
只看到眼前那一角猩红的衣摆,和那只把玩着亡妻遗物的手。不知为何,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柱子上的赵高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吴青青捏着那块玉,捏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娇软的笑,而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属于魏魇的阴柔低笑。
“呵……”这一声笑,让顾廷烨头皮发麻。吴青青逼近一步,微微俯身,
那张妖异的脸几乎贴到了顾廷烨的耳边。龙涎香的味道盖过了顾廷烨身上的檀香味。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带着久未说话的生涩,却又因为这具身体的构造,
显得格外尖细、阴冷,像是毒蛇吐信。“顾将军。”吴青青将那块带着划痕的暖玉,
轻轻拍在顾廷烨的脸上,感受着他面部肌肉的僵硬。“这块玉……怎么摸着,有些烫手啊?
”第二章 活人封棺将军府的白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招魂的鬼手。灵堂设在正厅,
棺木已经合上,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那是顾廷烨特意吩咐的,说是怕“煞气”冲撞了活人。
只有吴青青知道,他那是怕她没死透,留着缝好听听里面的动静。
“督主驾到——”尖细的通报声像一根针,刺破了灵堂里假惺惺的哭嚎。顾廷烨正在烧纸,
手一抖,一叠纸钱掉进了火盆,火苗猛地蹿起老高,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他刚从东厂回来,
那块“烫手”的暖玉还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像块烙铁。魏魇最后那句话,
还有那个阴冷的眼神,让他这一路都在出冷汗。那个太监,到底知道了什么?
“顾将军好大的排场。”一道红影跨过门槛。吴青青没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身象征皇权的蟒袍,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却让整个灵堂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妇,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哭声戛然而止。顾廷烨连忙迎上来,脸上瞬间堆起悲戚:“督主怎么亲自来了?贱内福薄,
怕冲撞了贵人。”吴青青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顾廷烨,落在他身后。
那里跪着一个一身缟素的女子,正拿着手帕拭泪,哭得梨花带雨。那是柳如烟,
顾廷烨养在外面的“白月光”,也是这几天忙前忙后、俨然一副女主人做派的新宠。
“这位是?”吴青青明知故问,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顾廷烨身形微僵,
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舍妹如烟,特来替亡嫂守灵。”“舍妹?”吴青青嗤笑一声。
这声笑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柳如烟脸上。她缓步走到火盆前。柳如烟正跪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张没烧完的纸钱,抬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九千岁,眼底藏着几分好奇,
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媚态。毕竟,权倾朝野的督主,哪怕是个太监,
也是无数人想攀的高枝。“既是守灵,怎么跪得这么不诚心?”吴青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柳如烟愣住了,刚要开口辩解,吴青青却没给她机会。“嘭!
”一只穿着官靴的脚,毫无预兆地踹在了火盆上。这一脚用了巧劲,
盛满炭火和纸灰的铜盆瞬间翻倒,滚烫的火星子像雨点一样泼了柳如烟一身。“啊——!
”柳如烟尖叫着跳起来,拼命拍打着裙摆上的火苗,
那身原本用来装可怜的白衣瞬间被烧出了好几个黑洞,狼狈不堪。“放肆!
”顾廷烨下意识地喝止,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督主这是何意?”“何意?”吴青青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掸了掸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督奉陛下之命,特来致祭。这贱婢哭得假模假式,
扰了本督的清净,也污了亡者的轮回路。”她微微侧头,眼神如刀,刮过顾廷烨的脸。
“顾将军,本督记得,令正可是大家闺秀。让这么个外室出身的东西跪在这里,
也不怕令正半夜回魂,找你们算账?”顾廷烨的瞳孔猛地一缩。外室。这个词是他的死穴。
柳如烟的身份他捂得严严实实,除了心腹,没人知道。这常年在深宫里的魏魇,
是怎么知道的?吴青青没看他惊疑不定的表情,转身走向那口棺材。那是她躺过的地方。
楠木的,刷了七层大漆,厚重得像一座山。她伸出手,指尖在那道漆黑的缝隙上划过。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躺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指甲断裂,
满口黄土。那就是她自己。“顾将军,”吴青青背对着众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你听见了吗?”顾廷烨头皮一炸:“听见……什么?
”“她在抓挠棺材板的声音。”吴青青的手指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这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灵堂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顾廷烨的腿瞬间软了一下,险些跪倒。
“督主说笑了。”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死如灯灭,哪里来的声音。
”“是吗?”吴青青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就好。本督还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