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江南茶庄唯一继承人,我被诅咒缠身。三位挚爱我的男子相继离奇暴毙,
茶庄老师傅临终吐露惊天秘密。原来百年前我的曾祖母为求茶庄兴旺,与茶神立下血契。
每隔三代必须献祭茶庄血脉,且所有姻缘皆为祭品。眼看最后期限将至,
我冷笑撕毁祖传血契。“要么收回诅咒,要么我就烧尽这百年茶山——”“看你这茶神,
还剩下多少香火可享!”---梅雨时节的江南,雨丝细密如针,
将天地织成一片濛濛的青灰色。沈清晏站在沈氏茶庄老宅最高那间存放茶契账册的阁楼窗前,
望着檐角滴滴答答串联不断的雨线,那声音敲在心底,沉闷得透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故纸堆,以及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陈旧水腥气。
老宅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往日穿梭往来的仆役脚步声,
这几日都刻意放轻、放少了。她穿着素白旗袍,襟上一枚小小的白玉茉莉扣,
是陈豫章去年从北平给她带回来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点微凉,
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失了翠意的茶山上。茶山无言,百年如一日地匍匐在那里,
滋养着沈家,也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阴影。第一个走的是陈豫章,北平来的洋学生,热血,
理想主义,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星子。他说要改良茶种,引进新式机器,
让沈家的茶香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们曾在那片如今看来死气沉沉的茶山上,并排躺着,
看夏夜星河,听他畅想未来,空气里都是青草和年轻身体蓬勃的热气。他是急病去的,
大夫说是急症伤寒,送来老宅时已是弥留,握着她的手,滚烫,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睛,死死望着她,渐渐熄了光。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日。
第二个是林隽,本地丝绸行的少东,温和儒雅,一手好字,
总笑言要为她题遍沈家茶庄所有的匾额楹联。他是在筹备他们婚事的忙碌中倒下的,
毫无征兆,前一晚还在灯下与她商议请柬式样,次日清晨便再没醒来。仵作来看过,
脉象全无,查不出缘由,只说或许是心疾。可她分明记得,他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都极少。
第三个……是周寒生。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侍卫,沉默得像山石,影子一样护着她,
从她垂髫到及笄。他的离开最是惨烈,为了护住一批据说遭了山匪觊觎的明前茶,
在离家三十里外的野茶岭,连人带马坠下了深涧。找到时,已面目全非,
只有腰间她多年前随手赏下的旧香囊,被血浸透,硬邦邦地攥在他已经僵冷的手里。山匪?
江南承平日久,哪来成气候的山匪?不过一年光景。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
沈清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陈腐的水腥气似乎更重了。她转身,
环视这间堆满沈家百年记忆的阁楼。紫檀木的大柜顶天立地,
里面是历年茶契、账本、往来书信。靠墙一张花梨木大案,笔墨纸砚蒙着薄灰。角落里,
几只老旧的樟木箱沉默着。她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箱扣。没有上锁。打开最旧的那一只,
里面是些更早期的文书,纸张脆黄,墨迹褪色。她一份份检视,动作机械,心里却空茫一片,
仿佛只是在寻找一个能暂时塞满那巨大空洞的事情做。直到她碰到箱底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颜色沉黯,几乎与箱底融为一体。匣子没有锁,
只在合口处贴着一张褪成浅褐色的符纸,朱砂画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她揭下那脆弱的封条,
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张纸。并非寻常宣纸,而是一种罕见的、微带韧性的皮纸,
颜色是陈年血渍般的暗褐。上面的字迹是朱砂写的,殷红如初,铁画银钩,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之气。那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契约格式,更像是一篇……祭文,
或者说,诅咒。开篇便是:“沈门茶氏女,以血为引,以骨为契,
敬告四方茶神……”她的目光急急下扫,心跳在死寂的阁楼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那些字句拗口而阴毒,核心意思却清晰如刀,一刀一刀刻进她眼底——沈氏第三代嫡女,
需以自身姻缘为祭,凡与之缔结婚约或心魂相系之男子,皆将作为供奉,魂归茶山,
滋养茶灵。若祭品不足,或嫡女自身违契,则茶山凋败,沈门绝嗣。而签署这血契的,
是她的曾祖母,沈周氏。日期是光绪某年,一个甲子之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豫章眼里熄灭的光,林隽未写完的请柬,周寒生攥紧的染血香囊……不是意外,不是疾病,
不是匪祸。是供奉。是祭品。是这百年茶庄欣欣向荣之下,早已标好价码的牺牲。
冰凉的恨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冻结了血液,却将五脏六腑都灼得生疼。
她捏着那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皮纸,指节绷得青白。窗外雨声潺潺,像无数窃窃私语,
又像遥远年代传来的、贪婪的吮吸声。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死寂,门被猛地推开,
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仆福伯,满脸惊惶,气喘吁吁:“小姐!不好了!
