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何时到潇湘

最穷的那几年，蒋奕衍接连意外失去了三个活生生的孩子。

所有人众叛亲离，骂他灾星，只有妻子魏芊韫一直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安慰他以后会好 。

直到又一个孩子病逝，蒋奕衍独自一人步行去殡仪馆时，在路边碰到了在劳斯莱斯里和别人热吻的魏芊韫。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明明说，她有还债的事要处理，才不能陪他一起来，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芊芊，你就不怕你老公发现吗？”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而魏芊韫，他的妻子，那个穷得甚至把一份泡面掰成几天吃的女人，

此刻手上戴着一块他一辈子都攒不够钱买的手表，靠在真皮座椅上，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姿态闲适。

“怕？我为什么要怕？”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男人摩挲着她的手，“你终于要跟他摊牌了？”

魏芊韫没有否认。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于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吗？”

徐于轩避开她的目光，摇摇头。

“因为他欠我们的。”魏芊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遇到他之后我查了，就是他的父亲当年手术失误，害得你此后不仅永远无法生育，身体健康还一落千丈，才会让你死心决定离开我，让我们错过这么久。”

蒋奕衍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地响。

他父亲？他根本就没有父亲。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是院长给取的，一定是她报复错人了。

魏芊韫的声音继续从车门缝里飘出来，“他父亲死了，所以我决定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跟他结婚，对他好，让他觉得这辈子终于遇到了对的人。”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然后我让他一点点地失去。”

“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假装还没破产。八个月的时候我故意在卫生间摔倒流产，不给他打电话，那个孩子后来没生下来，窒息死了。”

“我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假装说公司没多少钱，孕期营养不良，孩子发育迟缓，生下来先天不足。”

“孩子在保温箱里的时候，他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求他们再想想办法。你知道他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吗？一块三。他在缴费窗口前把那张卡插进去又拔出来，反复查了好几遍余额。我看着医院的监控，看着他趴在窗口上哭。”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让人毛骨悚然。

“第三个孩子生下来，我已经破产了。我告诉蒋奕衍，我背了一屁股债，还成了失信人，他哪里都借不到钱，孩子生病，就没了。”

魏芊韫的语气无所谓，“其实我根本没破产，全都是我骗他的。他跟着我过这几年没钱的苦日子，他有多痛苦，我就在他身边看多清楚。因为当年你离开我，我也是这么痛的。”

蒋奕衍的膝盖开始发软。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高楼顶上推了下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让蒋奕衍彻底坠入冰窖的话：

“他以为这三个孩子都是病死的。其实不是。他们的死都是被我故意设计的，其实他们都被我接回去好好养着，慢慢长大。”

“待会我就带你去看看他们，最小的那个都已经会叫爸爸了。”

“我只是想一刀一刀，慢刀子割肉，让他以为三个孩子都没了，让他痛苦，撕心裂肺。这比你当年在他父亲手里失去生育能力的样子，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

“等他彻底崩溃的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苦难，都是我送给他的。他这种男人，根本不配抚养我的孩子。”

“在那之前，”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起来，“他还得去殡仪馆给所谓的孩子办火化。几十公里路，他没钱打车，走着去。你猜他那双开了胶的鞋能撑多久？”

说罢，她和身边的男人咯咯笑了起来。

“于轩，等一切事情了结，我就嫁给你。那三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

她抬头，在徐于轩嘴唇上落下一个吻，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蒋奕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扭曲。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孩子没死，她也不是真的爱他。

魏芊韫让他的孩子叫别人爸爸，以此狠狠报复他。

他想起曾经和她童话般的相遇，只觉得可笑无比。

当时他正值风华的年纪，魏芊韫豪掷千金，温柔又细心，他才一步步沦陷。

上个月他生日，魏芊韫买了一束路边摊的假花给他，塑料的，十块钱三支。

他心疼钱，舍不得扔，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摆在床头。

他一直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尽管穷，但是他们依然相爱陪伴。

但现在他才知道真相。蒋奕衍站起来，腿在发抖。他走进公共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出了血，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

独自从小抚养长大三个孩子，又接连承受丧子之痛，他早就一幅枯黄营养不良的样子。

锁骨下面是一片青紫的淤痕，那是前几天他在菜市场为了抢打折的排骨被人撞的。

一块排骨，他炖了一锅汤，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全留给魏芊韫了。

他低头系好那双开胶鞋的鞋带，又朝殡仪馆抬脚走去。

等他明面上处理完所谓的孩子的后事，他就和魏芊韫一刀两断。