吴师傅……吴师傅他不行了!撑着最后一口气,非要见您,说有……有天大的事要说!
”吴师傅,茶庄几十年的老掌眼,看着她父亲长大,又看着她长大。他是茶庄的定海神针,
也是这老宅里,除了福伯,她最后能感到一丝暖意的旧人。沈清晏将那张皮纸迅速按回胸口,
冰冷的纸张贴着肌肤,激得她一颤。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对福伯点了点头,
声音平稳得自己都陌生:“带路。”吴师傅躺在自己那间弥漫着草药和陈旧体味的小屋里,
油灯如豆,映着他枯槁如败叶的脸。见到沈清晏进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点急切的光,枯瘦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指向她,
又仿佛指向她身后无边的虚空。“小……小姐……”他气息微弱,
每一个字都像在拉扯破风箱,“老奴……对不住老爷,
对不住您……”沈清晏在床边矮凳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吴伯,您慢慢说。
”“诅咒……是诅咒啊!”吴师傅眼角渗出混浊的泪,“老东家……您祖父,去得突然,
没来得及交代……您父亲,心里门清,可他不敢说,更不能破……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
眼睛都抠出血了,他说……‘护着清晏,能躲一时,是一时……’”“可怎么躲?怎么躲?!
”他情绪激动起来,咳嗽不止,半晌才续上,“那三个孩子……我都看在眼里,
都是好孩子啊!可茶神……要收供奉了!这一代,轮到您了!
那契约……在……”“在我这里。”沈清晏从怀里取出那张皮纸,展开在吴师傅眼前。
吴师傅瞪大眼睛,看着那暗褐皮纸上殷红的字迹,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是它……就是它!烧了它!小姐,快烧了它!”他用尽力气嘶喊,
随即又颓然瘫软,声音低下去,满是绝望,“没用的……烧了也没用……茶神受了百年香火,
契约入了魂……除非……”“除非什么?”沈清晏俯身,紧紧盯住他。
吴师傅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望着虚空,
喃喃道:“除非……毁掉根本……茶山……香火……但那是沈家的根啊……断了根,
您怎么办……沈家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
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沈清晏慢慢松开他的手,替他合上眼帘。屋子里静极了,
只有油灯偶尔爆开一点灯花。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子。远处茶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根?她沈清晏如今,
还有什么根?她的根,早就被这贪婪的“茶神”,连同她所爱之人的性命,一道一道,
啃噬殆尽了。胸口那张皮纸,隔着衣料,依旧散发着阴寒。她抬手按上去,指尖冰冷。
回到阁楼,她反锁了门。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展开那张血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
曾祖母沈周氏的签名,那朱砂的印迹,艳红欲滴,仿佛刚刚按下。为了茶庄兴旺?
为了沈氏荣光?所以她的幸福,豫章的理想,林隽的温文,寒生的忠诚,
就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拱手献上的牺牲品?凭什么?窗外的风穿过檐角,呜咽如泣。
老宅深处,似乎有极轻极细的、像是无数根须在泥土中蠕动、又像是啜饮汁液的声音,
隐隐约约,萦绕不绝。沈清晏走到案前,研墨。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里化开,浓黑如夜。
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笔,却久久未落。笔尖的墨,聚了又散,最终滴落纸上,
晕开一团污迹。她扔下笔,拿起那张血契皮纸,走到灯前。跃动的火苗,能吞噬这邪物吗?
吴师傅说烧了没用。可她偏要试试。火舌舔上皮纸边缘,那暗褐的材质却异常耐烧,
只卷起焦黑的边,缓慢燃烧,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非木非纸,
倒像是……陈年的血和香料混合,甜腻中带着腥气。火光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寂静地碎裂,又在一片死灰中,淬出一点冰冷的、坚硬的芯子。
皮纸终究化作了灰烬,落在青砖地上,一小撮丑陋的痕迹。但阁楼里那股陈腐的水腥气,
并未散去。反而,隐隐地,从地板缝隙,从墙壁深处,从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更加清晰。那暗处的啜饮声,似乎也变大了些,
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和永不满足的贪婪。沈清晏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风灌入,
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屋内那无形的阴霾。她望向黑沉沉的茶山,
那一片养育了沈家百年、如今却像巨大坟墓的连绵阴影。良久,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在空荡的阁楼里打了个旋,便消散了。她回到案前,
重新提笔。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雪白宣纸上落下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力透纸背——“茶庄内外,即刻起,所有香炉、神龛、祭台,一律撤除清扫,
不得留半寸香灰,半张符纸。”“茶山各路口、泉眼、古茶树旁所设大小祭拜之物,
尽数毁去,砖石不留。”“凡庄内仆役、山间茶农,有私设香火、暗行祭祀者,一经察觉,
即刻逐出,永不叙用。”写罢,她取下随身一枚小小私印,蘸了朱泥,重重盖在末尾。
“福伯。”她朝着门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一直守在门外,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福伯推门进来,垂首:“小姐。”“照此执行。现在就去。
”沈清晏将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我要这茶庄上下,再也闻不到半点不该有的香火气。
”福伯接过纸,手抖得厉害,抬头看了沈清晏一眼。小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日里更平静些,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只透着寒气。
他喉头滚动,终究什么也没敢问,躬身应道:“……是。”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激起层层扩散的、压抑的涟漪。撤香炉,毁祭台,
清神龛……这些在沈家延续了百年、被视为如同每日清扫庭院般自然的事情,
突然被严厉禁止。仆役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在老宅昏暗的走廊和角落里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茶山上的管事接到消息,
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对着前来执行命令的护院连连作揖,声音发颤:“这……这使不得啊!
小姐!这是要触怒茶神,降下大祸的呀!”然而沈清晏的命令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护院都是沈家蓄养多年的忠直之人,虽心中同样忐忑,但更忠于家主。于是,老宅里,
一尊尊或鎏金或泥塑的神像被搬走,香炉被倒空擦净,
常年被烟熏火燎变得黑黄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茶山上,路口粗糙的石祭台被砸碎,
泉眼旁供奉的瓜果被扔掉,几株被视为有灵的古茶树下堆积的香烛残骸被彻底清理。
不过两日,表面上看,沈家茶庄内外,那些缭绕了百年的神秘烟霭,
似乎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涤荡一空。空气里,只剩下真实的雨水、泥土、草木,
以及老宅本身的陈旧气息。但沈清晏知道,没有完。那股水腥气,始终萦绕在鼻端,
尤其在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那暗处的啜饮声,也并未消失,只是似乎……变得有些焦躁,
像被断了零嘴的饕餮,在黑暗里不耐烦地磨着无形的牙。第三日,变故来了。
先是负责清理后宅最大那间祠堂的两个老仆,清晨被人发现晕倒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
面色青白,气息微弱,怎么也叫不醒。紧接着,茶山传来急报,一处关键泉眼昨夜突然断流,
周围几片长势最好的老茶树,一夜之间叶子耷拉下来,失去了光泽。到了午后,
天空再次阴沉,却不是雨云,而是一种泛着黄褐的、令人窒息的闷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烂草木混合的怪味。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迅速蔓延开来。仆役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交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茶山上的茶农聚在庄外,不敢进来,却也不肯散去,沉闷的骚动透过高墙传进来。
“茶神发怒了……”“小姐这是要毁了沈家百年基业啊!
”“造孽啊……快请小姐去祭拜谢罪吧!”流言和隐约的哀求,断断续续飘进沈清晏的耳朵。
她坐在阁楼里,面前摊着茶庄的账册和地图,对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手指在地图上那处断流的泉眼位置划过,冰凉的触感。傍晚,福伯踉跄着进来,
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声音干涩:“小、小姐……后园……那棵最大的老玉兰……枯了!昨天还好好的,
今早叶尖就黄了,刚才……刚才老奴去看,叶子全落了,枝子……枝子一碰就断,
里面都黑了!”那棵玉兰,是沈清晏祖母出嫁时亲手所植,近百年来,年年花开如雪,
是沈家繁荣的象征之一。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果然,望向后园的方向,
那原本亭亭如盖的玉兰树冠,已是一片颓败的灰黑,在渐浓的暮色里,
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绝望的巨爪。就在这时,天空中那黄褐的闷浊似乎沉了下来,
贴着屋檐,贴着树梢,缓缓流动。那股铁锈腐草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一阵风吹过,
老宅各处,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极轻,极密,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着木板,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地板下、梁柱间,缓慢地、贪婪地蠕动。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近。仿佛那无形的“存在”,被彻底激怒,
终于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啜饮,而是要将它的触须,它的饥渴,它的存在感,
强行塞满这宅院的每一寸空间。福伯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
牙齿咯咯打颤:“来……来了……茶神……茶神显灵了……小姐,求您了,认个错吧,
上柱香吧,再这样下去,这宅子……这茶山……就全完了啊!”沈清晏缓缓转过身。
暮色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旗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不是泪光,而是两簇冰冷的、幽深的火。她看着福伯,
看着这间充满沈家百年记忆、此刻却被无形恐惧攫住的阁楼,
听着耳边那无处不在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窸窣声。然后,她轻轻勾起唇角,
竟是一个极淡、极冷,也极尽嘲讽的笑。“认错?”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薄冰碎裂,
清晰无比,“我沈家,欠它什么?”“兴旺?荣光?”她向前走了一步,
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紫檀木柜,仿佛透过它们,看向百年前那个签下血契的曾祖母,
看向这百年来被无声献祭的所有幸福与生命,
“用我至亲至爱之人的血肉魂魄浇灌出来的‘兴旺’,我要它何用?
”窗外的窸窣声似乎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汹涌,仿佛被她的言语刺痛、激怒。
那股甜腥的铁锈腐草味浓郁得几乎实质化,粘稠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沈清晏却恍若未闻,
她径直走到另一扇面向茶山的窗前,“哗啦”一声,用力推开。夜风猛然灌入,
带着山野的凉意,也卷来了更清晰的、来自茶山方向的、如同叹息又如同呻吟的怪异声响。
她伸出手,指向窗外那片在诡异天光下轮廓模糊、死气沉沉的连绵山影,一字一句,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穿透老宅内越来越响的诡异噪音,
清晰地传了出去——“听着!”“要么,收回你这吸食人髓的诅咒!
”“要么——”她顿了顿,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到极致,亮得骇人。“我就亲自上山,
一把火烧尽这百年茶山!
”“看看你这靠沈家血脉香火供养了百年的‘茶神’——”夜风呼啸,
卷起她未绾的长发和素白旗袍的衣角。她站在那里,身姿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像一柄即将出鞘、宁折不弯的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
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烈焰燃起前的冰冷与决绝。窗外,那黄褐的闷浊天光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宅内,无处不在的窸窣声,骤然停止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沈清晏清冷而决绝的声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在每一寸弥漫着甜腥气的空间里,
冷冷地回荡。烧尽茶山。断了根本。看你这茶神,还剩下多少香火可享!
这近乎同归于尽的宣言,像一道无形的雷霆,
劈开了弥漫沈家老宅和茶山上空那粘稠的恐惧与诡异。福伯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睁大眼睛,望着窗前那道纤细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身影,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那无处不在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窸窣声,
在极致的死寂后,并未再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凝滞。
空气中甜腥的铁锈腐草味似乎淡去了一丝,却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冒犯的震怒,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审视。沈清晏维持着推开窗的姿势,指尖冰凉,
胸腔里却有一股炽热的岩浆在奔流、冲撞。烧山?那是沈家立身之本,
是祖父、父亲一生心血所系,是她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背景。说出那两个字时,
她的心也在滴血。但她没有退路。豫章、林隽、寒生……他们的血已经流干了。
这茶山每一片叶子的翠绿,下面垫着的,是她至亲至爱之人的骸骨。这样的“根本”,
她宁可亲手斩断!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老宅内外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仆役敢来点灯,只有远处天际那黄褐的闷浊,像一块肮脏的绒布,
勉强透出一点令人不安的微光。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沈清晏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夜风将她的衣衫彻底吹透。
福伯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或许去安抚惊惶的仆役,
或许只是不敢再待在这弥漫着无形对峙的房间。
就在沈清晏以为那“存在”会用更长久的沉默来施压时,变化发生了。不是声音,不是气味。
是温度。阁楼里的温度,开始毫无征兆地下降。不是夜深的自然凉意,
而是一种阴湿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冷。青砖地面,紫檀木柜,花梨木案,
甚至她手边的窗棂,都迅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是凝露,冰冷刺骨。
沈清晏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她环顾四周,昏暗中,一切家具的轮廓都模糊了,
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湿冷,像无数冰冷的舌头,舔舐着皮肤。
胸口那块曾贴身放着血契皮纸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冰锥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按住,指尖触到一片异常的湿滑黏腻。她低头,就着窗外那点污浊的微光,
看到自己素白旗袍的襟前,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小片深色。不是水渍,那颜色暗沉,
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是血,陈年的、冰冷的血污,
正从她衣料内里缓缓渗出。几乎同时,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坚实的墙壁变得模糊,
仿佛融化成粘稠的、流动的黑暗。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不是人形,
更像是一团团纠缠扭动的、如同巨大植物根须般的东西,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黏滑的触手,
它们从地板下、墙壁里、天花板的阴影中缓缓探出,无声地摇曳、伸展,朝着她的方向。
没有声音,但一种强烈的、充满贪婪饥渴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
蛮横地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情感与图像冲击:对生命力的渴望,
对温热鲜血的垂涎,对违背契约的愤怒,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的戏谑。
仿佛在说:看,你能逃到哪里去?你就是祭品,你的血脉,你的气息,你的一切,
早已打上了供奉的标记。反抗?只会让你更清晰地感受被吞噬的过程。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沈清晏的心脏,血液似乎都要冻结。她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
那无形的根须触手般的阴影越来越近,甜腥腐坏的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
脑海中被强行塞入的贪婪与恶意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冲垮。
就在那黏滑冰冷的“触感”几乎要碰到她裙角的刹那——“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猛地从老宅深处传来!是福伯的声音!
但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完全不似人声。这惨叫像一道霹雳,
骤然劈开了笼罩沈清晏的冰冷幻觉和无形压迫。
眼前的扭曲景象、蠕动的阴影、脑海中的恶意潮水,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子,
瞬间崩裂、消散。阁楼恢复了原样,只是温度依然很低,水珠凝结。
她胸前的血污停止了扩散,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暗色痕迹。福伯的惨叫只一声,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老宅各处骤然响起的、更加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奔跑声。沈清晏猛地转身,
因僵立太久而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阁楼,
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后宅仆役院落奔去。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几盏,
剩下的也光线昏暗,将奔跑的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仆役们面无人色,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
看到沈清晏,如同看到救星又像看到灾星,纷纷避让,眼神惊恐万状。沈清晏顾不上他们,
径直冲进福伯居住的小院。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胆大的护院和管事,脸色煞白,
举着气死风灯,却不敢靠得太近。昏黄的光线下,只见福伯瘫倒在自己房门口,双目圆睁,
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凝固着极度惊骇的表情。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臂——自肩膀以下,
变得干瘪枯槁,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
与身体其他部分尚且正常的肤色形成了恐怖对比,仿佛那部分血肉里的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